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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诗人

2023-07-18 来源:百合文库

伪诗人


伪诗人月亮蓦然出现在我头顶,眼前所有心怀鬼胎的东西都吓得连忙躲了起来,连影子都不及一并带走。此下,街道恍然空旷,只有街灯虚伪地闪烁,自以为是地向我表达着那来自太空的沉痛压力,而我只自顾自地循着那一簇簇孤独的残影,迷醉着,昏睡着……
一道尖锐的笛声之后,我似乎被一辆车撞死了,在车中坐着的几个混小子,辍学、离家,他们偷来了这辆土气的丰田。他们正欢呼着,发出属于年轻男人的咆哮,连头发都竖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雄狮,我想只有在做爱的时候,人才会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而也正如做爱,他们的疯狂只敢在这无人之境熊熊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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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似乎还活着,也许吧,无论如何,作为小说,这种欺骗人的东西,指鹿为马才是极富趣味。那么,如果我还活着,我目睹将才飞驰而过的青年们,嫉妒之心油然而生,让我瞬间忘却如何呼吸,如果我在那辆车上,我将会立刻停下车,将撞上的那个人痛痛快快地揍一顿,并且嘲笑一番他那软弱无用的身体,还要为自己的悖逆而自豪。
然而,实际上这般的弱者恰恰是我自己,于黑暗荒凉之中也不敢讲话的弱者。今夜,若不是烈酒的掩护,我还是会蜷缩在那间绝望的房子里(所谓的家中),等着腐朽一步一步浸上额头。
“你酣睡在母怀,我清醒于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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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我不断听到有人在风中说着这句话,那个声音十分模糊,就像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磁带,只有黑白两种调式。可恶,这拙劣的比喻,我想说的是,这似乎就是你的声音。那些日子,你总爱在办公室里朗读《纳齐斯与戈德蒙》里的对话,和我探讨《克林索尔最后的夏天》那疯狂而热烈的冒险。
你喜欢黑塞毫无保留的抒情,你的桌子上也总放着他与里尔克的照片,一个满面喜色,和蔼可亲的老头;一个紧皱眉头,闷闷不乐的青年。
“一个是天上的,一个是土里面的;一个是走向光明的,一个是走向孤寂的;一个是通透的,一个是神经质的。就像两面滤镜,普通人的灵魂分别走过,就会变成那两个样子。”

伪诗人


“但是作为一个语文老师,你会对学生怎么解释?”
“什么都不会解释,这有什么好解释的。他们也听不进去。”
“可能。”
“你要知道,这个年代,我这样的人是很稀有的。”
“文艺青年吗?我不觉得。”
“不是,是理想主义者。”
“没得错,可能是世界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你并没有正面回答我,也许此刻窗外正夜雨绵绵,蜗牛与泥土的气息随雨丝攀升到我们的桌沿,而雷霆在周围的云层翻涌,当它划过天边,你害怕地闭上了双眼。
然后你问我:
“那么,你就愿意继续留在这里教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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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书没什么不好的。这也算是我的理想吧,教书育人,传递文化,说实话,教育事业可能十分琐碎,但总体来看,我是说放在人类发展历程上来看,总是起着决定性作用的。”
“可那些学生总令人绝望,千篇一律的教科书也令人绝望,还有那数不清的作业,考试,以及装在匣子里早就发霉了的训叨。一遍又一遍,三年一循环,我在三年三年地变老,而学生一批又一批,就像流水线上的商品一样,并且他们永远年轻,于是一遍又一遍,我不断看见这些年轻人有的阿谀奉承,有的消极怠惰,有的狂妄自大,有的无知迷茫。我有的时候真的很苦。”
“教一个人奋进总是困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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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我不想看他们挥霍青春。所以你说的教育,这里哪有什么教育呢?”
你问得我哑口无言,脸色也暗沉下去,似乎也没兴致继续了。
“哎,怎么了,你的脸色突然这么难看,是不舒服吗?”
“哈,没……没事。”
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眼神对我浑身上下嘲笑了一番。
我也有过一种野心,像吸血鬼一样的野心,希望占有整个夜晚,哪怕只有一天,这样我就能一直在大街上游荡,像燃烧殆尽的桔梗灰一样,漫天飘零;像废弃的汽车一样,腐烂在旷野。遗忘也好,铭记也好,都不重要,自由自在,和幽灵一般。可是总有一个叫做明日的东西在我前面,禁止我野心的泛滥。此时大街上最后几家店也打烊了,我的酒也醒了,如果我还活着,那就还是回家去吧。

伪诗人


柔软的山,水中那些孩子
生长起来,用覆盆子填饱肚子,
几首儿歌,从好遥远好遥远的地方
传来,只听见她的回声
你告诉梦
我是白昼清晨的省略号
我是黑夜子时的休止符
明天是我第三遍教《逍遥游》这篇课文了。你还在的时候,坚决地将这篇课文从自己的教学计划中剔除,无论是教研组组长还是年级主任都拿你没办法,但是这样一篇课文在高考之中的比重顶多是两分的填空题,于是大家都当做是你的风格一笑了之。我也问过你的缘由,你只是半幽默地对我说:
“其实高兴的是那些学生。”

伪诗人


庄子是大哲。他比达尔文早几千年提出过进化论的思想,他将内与外,生命与死亡,人与自然都讲的那么通透而清晰,并且没有人像他一样,能够有耐心给读者讲一个又一个故事,完全不像老子,抛给历史一本五千字的《道德经》,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你也给我说过这些,除此之外,你觉得,庄子最伟大的地方在于他为中国人找到了自由。
“没有庄子,中国人可能永远不知道自由是什么。”
但是在我看来,虽然他一篇《逍遥游》写得如此壮丽开阔,令人神往,但他可能到死都没有体会到自由的滋味。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我找不出根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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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看到这一句,我用笔圈了好几下,突然感到茅塞顿开,但仍就差那么一点。我叼着笔想,自己其实与学鸠没有什么区别。
这时电话响了,是母亲。
“你在干什么。”
“我在备课,妈,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也睡不着,就打电话问问。你倒好,从来不主动打电话给我们,我打过来还不赖烦了。”
“没有,就是平常工作太忙,您看我这么晚了还在工作。”
“反正你这个周末回家一趟,我和你爸要和你商量点事。一定要回来,很重要的事。”
“看情况吧,我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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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情况,别的事都推了,再说还有什么事比你爸妈还重要。”
“行,还有什么事吗?”
“唉,儿子啊,你看看你,快四十岁了,隔壁家的小夏和你一届的,就在上个月,他把他那几个老家伙全都接到武汉和他一起住了。我不知道你当初怎么要入这一行,所以,你是想在你现在这个单位教书教一辈子吗?”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不断响着,但我总觉得这些话并非来自她的口中,而是来自电话这头。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了许久。
“不……不知道,我觉得还好。”
“好什么好,工作又累工资又低,还没有什么盼头,你自己觉得好,那你有没有想过村里住的两个老人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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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别生气,早点睡吧,有什么事周末回家了再说。我还要工作。”我慌忙挂了电话,额头上却冒出豆大的汗珠。
学校是差学校,六年以来只考出一个211大学,在这人均大学生的21世纪,这个学校三分之一的人将来没有大学读。老师是没水平的老师,只要有教师资格证便能进来混一碗饭吃,校长,副校长都是从与教育毫不相干的部门调来的。但这无可厚非,每一个人都只把这一切当做流程而已,包括学生和学生家长,和你说的一样,这里没有什么教育可言。
所以面对这样一群学生,我必须先弄清楚他们在寻找什么,在期待什么。每次上课,总有大片的空位,来上课的学生又有一半在睡觉,那么他们又有什么好期待的呢?我看他们总是朝着窗外的飞鸟发呆,神思游离于远方的高山,远方?未来?还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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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游》关键在‘逍遥’二字,你们觉得‘逍遥’代表着什么……”
你也用这样的问题来问过我,我当机立断说是意味着自由,你摇摇头,说其实是“无待”。那么《逍遥游》一点都不逍遥吗?不,是不得逍遥。
“就像你和我都只是一个拙劣故事之中的人物,我们的命运从本质上来讲归结于一种叙事逻辑,我们的未来,我们的希望都只不过是那一个叙述者的一厢情愿。”
“别说了,你就像一个阴间的人。你的那些话就像皓月一样,灼烧人的皮肤,冒出白火。”
“你看吧。”
这时课堂上传来响亮的鼾声,就像在猪圈里的母猪一样,让人恶心,我安耐不住心中的戾气,把书猛地丢向学生,走到那鼾声的源头,提起那个学生的头发将她的头砸向课桌,直到她惊醒。见此,全班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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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你知道庄子是谁?”
“我知道庄子打野会很骚。”说完她鄙夷地笑了笑。
而这讪笑瞬间让我凝固起来,背后的空洞与虚无让我头皮发麻,心中的怒火顿时熄灭变作无力疲软的朽木,我不知道这个学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笑,说实话,这并不应该是一个学生的笑,甚至不是一个人类的笑,就像是梅菲斯特附身。
“你看吧……”
为此我突然头晕目眩起来,脑袋就像一口钟,被撞锤狠狠地击打了一通,如淤泥黏着在脑子里的一些语言变成回声,飘出我的耳朵。等我摇摇晃晃地回到讲台上,学生们都默认为下课了,四处奔走开去。黑板上还歪歪扭扭地写着“自由”,“逍遥”,“无待”这几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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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当老师的都是一群骗子,而作学生的也从我们身上学得了骗术,然后反过来骗我们。例如我们告诉他们人生最高的境界是‘神人无待’,然而课后又不断强调他们要考取211大学,强调他们要担负作为子女的责任,强调他们要担负起作为公民的责任,不断暗示他们,他们必须‘有待’,这样才有存在的价值。
可是到后来,他们发现自己哪一方面都做不到,进而发觉我们这一切只不过是虚伪空洞的言辞,于是他们便将自己的青春挥霍,用更加可怕的空洞虚无来反抗我们的教诲。”
“我们都是罪人?”
“教育总是有那么点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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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已经死了就好了,魂魄是唯心的,我就能回到那些日子,小镇的晴天还很多的时候,前日的雨落到地上并不急着晒干,可爱的翠苔在其中生长,石砖上冒出黑色的絮,阳光照着还有粼粼波光,低光度的世界干净地在地下呈现。我不知道那个世界的我们是否还是这样孤独,在无人知道的角落,自诩一泊湖水,而长江的奔流永不可及。
那些年,你不曾写过一句诗
而你的纸总有金属的光
折断体内年幼的骨头
让苜蓿开垦那疲软的血肉
就像蚯蚓捆绑,蚕食
枯萎的楮树果实
然而那次凌晨,几个警察闯入我的房间,递给我你的遗书,你在信封上嘱咐一定要把信递到我的手上。于是我拆开信,一张米色B5纸张,赫然写着这么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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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我报仇,就是那群学生!”
这天晚上外面下了好大的雨,第二天上班的路上全都是凹凼,大大小小的,就像大地的窟窿。来到学校,校长找到我,询问了关于你的一些情况,
“……他平常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他就是一个整天在天上飞的人。”
“飞得久了,才发现自己看到的只是缥缈的云。”
“飞得久了,才发现已经没有力气降落了。”
“他可能一直以来都有一定程度的精神疾病,但我们还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死的,似乎是自杀,但不排除谋杀的可能,所以警方还在调查中。”
“昨晚警察来我家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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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和他接触的次数最多。之后可能还会有几次取证,但不要怕,我给你做担保了的,这件事很快会被压下去,不会再有人知道他死了。”
是的,再没有人知道你死了,没人为你悲伤,就连我也没有流一滴泪。当然,对于你,根本没有必要流泪。
后来,我还是应母亲的要求回到了村里。父母如蝼蚁一样,从土堆砌而成的房子里探出头来迎接我,父亲眯着眼,转过身去,母亲硬邦邦地立在院子里,瞪着我的身影,让我感觉特别不舒服。
我们简简单单地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便再不做声了。我被关进了自己的房间。百无聊赖的我翻动房间里那些陈旧的物品,小时候一起睡觉的娃娃,一直没丢的蓑衣,小学时候的课本,虽然净是灰,纸张也泛黄纸了,当我拿起的时候,还是能清楚地记起一两件与它们有关的故事。突然,不知什么力量诱使我望向窗外,我放下手中的旧物,走到窗前,那糊的窗子早已被戳出了无数的洞,我无意间用手指去试探那些洞口,发现根本容不下。可以想象,这是一个手指纤细的女人留下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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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洞可以望向外面,我家的田地就正对着这扇窗。这个时节田埂上的向日葵应该早就开放了的,然而由于缺少太阳的照射,全都萎蔫而不成形状了。之后我问母亲,何不把它们除掉,她告诉我,这些向日葵的根已经长到我们的房子地基上了,若连根拔起,房子可能倒。
清晨,远天着上鸟鸣和晦暗的旗袍,今天还是看不见太阳。母亲让我到堂屋来,我看见她正在敲打着父亲迟钝痴呆的头颅,将他拖走,腾出了正中央的那个位置,让我坐着等一些时辰。
不一会儿,她领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转入房间。起初,站在门口的她还只是一个影子,纤细又绵长的影子,当她踏进门槛,肉身瞬间复苏,且饶有几份姿色。母亲在其后,像石头一样,恶狠狠的盯着我,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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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见过面吧。”
“是啊,我们小时候可是经常在一起玩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作老师的都是这么怪怪的吗?”
“你天天来我们家吗?”
“伯母很热情。”
“真的相信?好了,我是说你真的愿意在这里生活?”
“这是以后的事。话说,你还是准备一直教书,教一辈子吗?”
“不……不知道。”
“就这样讲吧,我们都各有难处,在一起都不是自己做主的,那就别挑剔了。所以我也不怎么要求,就想听你说一个所以然。”
“所以然?我已经三十岁了还有什么所以然,我就像一个乞丐,天天在垃圾箱翻找东西,都已经对别人的眼光不以为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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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找些什么东西?”
“那些孩子的未来。”
“可你自己都没有未来,我也没有未来!”
她的声音突然粗壮起来,听了这话我脑袋也莫名其妙地疼痛起来,眼泪都流了出来。忍住痛定睛一看,眼前的女人又变回了一个影子,然后这影子吸取了四周万物的影子不断变大、变高,直到穿破我家屋顶,便成一栋荒凉破旧的老屋,每一个窗户都喘着黑色的云雾。
我害怕起来,几欲逃跑,却被一只手抓住,原来是母亲的手,当我回头一看,只见一张血盆大口……
我猛地惊醒,从椅子上跳起来,可是眼前依旧阴暗,窗外还是淋淋漓漓下着小雨,整个世界依旧是那样沉郁压抑,我反倒觉得现在才是梦境。我转过头,没有看见母亲那狰狞的脸,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我擦去黑板上的所有字,慢慢走到前排那个还在座位上的学生跟前,悄悄对她说:

伪诗人


“孩子,看窗外那只灰色的蝴蝶,看不到吗?没关系,它本身就是一个影子,一无所有的荒原里,却比人还大,
所以你说,我是蝴蝶,还是人呢?”
如果我已经死了,我要去六年之前的乡村,这里和六十年以前的乡村一样,母亲都没有出生,父亲还在山上砍柴,这片土地除了鹧鸪的叫声,除了半夜时分白狼的逡巡,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例如朦胧的睡眠,天真的孩子,眼泪,诗句,爱情。在这里,你的魂魄将无处潜藏,无处寄托,崇高的理想主义还没有诞生,虚无的云还在人们的嘴里没有被吐出来。
后来,水漫过我们的房子
我们尚在梦中喊着彼此的名字

伪诗人


每一个角落失去了痛感
几个意象询问李白的尸骨
呕吐出《马尔多罗之歌》
让人彷徨
数百年
故乡,故乡
清浅的河水,弯弯的路
取下近视眼镜
把歌唱的权利
还给我们这些站着枯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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