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还是归顺,白鹿还是白狼丨《白鹿原》黑娃

黑娃是陈忠实长篇小说《白鹿原》中的灵魂人物之一,他的一生,不光是命运跌宕起伏,精神历程也经历几次三番的动摇与矛盾。从这个关键性人物入手,可以为我们走进《白鹿原》打开一条通道。
01被动的反叛者
黑娃是长工鹿三的儿子,如果不出意外,他会与父亲一样,在白鹿村安安分分做个农民,在土地里刨食,土地里安葬。

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黑娃被卷入了近代中国大起大落的时代巨浪中,他的人生轨迹也因此被彻底改变。
首先点燃了黑娃内心叛逆之火的是鹿兆鹏。
民国初年,一支军阀部队进驻了白鹿原,强迫村民向其交纳粮食。在荷枪实弹的匪兵威逼之下,村民们老老实实缴纳了粮食。很快,白鹿仓里就堆满了黄澄澄的麦子。

鹿兆鹏现时担任白鹿初级中学的校长,而他还有一个隐藏身份——共产党人。鹿兆鹏一心干革命,要为劳苦大众谋自由、谋幸福。
然而,他自己却受困于包办婚姻,不自由不幸福。鹿兆鹏与黑娃推心置腹,一番长谈,不由谈及了各自的婚姻生活。
黑娃的妻子田小娥原是渭河北边一户财主家的小老婆,她自花季被卖给六七十岁的财主做妾,作为财主的泄欲工具,她的肉体与情感均饱受凌辱。

她与黑娃私通后,几经辗转回到了白鹿村。然而,白鹿村人很快就打听到了她的来历,她被视作不检点的女人,整个白鹿原都容不下她。
白鹿村没一个人拿正眼瞧过这对夫妇,除了鹿兆鹏。鹿兆鹏对黑娃与小娥的结合大加赞赏,表示佩服,说黑娃是自由恋爱,是反抗宗法礼教的压迫,实现了婚姻自由。

黑娃与鹿兆鹏本就是童年玩伴,只是后来兆鹏外出读书,二人渐行渐远。而归来的兆鹏,他带给黑娃的理解与认可,无疑使这份友情得以复苏,并愈发深厚了。
基于兄弟义气,再加上对军阀部队的愤恨,黑娃同意与鹿兆鹏一起行动,火烧粮仓,让匪兵的掠夺颗粒不存。
这是黑娃第一次暴力反抗强权。

此后,黑娃在鹿兆鹏的领导下办农会,在白鹿村搞阶级斗争,其中多有偏激与冒进之处。
但导致他们失败的,并非偏激与冒进,而是四一二事变,蒋介石下令清党。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顿时偃旗息鼓,国民党政权对各地农协反攻倒算,黑娃与鹿兆鹏先后逃离白鹿原。
黑娃先是投靠革命军队,兵败后上山当土匪,后又被招安,做了国民党的保安团营长,解放战争时期率部起义,最后被白孝文陷害致死。

黑娃玩了一辈子枪杆子,他握住枪把子比起握住任何农具,都更能唤起他的激情和灵感。刚进部队时,他便觉得自己天生是玩枪的角色。
但黑娃一辈子也没有用好枪杆子,他始终没有搞清楚枪杆子要为谁而用,甚至包括他的起义也看不出多少革命性,只是基于人心向背而选择了得道多助的那一方。

同黑娃的第一次反抗,火烧粮台一样,他的历次叛逆行动,都需要一个外在力量的助推,这个力量可以化身为鹿兆鹏,可以是土匪头子“大拇指”。
这份力量可以化身为任何人,只要他能得到黑娃的认同,而黑娃所认同的乃是基于他淳朴人性的“善”与“义”。
应该承认,现代革命思想的启蒙,的确需要基于人们内心对“善良”与“仁义”的追求。但身处新的历史进程中的黑娃,显然更需要新思想对其美好人性进行适应时代环境的改造,或者说武装。

黑娃是一个未经启蒙的被动反叛者,无论是革命,亦或是面对反革命,他的精神力量都无比脆弱,不堪一击。
他很像《静静的顿河》里的格里高利,戎马一生,看似在大风大浪里搏击,实际上却如同时代洪流里的一叶扁舟,没有方向,在风浪里盲目打转。
02归顺意味着背叛
对于田小娥来说,黑娃是不折不扣的背叛者。

这并非爱情上的背叛,而是归顺者对反叛者的背叛。
为给创作《白鹿原》积累素材,陈忠实翻阅了蓝田、长安、咸宁三个县的县志,他发现一部二十多卷的县志,竟然有四五个卷本被用来记录贞妇烈女的事迹或名字。
她们的事迹大同小异,几乎都是出嫁后,丈夫不幸离世。她们独自把孩子抚养成人,无微不至地侍奉公婆,坚定不移地守寡。

田小娥在这密密麻麻的“贞妇烈女”中,显然是个异端,一个敢于对命运说“不”的异类。
如陈忠实所说,田小娥是一个纯粹出于人性本能而抗争而叛逆的人物。
田小娥的不幸始于被卖给财主做妾,她的肉体与情感被出卖的根由在于贫穷。
她的原罪不是追求爱欲和性开放,而是她处于阶级社会底层的身份。

这样一个女人,她若想反抗,美貌和性是她唯一的武器。她的抗争,为她赢得了爱情,赢得了黑娃,赢来了一个人最基本最合理的欲求满足。
她在白鹿原被视为祸乱乡里的不检点女人,她惨死后,发动瘟疫向村民复仇。为镇压她的冤魂,白鹿村村民在田小娥的遗体上方修筑了一座镇妖塔。
田小娥是被黑娃的父亲鹿三杀死的。黑娃最初得知她惨死的真相时,当即与父亲决裂,终结了父子关系,并决心从此再也不踏进白鹿村半步。

但黑娃终究还是回归了白鹿村,不仅如此,他甚至跪到祠堂里祭拜祖宗。黑娃被保安团招安,是出于为土匪兄弟们谋个出路的义气之举,而回乡祭祖,则有一种精神上被招安的意味。
黑娃被招安不久,便有人上门说亲。他看中了一位老秀才知书达礼的女儿高玉凤,玉凤熟背四书,是传统儒家文化培养出来的女人。

黑娃历经沧桑迎娶新妇之时,不由想到小娥,他脑海里闪现的不是“十年生死两茫茫”的痛惜与怀念,而是“悔不该当初”的自责与悔恨。
他说,曾经的自己简直不是人,干的都是糊涂事。显然,在他看来,这些糊涂事、混账事里,也包括他与小娥的爱情。
至此,黑娃已由白鹿原上曾经“最激进的反叛者”归顺为传统宗法伦理“最坚定的捍卫者”。

这一归顺同时意味他对田小娥的背叛,是黑娃作为曾经反叛者,在完成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招安后,对被镇压的反叛者——小娥的背叛。
或许在白嘉轩、朱先生眼中,黑娃迎来了新生,但在我看来,黑娃已经死了。
03白狼还是白鹿
白嘉轩年轻时,曾领导村民在祠堂竖起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乡约,用以作为白鹿村民的道德行为规范。

黑娃追随鹿兆鹏办农会时,带人砸烂了这块石碑。如今,他回乡祭祖,面对当年乡约碑石的残迹,黑娃愧疚不已。他想要由自己出资重新雕刻完整的乡约石碑。
黑娃从小在私塾接受传统儒家道德教育,他的内心深处也立着一块精神上的乡约石碑。
黑娃当年砸碎乡约,是否定自己曾经接受的传统道德,但漂泊半生的他,并没有习得一种新的世界观来武装自己。

意料之中的,回归白鹿原的黑娃选择拜朱先生为师,重新研读《论语》,试图从传统文化中寻找精神的凭依。
黑娃迎娶第二任妻子高玉凤的一个重要理由是“他需要一个知书达理的人来管管自己”,这与拜朱先生为师重新念书一样,目的都是要修补好自己心中那破碎的乡约石碑,救赎自己的精神世界。

然而,传统文化所塑造的精神世界,却已无法适应变革中的近代中国。黑娃说,他乏了、也烦了,自从下山以后,就总是提不起精神。
黑娃作为一个被传统儒学教育改造的浪子回头的典范人物,在回归传统文化后,竟无法适应当下现实,精神萎靡不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既然如此,那么黑娃回归传统文化以寻求精神救赎,究竟成功还是失败了?

这匹白鹿原上凶悍的白狼,洗心革面变回温驯的白鹿,是传统文化的胜利吗?
近代中国,更需要白鹿,还是白狼?或者说全都要,需要一种鹿与狼的结合体?如若如此,这种结合是可行的吗?又该如何结合?
这些问题,《白鹿原》没有给出答案,也无法给出答案。朱先生的得意门生黑娃死了,而陷害他的白孝文,一个儒家文化的真正背弃者却如鱼得水地活着。

这样的结局,正是《白鹿原》对上述问题的进一步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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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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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雨热同学.《白鹿原》:田小娥为何没能成为复仇女神?[EB/OL].https://mp.weixin.qq.com/s/18aTyfRdWwV8bdSUBYOsxg,2020-05-21.

图片来源
《白鹿原》电视剧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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