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雍川——中半章——下

往后我在没有见过那个叶哥哥，麒麟还是经常来看我、带我出去玩，给我买好吃的和玩具。
上一次见麒麟还是在2020年12月，他约我出去吃火锅，说好久没见我了。事实上的确如此，上了高中以后学业繁重，我就再没有主动跟他联系，他也很少登门拜访了。他请我去吃海底捞，说这次是提前给我过的生日，因为我过生日的时候他不一定有时间来。那天我吃得很爽，还破天荒地喝了两扎啤酒，差点醉倒在饭桌上。我大谈高考完要做的事，他认真地听，就跟他自己也要做这些事一样。
头昏脑胀地被麒麟送回家，就听到了爷爷奶奶最近要回老家的事。我很纳闷，明明最近几个月才好不容易把您二老接来有暖气的北京过冬的，怎么眼看年前了又要回去？
“你大爷爷最近起不来了，你爷爷要回去陪陪他，必竟是他亲哥哥。你舅爷也快不行了，上次摔了一跤就没出过医院，这两天糊糊涂涂地要找你奶奶说话，他们强家人同辈的就剩他们亲兄妹两个了。”最近几年，我三天两头听到板榻村周围的有老人去世的消息，现在我爷爷可能已经当地是比较年长的了。
爷爷奶奶买的是一月初的火车票，我过生日的时候他们还在陕西。一月十六号那天，我听到了两个老人几乎同时去世的噩耗，我怀着悲痛的心情拨拉着盘子里的生日蛋糕，一点胃口都没有。

大爷爷是我爷爷兄弟五人里最先离开的，一年半前大奶奶去世之后他的身体就每况愈下，我春节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认不出我父亲了。那天他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经过之后赶忙站起身回去。下午的时候我听到他女儿在屋里数落他，因为他把一碗米饭放在院子冰凉的地上，让太阳把饭晒热，给我吃。原来他已经糊涂到了这种程度，冬天的太阳再强，也不可能把饭晒热呀！
沿着岐蔡公路往北走，拐过一个S形的弯道，就是强家村。如果不想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行走，也可以从麦禾营往西走，同样可以走早那个世世代代和张家通婚的村子。舅爷是那里的长辈，八十多岁了，脑子却异常清醒，可以完整地背出张家和强家的族谱。我原先寒暑假回老家，都会去拜见舅爷。其实我所期待的是，强家的孩子和王家的孩子都会在那边，我是唯一和王家表兄和强家表兄表姐玩到一起的张家人。我们围坐在炕上，玩上十几局“狼人杀”或“阿瓦隆”，天就黑了。给父亲打个电话说我不回去了，我就有充足的理由在舅爷家过夜。坐在炕上再玩会电脑，基本上就十二点多了，睡罢！然后我就会被后院公鸡的大嗓门吵醒，一看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半。无聊地玩着手机上的沙盒游戏，等着哥哥们睡醒，一起看动漫或者打牌。空调整夜整夜地开着，我觉得有点凉，抱着手机缩回被窝。

话说在宝鸡被麒麟撵到王家表兄家后的第三天，岐山那边叫表兄回去看望我舅爷，顺便把我捎回去。坐在红皮小慢车的窗边，我吃着方便面，留意表兄跟我讲的宝鸡东站调车转盘。突然四周一黑，我清楚地从车窗上看到了我的倒影，原来列车进入了一个小小的隧道。我盯着车窗上的倒影发呆，注意到我身后一个一闪而过的有点熟悉的人影，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我问表兄车厢里有没有熟人，他摇摇头，感觉我的问题很奇怪，我也不愿深究，继续沉迷于沙盒游戏。
转眼到了蔡家坡，表兄提了一箱红枣牛奶，一箱花生牛奶，都是村里的老人看都不看一眼的东西，带着我上了上塬的公共汽车。终于到了强家大宅的门口，就听见舅奶奶兴奋地高呼：”焘焘你回来啦！你咋把毛毛也带回家了！快进来坐！你炜炜姐也在家哩。”
笑呵呵的舅爷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小焘哥和我先后跟他请过了安。舅爷见我回来了很高兴，忙问父亲回来没有。
“我爸在板榻那边，应该也要过来看看您。”
“诶！好！好！狗娃们都回来啦！毛毛，你可越看越像我敛敛娃！”张敛是父亲的尊名。
我又说了一些舅爷听着高兴的话，然后就退到里屋，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上了炕。趁着沙盒游戏打开的空当，我看了看四周，突然发现炕头放着一本册子，看上去十分古老，里面塞了不同时期的颜色不同的纸。

强家的族谱为什么被放在这儿？
正好游戏还没打开，就翻一下吧，反正也弄不坏。我小心翼翼地按住册子里所夹的面积最大的纸，向右翻开，原来那张纸是一张黑白的全家福，左下角还用钢笔标注了时间。
这张照片拍摄于1976年，是强家、张家和王家的大合影。我数了一下，这张照片里有足足四十八个人。我能认出中间站着的三十多岁的爷爷奶奶、五岁的父亲、还是小姑娘的姑姑和张家的一些人。舅爷当时也很年轻，一副清秀的面孔，在照片第二篇的左边。前排坐着一些现在已经作古的老人，我一个也不认识，王家的人我也认不出来，长辈怀里的婴儿我更是不知道是谁。我往前排最中间看，看清了那个比其他人高一点的人，顿时毛骨悚然。
麒麟身着浅色的衬衣、一条当时还没有流行起来的喇叭裤，面带再平常不过的微笑，站在最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