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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诚的代价是取鲠杀喉

2023-07-18 来源:百合文库

坦诚的代价是取鲠杀喉


01
我已经习惯了。吞咽时不再有异样的感觉,拜人类极强的适应性所赐。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很久之前吧,我以为是鱼刺卡在了喉咙里,但那餐饭吃的是生菜煮白菜。
每一口饭菜吞下去,喉咙处就会像裹着塑胶的针扎一样微微刺痛一下。我很怕死,而在我的认知里,喉咙卡异物是能致死的,不管实际理论如何。
因此当时吓了一跳,全身的神经敏感度都集结到喉部,小心翼翼地吞了口唾沫刺探卡刺的具体部位。
因为结果没有异样,我又吃了口饭,却又痛了一下。我掐着脖子狠狠吞了口口水,再次感受异常之处。
没有异常,可每一口饭又确切地让我感到了不舒服,最后,在我反复尝试没有血腥味后,我终于把它归入“无异常”的范畴。
只要不会即刻要我命的病痛,我都看作水宝宝样的东西,认定它会很快长大,但也一定会自我消亡。
有段时间我也认为这是久病成医,但深思一下就会发现我并没有采取“治疗手段”,因此不如说久病无病更对。

坦诚的代价是取鲠杀喉


就在我习惯没多久,我又在刚刚发现,喉咙里的异物似乎变大了一些。大团的咀嚼物碾过它时,我会产生更大的痛觉,水流物经过则只有轻微的颤动感——这种感觉很恶心。
“好像长了颗瘤子。”我念叨出声,侥幸地期盼这是见好的征兆,就像小时候生水痘通过发痘变好一样。
不过,与“癌症”等类的词语还是压制不住地冒出来,我浑身一抖。但我也知道,一边心存侥幸,一边自我恐吓是抵达“坦然”的必经过程,把所有状况设想完后,我才继续安安心心地吃饭喝水。
“啊。”我急促地发出一声无奈之叹,张开嘴对着镜子窥探舌根——我想看喉咙,但镜子里只看得到舌根。
“啧。”我把紧绷过久而有了酸痛感的咬肌放松,陷入一种忧愁。
是神经出毛病了吧?就像砍断双腿的人会在一断时间内依然有“有腿的体验”,我喉部的神经也捏造传给了大脑一个错误信息:喉咙有异物。
我怀疑是这样,但正如我认为卡刺能致死一样,是毫无根据的。

坦诚的代价是取鲠杀喉


02
现在我感觉喉咙里的东西占满了我的喉咙,甚至可以探出类似脑袋的东西。
它没有形状,黏附在喉中,粥水可以无障碍流过,遇到嚼碎的饭菜,则缩小体形让食物溜过。这种感觉很恶心。
就像鼻塞的时候,被迫通过侧躺让一只鼻子完全堵塞使另一鼻孔畅通无阻地呼吸。
它有没有意志呢?在担忧完死亡问题后我开始思考这种傻问题,虽然刚刚我还觉得这种感触是神经出了毛病。
最近有宴会,说实在些,就是吃饭的同时说毫无意义的话。
我如常参加社会活动。虽然不能完全无视喉咙的异物,但可以在每一次感受到它的时候不加思考,不思考就约等于不存在。
吃饭的时候,对面的人说了句什么话,全桌的人都笑起来,我不以为然的也跟着张嘴送空气,就在这一瞬,它几乎夺口而出,我“噔”的一声合上了嘴,与川剧变脸一般快。
全身的热度都被抽走又慢慢回到身上。好在他们也正眯眼笑着,我不禁赞叹人身体的设定实在不错,笑的时候自动半合眼,既能完全沉浸在笑意中,又能避免视见他人丑态以致减损了快乐。

坦诚的代价是取鲠杀喉


此时它缩伏了回去,仿佛为了安抚我,变得比平时还要小一倍。然而这一吓后,我早对它失去了全部信任,下齿死死咬着上唇。
旁人给我夹了块肉,说了一串劝我吃的话。这话像咒语一样,在我周身形成一股压力,我不得已把菜飞快地送入嘴,再紧闭着嘴慢慢嚼。
这团肉蹭了一下它才滚入食道,撞到它的时候它像一块QQ弹的糖似的无辜地左右摆了摆。
我咬牙微笑,撤离了满桌的肉和带肉的骨头。
03
纠结了两天,我到底没去医院,其实两天的纠结也不是为了得到去不去医院的答案,而是一种排解反应,就像被蚊子咬后总会肿起一个包。
后来我尝试伸入手指(起初我还怪自己早没想到这样做),然后我就打呕了,涎水拉丝垂在唇边。
摸不到实体,我对“神经错误”的猜想多了分肯定,同时想着如果去医院应该挂神经科而不是内科。(但神经科极有可能建议我到精神科。)
想到这我几乎对这个东西生出了一股愤怒,如果不对我造成影响,它就这么陪我到死都无所谓。可一想到人们惊恐兼嫌恶的眼光,骂我“有病”,我宁愿马上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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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哀的是,目前为止,我对喉咙里的东西还无可奈何。
在接下来的生活中,我尽量不张嘴,它也不再有异常举动,好像那次出动也是我的幻感。但居安思危的意识让我不敢松懈半分,也许它是伪装乖顺,好伺机而动呢?
“这只猪跑什么呢?反正最后都是要挨那一刀。”同事在笑声中对我说。
人又活什么呢,反正最后都要受那一拘。
爬在喉咙里的东西蠢蠢欲动,我咽了口唾沫,感受到它像蛆虫一样拉长了身体又回缩成一团。这感觉真恶心。
如果我那样说,铁定会受到别样的目光扫视。把什么都往坏了想,俗名悲观主义,在她看来就像听见杞人忧天一样不明所以,且多少有些愚蠢,而不如杞人忧天一样可笑罢了。
她期待我的附和,最不济也要跟着笑两声,如果我像无视毛病一样无视她,她会渐渐不再与我交谈。我捏着分寸,快速组织语言。
然而我一张嘴,不属于我的声音一串串地跳了出去。

坦诚的代价是取鲠杀喉


“跑出去就成野猪啦,它要做头特立独行的猪啊。”
话在喉咙里的震颤中成声,但这震颤是它的震颤。
我飞快地合上嘴,不小心咬到了舌尖,疼得我闭上眼拼命体会舌头痛到麻痹。
“你说什么?”她似笑非笑,要根据我的表情决定是大笑还是讪笑。
然而我的理智也集中到舌尖被咬麻痹了似的,我根本来不及在几秒钟内思考并给出反应。她没法耗时间等我反应,“哈哈”两声就转回了头去。
这两声笑跟煮硬的死虾似的。
04
“和A司的篮球赛,欲报从速!”组长高声说。
“拍头皮屑的人多了,就会有拍头皮屑比赛,赚了钱就有拍头皮屑的职业人,研究哪一种拍法落出的头皮屑更多更大,庄严地为拍头皮屑最多的人颁奖……”
为什么他们都用眼神骂我有病?这不是我的声音,虽然听上去一模一样。也不是他们的错,都怪我没有守住最后的牙关,打了个哈欠。
我把下巴低到贴胸,用掩耳盗铃的方式逃避他们蜂针般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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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我感到它的根部似乎就是长在了我的喉咙处,假如我有喉结,就是在喉结处。
做个哑巴。这个决定不是在某个时刻决定的,像种子落入土,不知何时就发了芽。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坚定地拒绝发声了。
它似乎不再长大,蛰伏在喉间,偶尔蠕动,一寸也没前进,一寸也没后退。
开始我以喉咙发炎为由,还担忧往后理由无以为继,半个月后,公司的人就慢慢用微笑和无视代替与我交流了。他们不再关心我喉咙好了没有,默认我成了哑巴。
我像一只被丢弃的患有瘟病的绵羊。我只考虑了做哑巴的好处,没有想到代价是自我驱逐。
我决定除掉喉咙里的怪物。
也是这一天,一直只有触感不见实体的它,我终于看见了。
章鱼腿。
很快,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把口香糖粘在筷子上,黏住它拽出来,用剪刀剪掉。
我想完就放弃了。比起死,我更怕痛。但到了晚上,我还是拿起了剪刀。比起痛,我更怕无止境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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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剪刀探入口腔,口香糖拉成了细线快断了,我只得换手捏住。
我闭着眼,下了剪刀。
出乎意料,一点也不痛。我把剪下来的一截放下,上面沾满了食物残渣和唾液,真恶心,但由于心知究竟是出于自身的一部分,这种恶心又与对人的恶心不同。甚至,从心底生出一丝不舍。
既然不痛,我继续剪。
除了根部实在没办法,我把能抓住的部分都剪掉了。明显地,我感到呼吸和吞咽更舒畅了,先前的留恋之情也干净了,我只觉得快乐。
我大口大口吃饭,它像个死物,硬邦邦的不再有任何反应,终于在某块大物的冲击下,滚入了食道。
我还没有实感,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脖子一伸,打了个呕,想把它吐出来。但它已在胃里结结实实地落地了。
我的眼里挤出些生理泪来,无比通畅的呼吸和咽食让我如获重生。最重要的是,我又能吐字了。
学会骑车便能终身不忘,因为肌肉记忆;交流也是如此,我不用努力,就重启了从前的反应系统,不用过多的思考,就能造句言语。

坦诚的代价是取鲠杀喉


“我觉得你以前,怪怪的,不像现在这样开朗。”同事字斟句酌的样子像猫伸爪把耗子翻来覆去试探死活。
“以前我有病。”我以戏谑的口吻肯定地说。
作者:扶藕
本文首发于公众号:人间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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