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生】有没有人告诉你(1)

9月7号是罗浮生的生日,也是他结婚的日子,遗憾的是,他的生日没有人记得,他结婚的日子也没有人会记得。
跟他结婚的人叫沈巍,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婚礼那天高朋满座,沈巍一身黑色礼服站在红地毯的那头,眼角眉梢是恰到好处的笑意,温文尔雅,君子端方,抬眸看向红地毯这头的罗浮生时满目温柔。
罗浮生有一瞬间的晃神,很快他便换上一副温暖和煦的,从容的笑脸,和沈巍一样,嘴角上扬,眉眼弯弯,温柔又深情,看起来真是像极了爱情的模样。
沈巍不胜酒力,喜宴上敬酒的事就都落在了罗浮生的头上,沈家宾朋满座,酒席摆了足足有百八十桌,一桌一桌喝下来,罗浮生即使是酒壶也招架不住,更不用说他还带着沈巍的那一份,偏偏他又是实诚人,不知道也没人记得帮他把白酒换成白水,于是,罗浮生就这么傻乎乎的用四十多度的白酒喝到了最后。
罗浮生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酒店,只隐隐约约记得他被几个人推推拉拉上了车,又被推着进了一间房,等他意识清醒了些,才看清楚自己到底身处何处。
这是他和沈巍的新房,他之前有幸来过一次,新房布置的很漂亮,屋内到处都是随处可见的大红囍字,天花板贴满了红色白色的气球,他坐在他们大红色的喜被上,床头有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的很好看,就像婚礼上的笑脸一样,这也是他和沈巍一起拍的唯二的一张合影,另一张则是结婚证上的照片。

眼前的一切美的像幻觉,也是罗浮生从来不敢奢望的场景。
他嫁给了沈巍,成了沈巍的合法伴侣,漂泊了足足二十年的自己,第一次拥有了家这个奢侈品。
他想,他应该是快乐的。
他想,他应该会快乐的。
罗浮生摇摇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嗓子干的有些发疼,来不及去想沈巍去了哪里,他现在只想找点水,来救救自己这马上就要干裂开来的喉咙。
然而,还没等罗浮生站起身来,沈巍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正要起身的动作戛然而止,罗浮生重新坐了回去,规规矩矩的低垂着眉眼,不敢有任何僭越之举。
“酒醒了?”沈巍开口问他,语气如常,就像是在聊某一件公事一样,或者像是在随口一问“现在几点了”一样,平平淡淡,表情也没有一丝波澜。
罗浮生点了点头,一阵眩晕瞬间涌出来,他紧皱着眉,强忍住胸口想要翻滚的剧烈冲动,缓了缓,然后很轻很轻的回了句,“嗯。”
罗浮生的反应沈巍并未注意,他走到床头,一把撕下那里贴着的大红囍字,握在手里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床边的垃圾桶里。
“罗浮生。”沈巍又撕下一张囍字揉在手里,踱步走到罗浮生面前,语气淡淡地对他说,“我觉得我有必要重复一下我之前说过的话,希望你能好好听着。第一,你我不是自愿结合,希望大家都不要越界。第二,既然我听从我父亲的话把你接了过来,你就是我们沈家的人,但是也仅此而已,别的请不要多想。第三,希望我们能互不干涉,但你必须要住这里,每天都必须回来,因为我父亲随时都可能过来,最后希望你在父亲面前还是要做个样子出来,不要让大家太难做。我希望我们能把关系变得简单一点。”

沈巍啪的一下扔掉手里揉成一团的囍字,神色漠然的看向罗浮生的头顶,一脸冷漠地接着补充道,“你能明白吗?我希望我能和你这种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划清界限。”
说完,沈巍就又开始撕起囍字来,地上墙上的红色装饰气球也被粗暴的捏碎,好像隔了好久,罗浮生才在兵兵砰砰的声音里慢慢站起来,低垂着沉甸甸的脑袋,压着头晕和恶心低声回复,“我知道了。”
缓了缓,他又说,“这个房子是你的,你就住主卧吧,我...我......去次卧。”
罗浮生低头往门口走,走了一半却突然又返了回来,他在他刚刚坐的那个位置站定,弯下腰把刚刚他坐皱的地方给一点一点抚平。
“对不起,弄脏了你的地方。”
他低声喃喃。
罗浮生站起身来,重新往门口走去,兵兵乓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刺耳极了。
次卧在主卧的斜对门,罗浮生刚一进门,身后的那道门就关了,罗浮生的脑袋在这一刻晕到了极限,胃里也翻江倒海,幸好,这间房还有个卫生间,罗浮生冲进去趴在马桶上吐的昏天暗地,甚至连胃酸都吐了个干干净净,直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眼泪就开始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像开了闸似得,奔涌而出。
原来,一切都没有改变。

洗了脸,簌了口,胃又开始作怪,罗浮生今天一天都没怎么进食,晚上又喝了太多的酒,现在胃就像刀绞似得,疼的要命,现在必须吃点东西压一压才行,否则自己明天又该在医院躺着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现在外面怕是什么吃的也没有了。
罗浮生轻手轻脚的走出卧室,想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客厅黑着灯,窗帘也紧紧拉着,偌大的客厅里伸手不见五指,眼前的黑暗瞬间攥紧了罗浮生的神经,好像连头皮都要快炸裂开来一样,他走到门口后竟再也不敢前进一步,可他又不敢开灯,生怕惊扰了沈巍,又惹得那人不高兴,所以,罗浮生只能重新退回屋里。
罗浮生捂着胃坐在床上发呆,眼神瞟过床尾,很幸运,墙边的柜子上放了一包喜糖,应该是什么客人亲友拿过来忘掉的,罗浮生如获至宝的抓起来捧在手心,在五颜六色的糖纸里翻了翻,他看到了他最喜欢的大白兔奶糖,罗浮生捡起来,小心翼翼的剥开外面的糖纸,放在嘴边小小的抿了一口,甜滋滋的奶香味随即溢满唇齿,只是奶糖分明应该是甜的,可罗浮生却尝到了苦,他不信邪,干脆把整块糖都塞进了嘴里,他咧着嘴努力笑起来。
生日快乐呀。
他拍拍笑的有些发酸的脸颊,扯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来,又一次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生日快乐,罗浮生。
昨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他结婚的日子,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他想,也许结婚的日子也没有人会记得。
自己从来都不是别人眼中那个重要的人。
不过,幸好。
自己不在乎。
罗浮生是东江最大的帮派势力洪帮中的二当家,也是东江人一直畏惧的玉面阎罗,听起来威风凛凛,耀武扬威,一人之下,众人之上,洪帮的帮主也是他的义父,从小抚养他长大,而他也心甘情愿做了他义父的手下,成了他义父手上最锋利的刀。
在罗浮生看来,自己这一生的最终归宿不是在枪下,就是在刀下,他不是没想过彻底洗掉这一身血腥味,只是义父对他有养育之恩,他不能也无法摆脱这样的生活,他必须得为他的义父扫清成为江东龙头势力路上的一个又一个障碍。
从每天睁眼开始,到闭眼入睡,罗浮生的每时每刻都是打杀算计,阿谀奉承和提心吊胆。
罗浮生记得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拿着刀砍人的时候,手抖的不行,心颤的快要跳出胸口,因为怕伤害别人,不忍心下手的罗浮生,反被对方一刀划破了后背,刀痕深可见骨,自那以后,罗浮生越来越狠厉,打人砍人也越来越顺手,直到在东江城拼出了属于自己的并且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号,玉面阎罗。

罗浮生也记得,第一次砍断别人手筋的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了好久。
他怕刀,也讨厌枪响,可他却要整日与它们为伍。
他讨厌酒精,更讨厌血腥味,可他身上每天除了酒味就是血腥味。
就在罗浮生以为自己会在这酒精和鲜血混杂成的沼泽里腐烂致死的时候,他却被义父突然告知要与沈氏联姻。
沈氏,是一个让洪帮望洋兴叹的家族企业,家族历史长达百年,商业板块遍布国内外各个大小城市,这样的家族是洪帮努力几辈子都高攀不起的,洪帮帮主洪正堡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何沈氏的掌门人要和他们联姻,为此还将东江的整个市场都给了他们,这样一个天大的馅饼直接砸晕了洪正堡。然而,唯一让他愤怒的是沈氏要联姻的对象居然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为他卖了这么多年命的义子罗浮生。
总之不管是谁,洪正堡都不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罗浮生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沈氏的老爷子和洪正堡正就婚期商量的热火朝天,让罗浮生始料未及的是,那位沈氏的老爷子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老泪纵横,握着他的手嘘寒问暖,又拉着他聊了良久,所以罗浮生到嘴边的婉拒,最终还是咽了下去,虽然他也并没有拒绝的权利。
只因为这个人的举手投足间都像极了他记忆中的父亲,罗浮生不得不承认,自父亲离开以后,他的身边就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自己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会不会冷着,会不会冻着,也从来没有人拉着他的手,眼含热泪的告诉他,“我来接你回家了。”

或许认这样的老爷子做父亲,会是自己这惨淡黑暗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一次幸运。
后来,当罗浮生得知自己的结婚对象是沈巍的时候,他又一次松了一口气。
幸好,是自己认识的人。
真好,是自己回忆里的那个人。
忘羡占有你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