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gel of Music.①

通往阁楼的那扇破旧木门，竟然是半掩着的。透过门缝流出的月光柔和了昏暗而狭小的空间，也缓下了抱着戏服和道具疾行的金发少女的脚步。
这扇门，不是绝对不可以打开的吗？
一步一顿地靠近被月光所照亮的细长空间，金发少女紧了紧双臂，屏住呼吸顺着门缝朝门内望去，视线所能触及的，是向上延伸的崎岖阶梯，以及尽头天窗所框出的弦月。银白月色轻轻地覆在木质阶梯上，堆积在阶梯上已经有些厚度的尘埃也清晰可见，尘埃掩盖之下，只有一串几乎看不清楚的略显娇小的脚印。
“……薇薇安女士？基尔多夫女士？”她深吸了口气，又朝着门缝稍稍侧了侧身，犹豫半晌后轻声唤道。
虽然曾被前辈们反复告诫过，这座歌剧院的阁楼是伊甸园的禁果，是绝对不能靠近的，但是对于十六岁的伊莎贝拉而言，那倾撒在过道上的清浅月光，就像是那条吐着信子的蛇一般，不断诱惑着她。对于好奇的伊娃，伊甸园的禁果果然还是无比诱人。
月光打磨着禁果的光泽，即使是怀抱着戏服和道具，伊莎贝拉还是将手掌覆上了那扇破旧木门。无需再多用力，看起来会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便无声地向内推开，毫无防备地，伊莎贝拉就以完全沐浴在月光之中。
对于面前这蜿蜒阶梯之上的世界，其实也不是一无所知。伊莎贝拉十分确信，她已经不止一次在深夜听到从阁楼传出的乐声。那是与歌剧院里任何演出乐章都不相似的，极具创造力的即兴弹奏，那些即兴弹奏在不久的将来，又会成为基尔多夫女士手中某本新作中的核心唱段。

在那之上，究竟是隐藏着一位莫扎特，还是基尔多夫女士的创作间，又或者是一段音乐家的遗魂？虽然一直好奇着，但是碍于前辈们的反复叮嘱，伊莎贝拉始终没有推开这扇木门的勇气。
这次，可是门自己打开的。
伊莎贝拉紧了紧满怀的戏服，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迈出一步，轻轻地踏上了门内的阶梯。也许是常年无人踩踏的缘故，重心还没转移太多，就已经发出了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内格外突兀。滞住了伊莎贝拉的脚步，也惊动了阁楼上方的世界。
“是谁。”
自阁楼之上，一声低声轻呼后传来的充满警觉的清冷声线，不属于伊莎贝拉印象中的任何人。阁楼的地板似乎沉了沉，衣物的摩挲声杂糅着木板的吱呀作响缓缓地向伊莎贝拉袭来。
有限的视线范围内，只有弦月在无声地凝视着伊莎贝拉，洁白无瑕的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她的身上，这让她有种如梦如幻的虚浮感。耳边仿佛响起了恶魔的低语，滞在半空的脚步轻柔地落下，扬起了些许阶梯上的积灰。几乎同时，木板的吱呀声在耳畔边响起，框定着弦月的天窗边缘，掠过了一抹不算巨大的黑影。
伊莎贝拉惊得颤了颤身子，连忙收回刚刚踏实的步子，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明明心中的谜团就要得到解答，愈是接近谜底，心底却愈发恐惧。

“对、对不起！”
伊莎贝拉又紧了紧怀里的戏服，盯着大开的木门抿了抿唇，还是收回了视线。转身加快了脚下的步子，熟练地穿过蜿蜒的密道，循着愈发密集的火把，冲进了通往更衣室的出口。
猛然撞开更衣室紧闭的木门，便对上了更衣室中央端坐着的薇薇安女士半眯的长眸。扫视了眼环膝而坐的着装整齐的同伴们，伊莎贝拉的视线在薇薇安女士身后的两个陌生身影上稍作停留后，便连忙边向薇薇安女士表示歉意，边冲进更衣隔间快速更换戏服。薇薇安女士盯着伊莎贝拉的背影皱了皱眉，转而震了震手中的短杖，继续进行她的教导。
伊莎贝拉尽可能快地换好了戏服，在隔间便提前锁定了那个紫色双马尾的存在，弓着腰快速混入队伍的末尾，在剧团里关系最为要好的卡缇娅身边坐下。
趁着薇薇安女士针对芭蕾舞首席单独指导的间隙，伊莎贝拉俯至卡缇娅耳边低语：“鸭鸭鸭鸭，我迟到的时候薇薇安女士有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卡缇娅歪着脑袋稍作思考，朝着薇薇安女士身后那个戴着单片眼镜，始终面带微笑的绿发绅士耸了耸肩，说道：“那位是新的剧院主人，隶属于巴蕾特家族的墨汐小姐。”
“这好像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吧，反正再怎么换剧院主人，首席还是轮不到我们的啦。神宫司小姐已经蝉联了十一届女首席了……”伊莎贝拉顺着卡缇娅的指引稍稍打量这位新的剧院主人，轻笑着叹了口气。

不过巴蕾特家族，Barrett……父亲母亲还健在的时候，好像有所耳闻？那还真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正在努力回忆那些已经被淡忘的细节的时候，伊莎贝拉突然感受到来自卡缇娅的提醒，连忙回过神坐直了身子。
“霍利？伊莎贝拉霍利？”猛然间听到自己只有在薇薇安女士呵斥时才会提起的姓氏，伊莎贝拉愣了愣神，才半举起自己的手臂，循着众人的视线，有些茫然地望向墨汐身后那位未被提及的戴着礼帽的神秘红发绅士，迟疑地挥了挥手，“……我在这里，先生。”
“你的名字我很喜欢，伊莎贝拉·霍利。”红发绅士将自己的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了深蓝的眸子，浅笑了两声，“顺带一提，我可不是先生。”她站起身，将拢起的名单递给薇薇安女士后，转身离开了更衣室。
墨汐顺着红发绅士的话说道：“当然，各位的名字都很悦耳，真是群惹人怜爱的可爱姑娘。期待你们明晚《蝴蝶夫人》的首演，还请各位不要让我感到后悔。”说完，她转身取下外宾衣帽架上的礼帽，与剧团的各位稍作告别，也离开了更衣室。
虽然引起了女孩子间短暂的猜测和骚动，但是比起这来自神秘红发绅士的青睐，伊莎贝拉此刻更在意的，还是阁楼上那抹神秘的影子。平静下来后仔细回忆，阁楼上的那道黑色身影，似乎也称不上高大。至少和此刻正在接受薇薇安女士训话的男芭蕾首席相比，可以说是娇小了。

虽然还是心有余悸，但是无论如何，都还是想要见识一下那位能谱写出曼妙乐章的作曲者。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那位缪斯的一二指点。
当然在那之前，好好地完成彩排才是正事，毕竟这可是事关剧院和剧团评论的新剧首演。
初演前的最后一次集体排练结束时，薇薇安女士手中的怀表已经转到了之前少见的狭小夹角。与伙伴们一同回到寝所，不消多时，便能听到伙伴们细密的鼾声。
虽然仍是满身疲惫，伊莎贝拉还是坐起了身，赤着脚来到寝所的老旧木门旁，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寝所。放开脚步奔至通往阁楼毕竟的狭小通道，意料之外地，既没有倾洒的皎白月光，也没有清浅的优美乐章。
那扇阻隔阁楼的木门又恢复了往常的紧闭状态，或许是被来往的后勤或是两位教导女士带上了。但是凑近细细观察便能发现，这扇破旧的木门并没有上锁。伊莎贝拉盯着木门沉思了会儿，抿紧双唇，还是选择在石阶上坐下。
已经偷尝过一小口的禁果就这样丢掉，岂不是太可惜了？再多等一会儿，就算没有琴音，能捕捉到阁楼之上的些许动静，也是不错的收获。也许……阁楼里的，是个性情温和的田螺姑娘？我在这里不小心睡觉了，就会把我带上她的小世界里加以照顾？
也不知等待了多久，脑内的奇思妙想都被睡意驱逐得七零八碎时，来自阁楼的乐声，终于又响起了。仿佛天使的号令一般，一下子就唤醒了石阶上昏昏欲睡的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连忙站起身，揽起睡裙的裙摆，赤足踏上不甚平整的石阶。尽力克制着自己右手的颤抖，由指尖过渡到掌心，抚上了斑驳的木门。木门所阻隔的阁楼上，月光所浸润的钢琴低声吟唱着。一如既往地，是伊莎贝拉未曾听过的乐章。
手腕稍稍用力，木门便再次无声地开启，天窗所框定的诱人弦月再次出现在伊莎贝拉面前。她连忙反手捂住口鼻，大口呼吸了几次以快速平复自己的急速上升的心率，感受着胸腔稍有缓和的奔涌，伊莎贝拉双手垂至腿侧，紧紧地攥实了自己睡裙。顺势拎起过长的裙摆，伊莎贝拉又一次踏上了木质阶梯，以木板年久失修的呜咽作为向阁楼之上的拜访铃音。
意料之中地，阁楼上的琴声掺杂入了不和谐的错音后戛然而止。
兴许是对伊莎贝拉的二次到访感到错愕，阁楼上面静谧了许久，才又响起那个清冷的声音，“你又来了。”
“啊、啊、我我我……那个……”
“那些人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不要靠近阁楼吗。”不等伊莎贝拉说完，那个声音便沾染上了几分怒意呵斥道。
“……告、告诉过。”
“立刻，马上，离开这里，然后忘掉一切。”
没有周旋余地的果断拒绝让伊莎贝拉有些着急，脚下不自觉地又往上迈进了一阶，“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向上帝发誓！我可以更靠近您一些吗？”

“上帝在这里可不起作用。再说一遍，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阁楼的门板被机关操控着轰然合上，扬起了邻近几阶上的积灰，也将伊莎贝拉隔绝在月光之外。
“回到你的世界中去。”
阁楼之上又一次流淌起钢琴吟唱，以琴键杂乱无章的呵斥回以对伊莎贝拉的逐客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