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塔

草花星
我们一直看着地面。
这是草花星人的习惯，就像我们选择了扑克牌的一种花色来给自己的星球命名，这只是一种习惯，就像有些星球的人早餐喜欢吃酸豆角。时间日复一日地过去，没有人询问缘由。
那其实是有缘由的，就像其他一切好像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它们都有缘由。金子和火山都在地面上，因此我们没有必要看向别处。金子的出现没有任何规律，火山的喷发也没有。危险与财富并存是这个星球的浪漫之处，这使得草花星人时刻感激并敬畏造物。
在我很小的时候，在我仅仅学会了躲避火山，但还没有认识金子的时候，在很多个漫长的下午，我会长久地望着天空，望着流动的云。初秋的风透出一种温柔的慈凉，天空在养育我。
也许我本有机会成为天空之子，继承所有的云，恒星，和月亮。但是大人们告诉我那没有任何用处。
“所有的东西都会掉下来，向上看只是浪费时间。”
我很诧异：“它们为什么会掉下来？”
“因为重力。”
“什么是重力？”
“就是大地会把所有东西吸引到它的表面。”
“包括云吗？包括星星吗？”
“当然。”
我不相信，除了火山灰以外，我没见过任何东西掉下来。

“那是因为你等得不够久。”大人变得不耐烦了，“好了，这话是科学家说的，科学家不会有错。”
“哪一个科学家？”
“另一个星球的科学家。”
“他一定……”
“他一定是对的。”
对话到此为止。
你瞧，大人很容易相信别人，例如科学家的话，例如印刷在纸上的文字，那一定是对的，尽管它们有时候前后矛盾，又不停地被新的文字推翻。印刷的文字对于大人有种神奇的力量，那就像是魔法。当然，他们会说除了文学。他们说文学只是一些华美的幻想，是孤独的人聊以自慰的手段，做不得数的。
孤独的失败者。他们又加上一句。
“那怎样可以不孤独呢？”我虚心请教——如今我深深怀念那不知孤独为何物的日子。
“你要学习桥牌，要学会一种乐器，还要会讲笑话，最重要的，你要拥有很多金子。”
于是很早我就知道，孤独的反义词是桥牌，乐器，笑话，和金子。那时我亦不知欺骗为何物，因此也很容易相信别人。
现在我已经学会了桥牌，学会了拉小提琴，学会了讲笑话。此外，我每天早起挖掘金矿，无论多么恶劣的天气都保持十个小时的工作，终于攒下了一笔金子。可是我还是很孤独。
“那是因为你不懂得社交礼仪。”艾齐说。

艾齐是陪伴了我很多年的一只老狗，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一只早慧的狗，据他自己说，他从出生起就看透了这个星球。艾齐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原因是他刚一出生就打了个喷嚏。草花星的冬天还是很冷的。
“什么是社交礼仪？”我真的不懂。
“太复杂了，那是一种节奏，要求人们即兴跳舞。”
它这么说我似乎懂一点了。
“而且歌曲还在随机切换。”我说。
它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继续说下去：“我四肢不太协调……”
它瞥了我一眼：“这只是个比喻。”
我闭嘴了，我感觉到它不太高兴，我确实不太懂社交礼仪。
七岁的时候，我拥有了人生第一本童话故事书。那时我和艾齐一起躺在屋顶上看星星。
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遥远的地方的公主，王子，和魔法师。
“艾齐，他们为什么都在遥远的地方？为什么不住在我们的星球？”
“因为这里没有森林，只有火山和金矿。”
艾齐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在我看来，他几乎是个通晓一切的智者。
我又想起了大人们那个关于孤独的失败者的话，可是在我的故事书里，公主都有王子，魔法都有解药，故事里的人看上去既不孤独，也不失败。

我戴上了眼镜，像个老学究一样问艾齐：“艾齐，你说什么是文学？”
艾齐想了想：“文学是在自己家后院挖一个深沟，然后躺在沟里看星星。”
“为什么要躺在深沟里看？”
“因为不能躺在大街上。”
“为什么不能？”那时候我很困惑。
“只有小孩和流浪汉才能躺在大街上。”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那我长大以后想当一个流浪汉。”我对着天空说。
“你会忘了这个想法的。”
“我不会。”我很相信自己。
艾齐没有再说下去。他顺着楼梯跑下了屋顶。他从来不和任何人争执。这是他的可爱之处，也是他令人厌烦的地方。他让我感到挫败。
我相信我会成为一个自由自在的流浪汉，随时随地躺下来看星星。
但是我对于艾齐的比喻仍然很好奇，好奇到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在我家后院挖了一个深坑。
我尝试着躺进去，发现这样看到的天空只是很窄的一条，像一根手指饼干。
艾齐也跳了下来。
“这样看到的天空不完整。”我说。
星星倒映在艾齐的眼睛里，他脸上露出微笑。
“足够了，相比于其他根本不看星星的大人来说，这一点星星足够让作家声名大噪。”

我很疑惑：“那么为什么流浪汉没有声名大噪？”
“因为没有人会听流浪汉说话。”
“那为什么……艾齐！”
艾齐开始把松散的土刨出来扔向我，像打雪仗一样。他大声地笑着。他一贯知道怎么让人闭嘴，怎么让人停止发问。
我果然忘记了我还要问什么，只记得那个晚上星星很亮，我们绕着院子跑，浑身都是土，但是过得很愉快。
后来真的有人问我：“你长大后想要做什么呀？”
我很开心，我愿意说出我的梦想：“我要当一个……”
“科学家！”艾齐在我身后说，他模仿我的声音模仿得很像。
大人很高兴。我没有当场反对，因为我不能让别人知道艾齐是一只会说话的狗，艾齐说那会给我们带来大麻烦。
后来我问艾齐：“你为什么撒谎？”
“最好不要让任何一个大人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否则他们就会尝试改变你。”
我很高兴，秘密是让人开心的东西。没有人知道我真实的梦想是当一个喜欢看星星的流浪汉，也就没有人会尝试改变它。
可是后来，艾齐又说：“梦想用不着任何人来改变，你会主动忘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