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上)

1,回忆
“阿姨好。”门前不远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朝鱼缸望上两眼,相对阒静地环境仿佛被打破了那般,水波泛起阵阵涟漪,原本自在的鱼儿也拼命的挥着鳍,逃离这方寸之地。我不由的回过神,见着了刚敲门的家伙,透过水纹的脸颊如同褶皱了一样,尽显突兀。
“过来帮下我。”我朝他低声唤着,水纹渐渐平复,鱼缸里的三只生灵又恢复成漫无目的般的游荡状态,闲适怡然。
鱼类的记忆是三秒钟,不论此前发生了如何惊天动地的事件,三秒后于它们的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所以我时常猜想:这一家三口,它们会不会忘记彼此呢?
莞尔,水中的人影不见了,转而呈现出张平整并未脱稚气的面颊,他和我对视了眼,细瘦的小臂便自然的落在了我要下身的凳子上。
“看金鱼呢?”他问。
“这不明知故问吗?”我白了他眼,尽量快的蹲在了凳子上,接着一动不动,努力的喘着粗气。
“你这恐高的脾气的就不能改改?”他笑着,冲我搭把手。
“要是能改我也希望。”我紧抓凳子边缘,缓缓地挪动身体,小心翼翼。说真的,其实没必要在意,垂直相加不过一米高的距离,是无论怎样都伤不了人的。

“那你知道你刚才有多滑稽吗?”他又来了。
“你可以别看啊。”我笑了笑,稍有不适。
他笑得更欢快了,摆摆手,说,那好啊,下次可别让我帮你下来。我嗤嗤鼻,作出副不懈搭理他的模样,把饵料放回了茶几上。见状,他绕个极度玩味的调子,略带挑衅的说道,既然你这么有本事,那别的事我也不帮你瞒咯。说罢,他讪笑起来,活像一个魔鬼。
我瞪向他,刚要开口,母亲便端着水果送了过来。不为已甚,我收敛住架势,过于紧扣的指节也被慢慢松开了。
母亲先把梨递在了他的手上,给,简化。他瞟了眼我,确认我在看他,谢谢阿姨。他故意把调子升直,嘴角的弧度拉的更高了些。
我扭头面向窗外,不再理他。阳台照进的光线是许久未见的明朗晴日,于是,我便站起身,走向那儿。
回忆总是在你不经意时来个杜撰插叙,脑海里的景象也是如同电影般地在眼前放映。
片名叫做《我的童年》,时间姑且定格在十年之前,我八岁。季节也正巧同现下相似:沉闷的午后黄昏,樟未眠,槿初绽。
那时,家还是住在一个被称作“员工宿舍”的土坯房内。这是第一个让我明白何为“集体”的场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厂房遗址,没有任何经济效益的企业却用回报甚微的工作圈出了这个集生产、生活一体的“围城”。这里呈井状排开的低矮楼盘年复一年的被周边新崛起的高楼掩盖,愈发不见终日。众人赶着最后一抹阳光消散前抢夺着分寸不让的领土,否则衣物便不能晾干。这其实也像极了当时员工的生存状态,谁都不知道工厂何时会倒闭,因此都希望在破灭前掠夺着它最后那份余热。

有人甘之如饴,亦有人不愿沉浮命运。我的父亲正是处于后者,那时他拼尽全力般寻找着将来的出路,整日疲于奔走。但生活仍在继续,狭隘的居住空间及短缺的使用资源依旧在洗劫着我们的生活。在岗位上日以继夜忙碌的母亲倏然病倒,为了缓解负担,我便在那一年中挑起了母亲的家务工作。
洗菜,择菜,包括挑水、烧水都必须在五分钟之内完成,否则难免会找来邻里口角,引发争执。
“真懂事啊。”隔壁的李婶笑着对我说。
我点点头,冲她回敬个笑意。
“就可惜他妈妈身子骨不好啊。”隔壁张阿姨接了嘴。
“长的那么漂亮,可惜了。”李婶絮叨了句。我看眼她,旁边的张阿姨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埋头洗菜,只字不提。
“啪——”我倒掉盆中的水,拎上龙头,晃晃悠悠的拎着沉甸甸的桶回去了。
刚走不远,方又听见那两人的絮叨,我便走的快了些,水也跟着漾漾般洒了大半。一只粗壮的手臂夺过铁桶,“怎么能这样拎水?没到家就被你洒完了。”我抬头,发现是父亲。
“爸爸。”我唤了他声。“我拎的动。”
他没有搭理我,只是一并将我搂了起来,默默的走着。盛夏的午后是异常安静的,仿佛万物都在熟睡,阳光懒懒散散的打在了泥泞的楼道上,连终年幽暗的矮楼都明亮了几分。父亲的步子是大的,我走许久的时间不过寥寥便被终结了。

从父亲手上放下的那刻,我抚摸了水桶的边缘,没有湿,像是熟睡的婴儿般恬静。
“爸爸,水没有洒,一滴都没有洒。”我愉悦的拽住父亲的手,忽然间发现父亲的目光虽带着笑意,但不是朝向我。顺着父亲的方向,才发现家里多了两位客人。
“灿森,快,叫简叔叔。”父亲指着那位坐在床沿的男人,示意我走过去。
我怯生生的点点头,那句“叔叔好”,始终开不了口。
“你这孩子。”父亲佯怒道。母亲坐在床上,劝了句:“别怪他了,也没见过几次。”接着,母亲挥挥手,指着旁边的那个孩子,一个自顾玩着变形金刚的家伙。
“这是简叔叔的儿子,他叫简化,今年和你一样大。”
我朝他走过去,伸出了手,“你好,我叫灿森。”
他瞥了我眼,回敬句“你好”,然后又埋头摆弄着他的玩具了。我尴尬的望着父亲,他使了个眼色,让我带着简化一块出去。
“我们出去玩吧,简化。”我问他。
他还是不搭理我,低着头。“玩,玩什么?”看来他是产生兴趣了。
“玩……”其实我几乎没有玩具,瞬间不知该怎么说。
“我今天在外面买了一袋金鱼。”父亲笑着从桌上拿起透明的塑料袋,递到了我手上。“扑腾——”我的手里瞬间有了生命跃动的质地,色彩斑斓的小家伙们正畅快的游弋在这易碎的方寸里。

“我也要玩。”简化立即抬起头,满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那你们就出去玩啊。”父亲将刚拎进的水桶又提到了外面,“灿森,把鱼放那水里吧。我们在谈正事,就别进来了。”
我点点头,奔向了房门口,屁股后边还跟着一条小尾巴。
“我也要玩,我也要玩——”他叫嚷着。
“好,那你把变形金刚也给我玩玩,行不行?”
他思酌会,小心翼翼的将机器人交到我的手上。“金鱼给我,金鱼给我。”说罢,他就要抢。
我不耐烦,将金鱼倒入水桶。它们顷刻间一动不动,好像是在确认周遭是否危险?短暂的间歇后,它们仿佛适应了般,又开始在新的环境里愉悦的游荡。
“真好看。”他一个劲的把手放在水里搅,金鱼们纷纷逃窜着那根定海神针。我抓住他的手,“金鱼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玩的。”
“我要玩就要玩。”他挣脱我的手,继续翻腾着那汪清水。我把他的手从水里拽出来,指着几条奄奄一息的金鱼,说,它们都快死了。他还是叫嚣着要玩,并胁迫道,要么给我玩,要么把变形金刚还他。没有丝毫犹豫,我将机器人抛向他,水桶拎到了我这边。
半晌,我们都默不作声,各自玩各自的。

午后阒静,房间里传来大人们相谈甚欢的话意。说真的,我宁愿坐到大人那边去,或者钻到水里和鱼儿们玩。这个傲娇的家伙,我实在是不愿搭理。
这时,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父亲的。
“就不用去买了,那么远。”简叔叔站在房门口,想支住要出门的父亲。
“没事,不远,就半钟头。”父亲笑着,步伐轻快。到我身边的时候,父亲扶下身,贴在我耳旁轻声说道。“晚上有虾吃。”
我顿时眼睛发亮,父亲作了“小声”的姿势,“我没告诉你妈呢,她嫌贵,我就跟她说买啤酒去了。”
我冲父亲笑了笑,作了个明白的态势。
“你要和简化好好相处,知道吗?”
我用力的“嗯”了声。目送父亲跨上单车,渐行渐远了。
“你和简化还处的好吗?”冷不丁出现的简叔叔吓了我一跳。
我冲他笑了笑,点点头。
他盯着我,这点让我很不自在,“那就好,一会我和你妈妈要谈些正事,如果没事的话就不要进来了。”
我不愿多说,示意他知道了。
“你可比简化大,是他的哥哥哦。”他临门前摸摸我的头,便匆匆的进去了。
我瞧着眼前的这家伙,无奈地将桶踢到了他的面前。

“我们一块玩吧。”
他没有反应。
我耐下心,又问了他一遍,他还是没搭理我。我心说:不玩拉到,我还不想跟你处呢。手上已经将桶又拎在了一边。
“我渴了。”他埋头拧巴那个机器人。
我当作没听见,继而地用手指逗著水里的鱼儿。
“倒水给我,我就陪你玩。”这次,他抬起了那张执拗的脸,上面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我没有要你陪我玩,渴了要喝水自个去倒!”我依旧摆弄着我的金鱼。
“我说我渴了——”他锐利的声线像是划破宁静的尖刃,水里的鱼也被刺得惊慌失措的。
我跑过去,趁其余人家叫骂声还未开口时捂住了他的嘴,看他还没有作罢的架势,我只得赶忙说“好,我进去给你倒。”满口答应他。虽然之前简叔叔有过交代,但我听屋里没什么动静,便稍犹疑着推开门。看似紧闭的罅隙原来只是虚掩的,我躬下身子,偷偷的摸进房间。
“我想离开这里。”母亲孱弱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端起水,不由得将眼神瞄向床边。如今,我仍记得那一幕。她面带潮红的躺在那张我们每日都要卧榻的床上。简叔叔压在她的胸口,那块我幼年时曾拥有的禁地,现在正被他占领并贪婪的蹂躏。我讶异到无言,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举止。下半身由被子裹得严实,而裸露出的上半身先是翻滚了一阵,后又像两条腾蛇般的交织紧扣在一起。此时,虽然见不着下半身的举动,但仍旧可见由上而下的起伏,清晰明显,规律的像是母亲车间中轴承。不过,在那儿她好像从来没笑过,可这次却有愉悦浮现在她的脸上。

“我会让你离……开这里的。”他抚摸着母亲的头发,喘息说,“你跟着他可惜了!”
母亲没作声,只是把搭在他肩上的手扣得更紧了些。
我微微看得有点呆滞,回过神时,门外的那家伙也把头探了进来,我急忙冲他作个“压低声”的手势。
“你怎么那么慢啊。”他没性子的说。
我朝他晃晃眼前的水杯,指着门,催促道:“好了,到外面去。”
“你在看什么?”他好奇的冲我看方向望去,我正要阻止,却见到他表情扭曲般的变化。倏然,我见他有要开口的架势,便瞬时爬向门口,捂住他的嘴,蹑手蹑脚的走了出来。
“你干嘛!”他怒目而视,“你看见他们在做什么了吧?”
我照了照杯中的水,那里映出了张被羞耻感烧的通红的脸。一旁的简化见我没什么反应,又是一股脑的质问差不离的话。我用手沾了水,可脸上还是股不能消却的炙热。
“不行,我要进去。”说罢,他整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我拦住他,把水递到他的手上,果然口干舌燥的他端起便一饮而尽,喝完又把杯子甩给我,一副要进门理论的架势。
我挡下他,他反倒推了我一把。
“你让不让开?”举着威胁的口吻,但我当然是不会让的。几次进门未果后,他突然间坐在了地上,撒泼似的打着滚。见状,我心一软,想扶起在地上的家伙。可没料到,这人看准时机,将手中的变形金刚用力的摔在我脸上。顿时,我只觉得鼻子那块一阵腥甜,流了小摊血,于是我便顺势蹲下,想要让瘀血回流。可这个家伙像是恼羞成怒似的冲我身上扑打,雨点般的小拳脚纷纷集中在了我脸部。

“叫你不让开,叫你不让开!”他拼命踹着,简直是要命的架势。
我双手护者脸,心想着这样下去可能真的会倒在这里,于是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踹向了他的脚踝。霎时,他就失去平衡,径直的朝我面前砸了下来。我闪开身,只听见这家伙又开始哇哇大哭起来。我懒得理他,扬起头让血液回流了会,半分钟左右,它才没有要婆娑的趋势。
我这才低下头看他,只发现他含着眼泪瞪着我,脸上附了个变形金刚的模子。
“都碎了。”他呜咽着。
顺着他的视线,我才发现他捧着的机器人已经成了一堆碎片。我心里说:你这叫自作自受。
“那你想怎么办?”我瞧着他,问道。
他竟一个劲的流着眼泪,完全失去了那幅霸王架势。我猜这个家伙平常也没什么朋友,估计整天就抱着玩具自娱自乐。我转身瞧向门口,说真的,刚才的动静不小,虽然里边是在做那种事情,但我隐隐觉得不久后他们会出来看看。
“别哭了。”我挪了挪身子,坐在他身边,“要不我给你东西,我们换吧。”
“走开!”他把那堆碎片望我身上一撒,转脸对墙。
“我给的这个东西肯定比你的机器人好。”我引诱他。

他不作声,可我肯定他一定是有兴致了。
“你转过身我就给你看。”我继续下着圈套。他慢慢回着头,一张执拗的小脸写满着不解。
“你看到了,就是我。”
“就你?”他不懈的哼了身。
“整天跟玩具玩好玩吗?”我反问他。
他理直气壮的很,“总比你强!”
我轻蔑的笑了笑,他倒不是很开心,“你笑什么?”
“你没有朋友,挺可笑的。”
“玩具没什么不好。”他嗔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有朋友呢?”我继而问他。
他遥遥头,真是个最犟的家伙。接着,我指着他手里的东西,“现在这堆碎屑无非是丢到垃圾桶,以后你可以再买个新的。但它始终逃不了这种下场!”
他大嚷着,“不会的!”
“就你现在这么对它,那么下一个也是一样的。”我笃定的说。
他把那堆碎片抛在一边,看着我。
我继续说,“如果我成为了你的朋友,至少不会像这个玩具一样消失。会跟你一起玩,有人招惹你时也会帮着你,不会让你受欺负。”
“真的?”他相信了。
“你相信了?”我明知故问。
他愣愣的点点头,我笑了下,确认计划成功。于是,我对他说,“跟你成为朋友是可以的,但是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如果做不到的话,那么我们就免了吧。”

“什么条件。”他赶忙问我。
“就是今天的事情……不要讲出去!跟谁都不许提!”
“好啊。”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干脆,这快乐未免来的也有点喜出望外了。
我朝他伸出了手,“你好,我叫灿森,灿是星光灿烂的灿,森是森林的森。”
“等等。”他将手中的碎片向路边一抛,然后飞速的挂上了一个笑脸,“灿森,你好。我叫简化,简简单单的简,化验的化。”
那刹那,我在他的笑容里看见了股不寒而栗的感觉,但是我也没多想,目的达成了就好。后来的情形正如我预料到的那样,简叔叔与母亲一道走出了门口,无论现在他们表现的多么正常,可刚才那幅衣衫不整的模样还是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毋庸置疑,他们熟络的向我们问候了几句,并且装作关切的询问了走廊上的情况。在得知我们只是简单的“同水底的金鱼打闹”后,他们脸上的表情才逐渐的舒缓了下来。不可置否,简化是一个好演员,配合我一道编织着这种午后泡沫般地绚烂谎言,他们两人听了后异常的高兴,也不知道是因为兴奋于偷情还是感慨于天真。
实际上现实是件残酷的东西,它可比泡沫易碎的多。

那天,家里晚饭时虽置办了好酒好菜,但众人迟迟未动些许的态度令父亲甚是郁闷。
“多吃些啊。”父亲给我和简化碗里都夹了只大虾,他一点都没有察觉氛围变的微妙了些。看着不明所以的父亲,总觉得他就像碗里的虾一样,然后便早早放下碗筷,去逗桶里的金鱼了。
没过多久,简化也高呼一声吃饱了,跑到我旁边坐着。
“还在想今天的事情?”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骗他可没什么意思。
“你干嘛担心这些呢?”他摇了摇头,“这都是大人的事,我们小孩子管不了的。”
“我没想管。”
“那你叹什么气?”他反问我了,不过我也懒得跟他说我的目的,只是表示赞同他的说法。
“我觉得人总要向前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搅和了那汪静水,鱼儿们又开始了原地飞奔,他笑看着。“我总是很期待新的,所以旧的玩腻了就丢掉。”
我心说:你也就是因为这点而没朋友。
他接着道:“但如果一样东西让我觉得有意思的话呢,我想我可以喜欢它很久。”他更快的搅动水,鱼儿发疯似的在原地狂奔,他却笑的更欢了。
我好奇,便问:“你喜欢最久的那能有多久呢?”

他不假思索,道:“肯定是直到我觉得那东西没意思了为止。”
我摇头,本能的讨厌他这种观念,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父母亲正客套的挽留着简叔叔,他随意找了个理由推脱,说了下次还会再来。我心里啐上声杂碎,期望他消失的越远越好。
“那我们走了。下次还会再来的。”临走前简化留下的。我隐约觉得是不是让他对我产生兴趣了?我讪笑了番,可没觉得哪里魅力大。
“灿森。把金鱼拎进来。”父亲冲门外的我喊。
我回上两声,刚想的问题也逐渐被抛之脑后了。
晚上睡的时候,我仍是忘不掉今天窥探见的事情,后来学习成语的时候遇到了“触目惊心”这个词,才明白了那时的心情该怎样形容。实际上还有些把词也是可以描述的,譬如“步步惊心”、“念念不忘”,还有“心惊胆颤”等。但大多辞性为贬,虽然不是件好事,可这么形容实在不是滋味。
那晚父亲想跟母亲亲热会,她借故来了句身体不适,紧紧的搂住我。父亲被远远的晾在床边,不得靠近半分。
第二天清晨,父亲便出门了。因为是周末,我又睡了半个晌午,接着晃晃悠悠的起床刷牙,提着桶去给金鱼换水。母亲还是躺在床上,那酣睡的姿态像是要把这些年失却的睡眠给补回来。当我替金鱼换了水,打开门时,父亲回来了。

他挥舞着手中的报表,像是种喜讯那样,不停的念叨着,“批下来了,批下来了!”
“批下来了?”母亲听见父亲的话,连忙坐起身。
“是啊。多亏了老简啊。”父亲笑着把手中的报表给了母亲,“看,这就是那块土地的承包书。”
我好像听明白了些什么,凑整身子贴在父亲的身边。大致内容应当是父亲带领的承包队接下了块土地的活,土地?我隐约意识到了,马上问:“爸爸,我们是要搬新家了吗?”
“是哦!”他兴高采烈的把我托举了起来,母亲也在一旁“咯咯——”的笑。
这时,我眼中的母亲看起来好像没有昨天那么扎眼了。
“你看。”父亲提着桶到母亲面前。“都是这些东西招财啊,不然好端端的人家怎么会轻易帮忙呢?”
我想,那时的父亲肯定沉浸在对幸福生活的期许里。他肯定不会知道,在场的两个人有那么瞬间变掉了脸色;他肯定也不会知道,变掉了脸色的两人看见了他又马上洋溢起了一副笑靥。
2,当下
人总是会对时过境迁的事有所感怀,如同身体不能对年龄说谎。经过了即是过去的,没遇见的便是未来的。
所以对未来的未来,那时的我仍是抱有惧怕的。可自打那以后,我的父亲就像把“贫困”这身衣裳给换下了,交替而来的是叫做“好运”的装束。他告别了工厂,挥别过去拥有的地方,现如今成了我们市里翘楚的地产商。

而那套被换下的衣服,父亲从来都没有再穿上,更别说让我们提起它。
用时下他常说的话,“该锁进置物柜的就别再拿出来。”
看见母亲收拾从前的衣裳,他总是爱这么说。仅仅用余光扫视两眼,且略带鄙夷的换上那些价格是原来百倍甚至千倍的衣物,置若罔闻。即便眼前那些是他曾经最爱穿的,或者说是曾经的他最爱穿的。
至于母亲,在《我的童年》这部年代戏里,她不可或缺的抑郁好像皆是原先劳累的工作及狭隘的空间带来的。现如今,她不再需要替生活忙碌,硕大的住所已经远远的超越从前。原以为会得到理想的母亲会变得更快乐些,实则皆是我的一厢情愿。
“你今天回来吃饭吗?”她捧起电话。
“嗯……在外面,陪客户。”
“不是说好了今天回来吗?”
“不说了,公司事多,你跟灿森好好吃吧。”说罢,那头一阵忙音。
她缓缓的放下了电话,在原本写着“纪念日”的挂历上划了道红红的叉。
因此,她现在的生活除掉生冷的房间,那么仅剩下我了。
“要好好学习。”
“放学记得早回来。”
“不能谈恋爱!”
她开始有了中年人的糜态,虽依然美丽,絮叨却能暴露出她的憔悴。

“我知道啦,那我们出门了!”我站门口,对她挥挥手。
“你们路上小心,别去那些危险场所玩!”她叮咛着。
“知道啦,阿姨,我会看好他的。”简化握了握母亲的手,朝我兑了个鬼脸。作为回敬,我瞪了他眼,催促着快走。
在路上,他讪笑的问:“干嘛走那么快呢?”
“不想理你。”我知道他这是明知故问。
他装模作样的看看表,“瞧,时间还足的很,从这到广场就几步路。”
“那好,您老是不是该回去了呢?”我没好气的看了眼他,这家伙却似笑非笑的咂咂嘴,一副不离不弃的样子。
“你又想怎么着啊?”我看了看表,虽然这儿离约定的地方不远,但时间可没有等人的态势。
他伸出手,不猜我也知道,他肯定又欠钱了。
“说吧,多少?”我不想耽搁时间,他见我掏出了钱包,脸上就挂出了愉悦的表情。这家伙手便开始自觉的往我钱包上放,我推开他,又问了句。
“这个数。”他作了“五”的手势。
“五十?”我从钱包里拿给他,拽在手上后,他反倒流露出个不解的表情,淡淡的纠正道:“是五百。”
“没那么多!”我一口回绝,问:“这次你怎么欠这么多?不是玩玩而已吗?”

“手气背。”他摇摇头,“赌场有赚头,可谁都有翻船的那天。”
“你知道你还玩?”我质问他。
“那是我对它还有兴趣。”他晒了晒洁白的牙齿,“你能给多少吧?”
“总之不能给那么多。”我坚决的说,“二百最多了。”
“那你先拿来。”他催我。于是,我又从钱包拿了两张给他,心想:这家伙肯定还会输的。“你就最近就缓缓吧,像个正常的高中生打打游戏不好?”
“没意思。”他点点手里的钞票,“你让我做了次二百五,下次我还会来找你的。”说完,他就转身要走。
“你不是说最后一次吗?”我恼怒的盯着他。“拿这件事你威胁我几次才甘心?”
他抿抿嘴,“这不是次不次数的问题。”
“你就不能体谅下我?认识这么多年……”我气不打一处,激动地从他吼着。
“阿姨身体不好吧?”他反问起我来了,“明知故犯的可是你!”
“我今个说这是最后一次。”我强调。实在是不想再为这种深受其烦。
“阿姨出门时还说啊,不要谈恋爱啊!”他唉声叹气道,“可有人就不知道家长的苦心,非要作耳旁风。”
我对了对手表,距约定那点已经差不足三分钟的时间了。我也没空再同他争论,临走前重复那句“最后一次”。他倒是背过身去,作了个“bye-bye—”的手势。接着,我便匆忙的飞奔起来,避开密集的人流,穿越过稀疏的街道,核对核对稍纵即逝的时间,恰好在体能耗尽前抵达了活动的目的地。

果然,这次她还是拖上那个家伙,没等她开口,那个家伙就责怪了起来。
“不是说五点整的吗?”
我喘口气,无奈的说:“这不刚好?”
“那说的是碰头和到地点的时间。”她纠正着,理所当然的昂着头,“你看看时间,现在才刚碰头。”
“是是是。”我满口答应道。心说:我是约的是她,什么时候捎上你了?
见状,她耸耸肩,“我们别理他,不守时。”说罢,她钩着那人的手,推搡着走进了影院。我莫名的郁闷,拿出了买好的电影票,递在了她们手上。
“你们要吃什么,我去买。”
刚才默不作声的宁末连忙说不必了,我刚要说随意些,却被她插了话:“一套情侣餐,我跟她的,我的那杯可乐不加冰。”
“您可真不客套啊。”我略微恼怒。
“萧艾,你别这样。”宁末嗔道。
这家伙似乎会意了些,“刚忘了说谢谢!”
我心里骂了声,但还是点了份情侣套餐,特意嘱咐不加冰。
“我们先进去了,你的票拿好。”她把我的那张又递回了我手上。
“那我们进去了。”宁末跟我交代了下,我微微一笑,告诉她们先去。没想到那家伙趾高气昂的就拽着她进去了,令我莫名的烦恼。

“先生,您点的情侣套餐。”服务员把那份递给我。临走之际,我又向他要了杯可乐,叮嘱他多放些冰。
进入影院时已经过去个小高潮了,沿着漆黑的过道,我寻找到订好的座位。原先买到三人座是希望宁末坐中间的,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如我所料,那个家伙坐在我和她中间,硬生生的形成了道人肉分割线。
“你来啦。”宁末先注意到我。
我欣慰的笑笑,将手里的套餐给了她们。果不其然,是萧艾拿了那杯常温的可乐。
“怎么现在不说谢谢呢?”我故意问她。
“哦。”她把可乐放在饮料槽里,冲我摆了张笑脸,看那意思就当代替谢谢了。有道是礼尚往来,我回敬了个笑靥,作不客气的含义。至于我是不是这么想,我猜她心里有数。然后她就旁若无人的跟宁末的聊着天,全然把我当空气。无所谓,趁其不备,我将那杯加了超多冰的可乐同她的那杯交换了下,自顾自地看我的电影。
影片中半段时,我听见宁末的声音,她关切的问,萧艾你怎么了?我故作其事的朝那边望了望,结果就见那家伙抱着肚子,满腹疼痛的模样。
我暗自生笑,问:“萧艾,你怎么了?”
只见她幽怨的瞪向我,努力克制。

“宁末,萧艾是怎么了?”我装作看不明白,又问了遍。
“这……”
其实从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中我猜都猜的到,那家伙生理期来了。于是,我提议将她扶出影院,让她在休息室坐着。
“没……必要……”她恶狠狠的挤出几个字来。
“你都咬牙了,肯定很痛吧?”我故意问,“蛔虫病就是这样的,要注意卫生啊。”
她气没打一处来,宁末也同意把她扶出去。在送她到休息室后,医生让她服了些止痛片,说是有睡眠效果,要躺床上休息。看来一时半会,她是不会再来打搅我了。
“宁末,我们回去看电影吧?”在休息室外,我问她。
“不了。你自己去看吧,我要陪她。”她拒绝道。
我不甘,“医生会照顾她的,你就放心好了。”
她面色铁青,“我知道你不喜欢她,虽然这么做她过分了些,可她毕竟还是我朋友。”
“你什么意思?”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刚才那杯可乐还是常温的,走之前怎么就突然变成加冰的了呢?”她嘲笑似的看着我,好像识破了我拙劣的把戏。
“这个……可能是她把饮料拿错了。”我继续圆谎。
她嗤了嗤鼻,“没想到你是这样敢做不敢认的人。”

“我做什么了?”我死咬着观念,逃避那份尴尬。
“她这么做不对,我知道。可她是为我好,你懂不懂?”从她的眼神里仿佛折射了股轻蔑。“现在你把她弄倒在那你就满意了?”
我脸部刹红,顿时无言。
“你还是去看你的电影吧。”她正要回休息室。我拉住她,却一把被她甩开了。
“你别这样啊,我错了还不行吗?”这是我当即想到唯一能说的话,但不料,她说:“我不想见到你,今后都不想。”最后剩下我杵在外面,孤零零的。虽然半小时后她们走出了休息室,可不管我说得哪般她们都纹丝未动,像是应对着透明的空气,熟视无睹。
一个人,无论从前多么的好,只要他做了哪怕一件不好的事情,他的过去就会被人遗忘了。
曾经见过的话,突然间就变得符合语境,感同身受。
接连几日,一如既往的简讯不回,电话未接。学校里即便是刻意的找她,也只是像上次那样被简单的绕过。套用句那天电影的台词:我和她就这样无疾而终了。后些日子,我每当见她都会莫名的抑郁,虽然我们现在形同陌路,可她的一颦一笑却宛若丝线缠于左胸,日积月累,且渐渐的系上了大大小小的心结。这种扣法,我越想挣扎便愈勒愈紧。后来竟成为了种难以言喻的心痛,殊不知是年轻时应遭的罪。

这段时间,简化频繁的来班级找我。平日施故借口推拖,却未料今日他早已堵在门外。
“哟,好久不见啊。”他朝我打着招呼。
无处藏躲,我只得点点迎合。
“上次说还要多点的,你准备好了没有?”放课后,教室空荡荡的,声音传递的空明。
“我上次不是说了最后一次。”我拎起书包准备出门,他倒也不拦,可靠近门口时却闪出几个人来,好像没打算让我出去。
“你这是做什么?”我喝斥他,“我他妈的告诉你,老子没带钱,你拦着我也没用。”
外边那几个面面相叙,看来是等他的指示。
“搜。”他说了声,门口的几人立马将我按住,但除了几个登车铜板,他们什么都找到。
“你满意了吧?”
他好像不放心,亲自从头到脚的搜了我一遍,可到头来还是空空如也。他恼怒的看着我,质问着钱在哪?
“你就不怕我把你那事告诉你妈?”他威胁我。
反倒是我推了他一把,身边的那几人见势想来治住我,可他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你他娘的就不怕?”他气势汹汹。
“老子告诉你,我跟那个分掉了!”我嘲笑道,“你也不照镜子看看你那尿性,你妈的小时候被欺负都是谁给你出的头?”

他敲了边嘴角,侧侧头,我猜到他要攻过来了。避开他的拳头,我本能的踹了他脚。这时旁边几个帮手的也跟着一拥而上,胁持住我的手脚,跟着雨点般的拳头便接踵落在我的身上。昏昏沉沉。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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