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道》12

 太师府的卫士训练有素，唯主命是从，不到片刻便退个干净。本就没有什么人声的室内，更显得冷淡寥落。宇文护虽是大汗淋漓逞凶遂欲，心里却并不像自己长久以来设想的那样，享受到复仇的畅快。他自认冷血无情，早就决定了要取齐氏一门之命，还嫌一刀宰了不足以泄愤。文人最重气节，他就偏要让齐家人颜面扫地再死，亏得齐衡与他心中那颗朱砂神似，如若不然，他才没那个兴趣亲自上阵，赏给士兵们也就算了。
然而，本来是羞辱齐衡的大好机会，他却又在那一声不得已的自贱里，改了初衷——可明明，齐衡虽数次雌c伏于他，此刻亦大d张着双s腿任他肆意蹂r躏，但宇文护始终没有，已经降服对方的感觉。无论他是放缓节奏搓磨挑t逗，还是不管不顾全力耸撞，齐衡只是闭着眼咬着牙：
前几回还会皱一皱眉、流些眼泪，会露出些羞x耻的红晕，或是迸出一两声闷闷的哼h吟……
现下，什么都没了。
宇文护拒绝承认自己其实是草草收场，内心的烦躁不减反增。他随手擦擦身子就穿上衣袍，把地上散落的衣裳一股脑扔回软榻上，像是急于要掩埋一具裸l尸——他拒绝去想可能真的是有什么死去了，更不承认那是自己造成的——

都是齐家那两个老顽固的错！
他们反对我宇文家把持朝政也就罢了，明里扳不倒就搞暗杀……现如今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最多看在他伺候过我的份儿上，给你们留个全尸。
宇文护看齐衡默默起身、仔细穿戴规整，也理理衣袍做个志得意满的神情，心内却不知在如何鄙弃自己：你对仇人之子如此心慈手软，可对得起无辜死去的元若……
——不，斩草需除根，早晚要他的命，只是他真的很像……也许等腻了的时候……
宇文护自顾自狠狠地想，可待齐衡无悲无怒不嗔不怨、只有一丝哀伤笑意地对他说“放过我们一家吧”，他话到嘴边又改口：
“只要你甘心做我的女人，我什么都答应你。”
这句话一出口，齐衡那丝笑立刻也没了，但应答得却无比爽快，“可以”，像是根本无关痛痒。
哥舒一早就来门厅候着，见主上起身了才进来听命，此刻刚好听到他二人言语，心头又是一紧：他昨日对齐母言行已生警惕，一向也对齐衡直言顶撞不满，今日见主上似乎又有意网开一面……少不得又要另找个机会多嘴提醒。
“主上，属下曾记得您跟我说过，人定胜天。您是未来要做天下之主的人，不能心软。”

后花园的湖心亭，四面透视无碍，是个绝佳的密议之处。宇文护在此时此地，跟自己最忠心的护卫，似乎才肯说几句真话：“我是答应他留郡主一条性命，可没说永远不杀她。”
哥舒这才放了些心：“主上，您的意思不会是……”
“她想要自尽，我不会拦着的。”宇文护笑得轻描淡写，言语间定人生死，就如反掌观纹一般。他几十年皇家生活，所见所闻所做的、那些不明不白就死了的人何止千百。他笑齐衡有股书呆子的天真，不知当位者难有实言，也得意自己终究令他除俯首自贱外无别无它路可走，但脸上笑意又转瞬即逝，不知因何难以为继。
***
清河郡主被软禁的这几天，日日寝食不安。她倒不是担心自己安危，左右年过半百，大不了一死以全忠义，还免得连累儿子遭人胁迫。
可郡主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宇文护何以突然盯上齐家。齐氏一门人丁单薄，又是汉官，固然父子都惯于直言不隐，但区区几句话，根本难撼动宇文护分毫。何况……
多年前一家去郊游进香时，曾见到宇文护策马游猎。自家儿子隔坡远望时候，少年眼波间的脉脉情意，作为过来人、她绝不相信自己会看错。那之后她铁了心要打消齐衡的痴妄念头，那种铁血世家出来的人，哪是懂得柔情蜜爱的……却不知百般费心阻挠，还是走到今日之境，甚至比当初她能料到的更加糟糕。

可她更没想到的是，没等来孩儿的消息，却等来了面无表情的凶悍仆妇……
青绫随风荡，琉璃灯芯灭。
这一晚，偏房内枯坐的齐衡，骤然觉得心如穿针，痛彻骨髓。某种不详预感令他外袍都来不及穿，就跑去议事厅找宇文护求他让自己面见母亲。
可是见到厅中只有宇文护一人独坐，案头无茶无酒，惟一方素帕叠的齐整，角儿上绣着一朵兰花。
“清河郡主，刚才已经自尽身亡了。”宇文护装不出沉重的口气，然而也不去看齐衡，不想直面他的神情反应，就瞅着他愈见松垮的常服，心下索然。
而齐衡自己，不知道是早就心有所料，还是不敢置信，或者已经被摧折得麻木，只是身子微微晃了一晃，眼前唰地一片漆黑，又慢慢恢复光亮，然而始终，一句话都没说，一滴泪都没流。
***
日子不知过了几天。大抵是登基事忙，齐衡一直，没再见着宇文护，每日里就在房中呆坐，也不去上朝，也不闹回家。派去伺候他的内侍年纪还小，这天看他实在无聊，说暮食后引着他四处走走，可遛达半天，小公爷话也不说一句，眼神都是直拧拧的，更别说有什么表情。
他也怕太晚了惹事，只好送齐衡回屋，然而刚刚拐进走廊，施礼罢说了句“小公爷，安歇了吧”，却见齐衡停住了脚步。

内侍哪知自己一句称呼，引动齐衡心弦。他蓦地想起母亲入殓时，自己与回京述职的顾廷烨匆匆一面，得知母亲绝非自缢而死的真相，验证所料非虚那一刻，不可遏制的怒火，鼻间骤然一酸……
待想到多年以前，两人那些个凭栏品茗、煮酒言志的曾经；“一文一武，也可建功立业”的稚嫩誓言，“等我下次春闱，定金榜题名”的少年执念；想当初绿袍官衣新入官场，自己第一个念头竟不是光宗耀祖报效家国，而是终究不违初衷能与他比肩同行；最后，只余朝堂对峙，水火不容……
而今想来，何止是笑话一场！
眼泪不知是何时滚落，只知它一落再落不得稍停。
“洛河三千星，不独、照、月、明——可笑，太可笑了！”
内侍被齐衡哽咽着诵诗、又狠狠拭泪、哑着声大笑而去的背影给镇住，并不明白那几句话里百般愁苦，只是听着看着，心头也不禁，涌起层层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