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之地 | 85 86 87 88 89 章节

85 摊牌
洛洛揭穿了向尚假扮万志承的伎俩，两个守卫捉住他，连夜带到了娄一山的住处。
深更半夜，醉倒在床榻上的娄一山听见“哐哐”声，有守卫在敲他卧房的门。他吐出一口浑浊的酒气，半闭着双眼，迷迷糊糊问道：“哪个孙子大半夜敲门啊，老子正睡觉呢......”说着又“呼呼”睡过去。
门外的守卫并没有放弃，“哐哐”的敲门声反而更大了，砸得娄一山睡也睡不下去：“谁没长脑子啊，信不信老子灭了你。”
他摇摇晃晃从床上下来，拖着身子走到门口，也不开门，张嘴就骂：“哪个孙子？什么事？”
“大人，是我。”门外的守卫答话：“有要事给您汇报。”
“我去你妹的。什么要事？什么要事？”他骂骂咧咧地开了门，重复着疑问，发泄着不能安睡的怒气。
门外，娄一山的贴身护卫站在两侧，再靠后一些是万志承的两个守卫携着一个英俊男子。娄一山晃了晃脑袋，眨巴着眼睛，仔细瞧了瞧那个男子。
只瞧了这一眼，他便瞬间清醒了。
他难以置信地皱着眉头，情不自禁地问道：“这，这，不是向尚吗？”
“大人，是他，他在假扮万大人。”
娄一山脑袋顿时炸开了。本就不大的眼睛，竟睁得像铜铃，一副想不通的模样。

保险起见，他招呼着他们：“来来，先进来，进屋里说。”
守卫们携着向尚，进了娄一山的卧房。
娄一山一脸懵，他有些想不通，眼前的向尚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看起来早已做好了被处死的准备。
他理了理思绪，泰然坐在藤椅上，觑着向尚那张精致的脸庞，问道：“他们说你假扮万志承？可是真的？”
向尚先看了眼身边守卫手里的那张假面皮，再回答说：“那面皮你都看见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那，那万志承他人呢？老万去了哪儿？”
向尚选择沉默。
娄一山见他不回话，倒也没急着追问，先自行捋了捋思路。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发现多了个假娄一山。那个假娄一山撕了面皮跳海自杀了，让他们失去了询问来龙去脉的活口。再是他的记账伙计向尚不见了，当时那个万志承跟他说，向尚被化成了脓水。可是现在向尚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不仅活着，还假扮万志承。
想到这里，娄一山一拍脑门，那日和他说向尚化成脓水的万志承，原来不是真的老万，而是向尚假扮的！如此想来，真的万志承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心知这个向尚虽看着温润柔弱，实际是个硬骨头，现在用刑逼问，恐怕也难问出更多。他需要帮手。

“你们去把葛大人叫过来。”他吩咐万志承的守卫。
那两个守卫将向尚捆在廊柱上，听命而去。
“哎哎，只是去叫人啊，别走露风声。这事，谁都不能知道，听见没？”娄一山叫住他们，补了一句。
“明白，娄大人。”那两人答话，随后离开卧房去请葛子丹了。
不一会儿，葛子丹骂骂咧咧地来了。因为保密的原因，那两个守卫没有告诉他事情的原委。
倒是娄一山，将情况一五一十说与了葛子丹。听完后，葛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枉我还叫鬼眼睛，竟连两个假人都没看出来。我就是个龟眼睛！”
“老葛，你也别骂自个儿了，还不是这小子捣的鬼。我问也问了，他死活不说老万在哪儿。”
“那还等着干嘛，上刑具，看我不折磨死他。”
“行吧，不过你做好准备，这小子看着好捏，实际倔强得很。”
“先他妈试了再说。”
在葛子丹的掌控下，向尚被上了刑具。起初向尚还憋着劲，再疼再难受都不吱声，到了后期，体力逐渐不支，精神也渐渐流失，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呻吟。再到后面，他的呻吟竟变成了嚎叫，响彻整个金脉山的夜空。
这一折腾，娄一山脸上浮现担忧，他说：“老葛，先停手，听我说。他再这么嚎下去，会不会惊动那个黄国舅？”

葛子丹听了这话，立时也愣住了，若有所思地叫停了施刑的守卫，说道：“咝，老娄，你提醒的有道理。咱们刚刚和姓黄的谈成这个买卖，决不能让他知道这件糟心事，堂堂两个头目被人冒充，其中一个头目还下落不明，这要让他知道，非得反悔不可。”
“说的是啊。”
“你想想，连头目都能丢的基地，能牢靠吗？信任没了，这买卖也就没了啊。”葛子丹吩咐守卫：“快，快，快捂住他的嘴，别让他喊了，这事必须低调。”
“那怎么办？就这么放弃了？”
“不行。假扮你的那个人是谁，老万人在哪，问不出来我葛子丹还有脸当这头目？还有脸活着？你再想想，这小子可有什么放不下的人或事儿？”
娄一山低头思忖，嘀咕道：“他房里有个小白脸，叫洛洛的。”
“你糊涂了，那是老万的心头好，不是他的！”
“啊，呸呸，我这脑子。”他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说：“要说他当苦力的时候，倒有两个关系不错的，一个受了淹刑，死了。另一个还在呢，长得挺壮硕的。”
向尚一听娄一山这话，心里一沉，他最怕的是他们拿庄硕要挟他。
“那行啊，把那个活着的弄过来，搞那个，看他心疼不心疼！”葛子丹又兴奋起来，如是说。

娄一山也很赞同，命令一个守卫道：“去苦力的帐篷区，把那个叫庄硕的抓来。”
“是。”守卫闻令而动。
很快，裸露着壮硕肌群的庄硕被守卫带了进来。
向尚被绑在受刑台上，眼见着庄硕走进来，心里一阵难受，他自己受苦不要紧，伙伴如果受了苦，他反而不能容忍。
庄硕进了门，先瞅见娄一山和葛子丹两个头目，心惊胆战得很，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大半夜睡梦中被抓过来，让两个大头目亲自接见。
他再一眼，便扫到了向尚。这一眼他再移不开了，两眼全然盯住了他。激动、兴奋、喜悦、疑惑、悲悯，许多情绪涌上他的心头。
“向尚，你没死啊！太好了。太好了。他们说你死了，我伤心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庄硕不顾两个头目在侧，情不自禁地朝着向尚表达他的惊喜。
向尚也已经很久没见庄硕了，见了他也是一阵唏嘘。只是，等一下恐怕他就要因为他而受苦了，他于心不忍。
恰在这时，葛子丹亲自抽出一把匕首，抵在庄硕的喉颈上：“向尚，到这个时候，你还不招么？你不招，我一刀子捅死他。”说着，匕首的尖端刺进庄硕的脖颈里，伤口立时渗出血来。
到了这时候，向尚已经没有倔强的必要了。他知道自己早晚是个死，但他宁可死也绝不会让这两个头目再知道更多的讯息。虽说这些讯息对那两人也没有大的用处，说出来对其他人也没有损失，可他就是倔强地不肯依从他们。

如今不同了，庄硕的性命悬在那把匕首上，他说出真相倒也无妨，一切只为了能保下庄硕。
“你先把刀拿开，我说就是了。”他做了妥协。
葛子丹松了一口气，放下刀子，抱怨着：“真是费劲，早说也不会这么麻烦。”
向尚仍旧谨慎，他不想假扮头目的那些事让庄硕听到，他知道的越少，以后活着的概率才越大。倘若他当着庄硕的面招供，左不过庄还是会被灭口。如此不光彩的事，那两人肯定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想到这里，他开口提了个要求：“要我说可以，你们先把庄硕放回他的帐篷里。只要他安然无事，我自然会说。”
“那没问题，”葛子丹早急着想听他说了，冲着那两个守卫挥了挥手：“你们把他带回去。”
走了两个守卫，娄一山眼睛一转，冲着屋里仅剩的另两个守卫说道：“你们也出去吧，在门外守着就是。”他自然不想太多人知道丑事的内幕。
当屋里仅剩下向尚、葛子丹、娄一山三个人的时候，向尚终于开了口：“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就是了。”
葛子丹先问了：“老万他人呢？”
向尚一声冷笑：“哼！他早死了。”
“死了？”葛和娄双双震惊，再是惋惜和痛恨。

“怎么死的？”
“我假扮万志承，和假娄一山一起，把万志承杀了。我们把他化成了脓水，再谎称那脓水是我向尚所化。”
“卧槽。这事你们都干得出来？老万就这么死了？”娄一山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那个假扮我的人，到底是谁？”
到了这里，向尚心里打起了算盘，奴叔起死回生的事、海水吞吐术，这些都是不能告诉他们的，只能编另一个故事搪塞。
“他，说实话我也不认识。那日万志承想要轻薄我，他扮成你的模样，”他指了指娄一山，接着说：“进了账房，先取得万志承的信任，再寻隙杀了他。我假扮万志承，也是他的主意。那张面皮是他给的我。”
“你说什么？你不认识他？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吧，事实就是如此。他太神秘了，他说他是金脉山的山神，你们信么？我都不太信。”
“金脉山的山神？”娄一山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
“咱们惊动山神了？”葛子丹也是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向尚万万没想到，随口说的一个山神，那两人竟真的信了。他不明白的是，越是做尽坏事的人，越是相信鬼怪神魔之说。他们杀的每个人，挣得每一份黑心钱，都会潜意识里让他们害怕。这样的人，最喜欢求神拜佛，不过是求得神佛的原谅，希望通过敬神来抵罪罢了。

一来一往，向尚把葛和娄想弄明白的细节，都回答了出来。他自知离死不远了，且肯定会死得极其恐怖痛苦。
葛子丹和娄一山凑在一块一阵商量，他们知道这是一件不能张扬的丑事，尤其不能让黄子年知道。基于此，对向尚的惩罚也只能是隐秘的进行，最好连一滴血都不要留下，这样才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等到黄子年询问万志承去了哪里时，他们以他外出办差为由进行搪塞，也就是了。至于万志承迟迟回不来，他们也会制造一个万志承意外身亡的假象。总之，金脉山头目被杀、头目被人假扮的丑事，绝不能再让更多的人知晓。
出于低调处罚的考虑，向尚最终被判了淹刑，当晚便要执行。
86 命运的触底反弹
夜黑如墨，金脉山后方的小海滩上，一只火把孤零零烧着，火苗虚弱地跳动，虚弱到任何小风都可能把它熄灭。这支孤零零的虚弱火把，似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羞愧事情，勉强照着周围的小圈子，生怕它的光芒被别人发现。
娄一山和葛子丹一脸愤恨、羞耻之态，亲自来了小海滩，站在小悬崖的一侧，默默看着眼前的几个守卫，以及被守卫缚住的向尚。
这次的淹刑，不像以往那般声势浩大，不在行刑的老地方，也就是苦力出没的矿场海滩，反而选在了人迹罕至的这处小海滩。

这时已经有两个守卫在往海里推那艘搁浅的船只了，船上也有守卫正试图解开抛锚的绳索。
向尚站在一旁，被两个守卫束缚着，紧闭着嘴唇，默默等待死神的降临。
不远处的海浪声一波追着一波，灌进他的耳朵。声浪磅礴、嘈杂，带着旷远的回音，让人听了更觉孤单、弱小、无助。
摆船的那几个守卫都是武道高手，一会儿功夫船已浮在海水里摇晃，其余的人也陆续上了船，包括被押解的向尚，以及葛子丹和娄一山。
船桨拨着海水，给船以向前的助力，船上的诸人在这漆黑的夜色里，把眼睛睁到最大，却仍旧看不见火把以外的一丝境况。
空旷的黑暗高空，“刷”地闪了一下，横劈半边天的一个闪电撕裂了浓黑。不多久，“咔嚓”一声响雷，震彻整个苍穹，怕是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葛子丹见了这鬼天气，催促道：“快，快。”声音中带了些颤抖。
现在他和娄一山两人都有些后悔，后悔执意要看这次行刑。不过也没有办法，这几日向尚做的离奇事，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能力。“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是他们经过这次事件得到的教训之一。
不亲眼看着他受淹刑，他们定会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定会每日纠结他是否真的受了死。与其每日疑神疑鬼，索性亲自观刑，亲眼看他淹死，才好睡得踏实。

此时的向尚，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心里全是不甘和不愿。只差那么一步，他就能逃脱了，却在临门一脚时被戳穿了把戏。
在这个鬼地方熬了这么久，最终还是没能出去。他不甘，他想活着，想逃出去救向蓉，想看看他的母后，看看她如今的境况是好是坏，他想死得值得，哪怕是为了夺回王权而死，也比如今憋屈死去要强得多。
海风越刮越大，海浪翻滚，偶尔一个海浪泼进船里，溅到他的脸上。他尝了尝这咸涩的海水，泪水止不住流，心中呐喊：母后，再见了，儿子没用；姐姐，你多保重，我不能去救你了；父王，我要来见你了。
空气越来越沉闷，雷声滚滚，道道闪电撕扯着暗夜，暴雨愈来愈近。
在离金脉山足够遥远的海中央，守卫获准点燃了更多的火把。
葛子丹借着火把的微光，看了眼娄一山，两人目光相对，确认了彼此的意思。领会了对方和自己不谋而合的想法，他厉声朝着守卫喊道：“停停停，别往前划了，就在这儿吧。赶紧行刑，赶紧回去，这暴雨说来就来，别他妈犯人死了，咱们也跟着喂了海浪。”
此时的海水已深不见底，在这里把人投下去，绝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守卫们依照吩咐，停了划桨，在向尚的腰上和双脚上皆绑住沉重的大石，待到一切准备妥当，守卫们摆好姿势，随时听令把他投入大海。

娄一山再次检查他被绑住的双手、双脚，以及捆在身上的胳膊，下达了命令：“行刑！”
向尚心一沉，对死亡的恐惧、对现世的遗憾，一股脑涌上心头。
“祝你们不得好死！”在被抛起即将接触海面时，他送给船上的人最后一句话。
“扑通”“咚”，一片凌乱的水花溅起，而后海面再次恢复汹涌的波浪。
下雨了，雨点打在船上诸人的脸上，他们仍在等待最后的时刻。淹刑的行刑，待到人进了海，至少再等一炷香时间，保证那人淹得踏实，才能回航。
时间流逝，小雨渐成大雨，将将有一炷香时间时，葛子丹催促起来：“开船开船，再不开船，都得折在这。”
这次划桨，守卫动用了真气，船只像离弦之箭，冲向金脉山的小海滩。
离去的船只不再回头，只留下投人入海的那片海域，自行汹涌着波涛，一浪跟着一浪，和这辽阔无际的大海一起，陷入往常的涌动澎湃。
海水上面一如往常，海水下面，是淹没其中的向尚，他身上的大石带着他直往海底坠去。周身的海水，压迫着他，异常憋闷，却再没有一丝空气可以给他呼吸。死亡前的恐惧、痛苦、压力，一齐朝他袭来。
人在濒死的时候，求生的渴望会本能地释放，不论是不是能活下来，那股劲都是阻挡不住的。此刻的向尚，在这黑暗的压迫中，憋闷到只剩下最后一丝力气，却仍旧挣扎着被捆住的身体，试图解开那些锁链。

四周一片黑暗，喘不过气来的恐惧在脑中横冲直撞，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感到双脚隐隐接触到海底了，却再没有力气站住。
一切陷入了虚无。
起初向尚感觉自己陷入混沌，后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是那种释放了压力之后的轻松和愉悦，再后来他感到有东西在咬他，咬的主要部位是他的腰部、手脚。懵懵懂懂间，他时而感觉自己进了天堂，时而感觉自己下了地狱。
很突兀得，他感觉臀部被个尖尖的东西撞了一下，甚是疼痛。他不自觉地张开眼睛，却发现这个地方既不是天堂，也不像地狱。他整个身体裹在一丛丛橙红色的细条状植物里。这植物的细条须脉向上直立着，左右飘荡。
混沌的意识又清醒了些，他感觉这丛植物里有东西钻来钻去，打眼一瞧，竟是几条五颜六色的鱼。他挣扎着翻了个身，腰上一发力，从那丛植物里漂了出来。视野立时开阔，却发现这里不是别的地方，竟是个海底世界。
千奇百怪的鱼，形色各异的珊瑚，诡异奇特的水草，在这透明干净的海水里，融洽和谐地生活在一起。原来海底是这个样子的，比天堂还要梦幻美丽。
他呆呆地看着游过的海鱼，突然感受到了疼痛，这疼痛来自他的耳朵，想来应是水压过高对耳膜造成的压力。等一等，他恍惚间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能在海水里自由呼吸了！

海水从他的鼻孔和嘴巴进入身体，灌进肺里，肺部从这些海水里汲取氧气，再将氧气输送到身体的各个部分，保证身体机能在这海水里，仍旧能够正常运转。
这一切只说明了一件事，他能成功运用海水吞吐术了！喜不自胜的他，琢磨起来，武阶没到二品，为何却能使用海水吞吐术？他正想着，肚子传来被咬的刺痛。
他低头一看，自己周身都被鱼群包围了！这些鱼像是在吃他！他恐惧得很，挣扎着想挣脱，却发现身体仍旧被锁链捆绑，身上的大石头也还在。
鱼群虽多，他只偶尔感到些微的噬咬之痛，再仔细一瞧，却发现这些鱼不是在吃他，而是在啃噬他身上的锁链！
这些鱼在帮他摆脱捆绑的束缚！太神奇了。他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奴叔所说的海水吞吐术竟然如此奇妙，让鱼群肯为他磨牙。
渐渐地，在鱼群的噬咬下，绳索断开了，脚上的大石和腰间的大石，纷纷脱落，他可以自如活动了。
在海水里自由呼吸，不用再忍受憋闷的痛苦，他肆意地往海面游去。只是这海底珊瑚、海草太多，他时常被海草绊住。那些珊瑚也很碍事，他动作虽然灵活，却还是被珊瑚割破了腿脚。
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周身的那片海水。好在伤口不大，感觉不算很痛。

他拖着一条血线继续朝上游去，疏忽间，他感觉被一股巨大的水流冲击到了。再打眼一瞧，眼前明晃晃游过来一条巨型鲨鱼！
这鲨鱼应是那条血线的腥味引来的。
鲨鱼张着大嘴，颗颗尖牙透着嗜血的欲望，他吓坏了。逃？怎么可能逃得掉？这么一条大鲨鱼，嘴巴那么大，恐怕还没来得及游出它嘴巴的宽度，便被它吸进腹中了。
啊，命运是在捉弄他吗？向尚一阵唏嘘感慨。
眼见着那鲨鱼越游越近，他感到自己的头部已经钻进鲨鱼的口腔里了。
不！绝对不能这么死了，他拼尽所有也要赌一把。真气在体内鼓动，他打算试试一掌是不是能击毙这鱼。
恰在此时，鲨鱼吐出一股强劲的水流，水流把他冲出去老远，他在水流的势里斜向上翻滚着，恍恍惚惚得，竟然骑在了鲨鱼的背上。
这鲨鱼驮着他，绕开那些水草和珊瑚，以极快的速度朝海面游去。
向尚双手抓住鲨鱼背上中间的鱼鳍，被它带着向上冲。原来这鲨鱼不是来吃他的，而是来帮他的！
在海水中腾挪翻滚，他犹如在天上腾云驾雾，爽快肆意。他咧嘴笑着，哈哈的笑声被海水吞没，愉悦的心情却是遮掩不住的。
一会儿功夫，他骑在鲨鱼背上，被它驮到了海面。放眼一瞧，仍是无尽的黑夜。可他诧异地发觉，自己竟然能在黑暗之中看清一切的事物！

随即，他再一次震惊了，原来海水吞吐术不仅能让他在水里自由呼吸，还让他有了夜视能力！
回身一看，远处的金脉山此起彼伏的轮廓，仍旧清晰可见。再往右边看去，远处是那座乱葬岛，岛上有白骨，也有数不尽的金银。再往左瞧，是那片密林，隔着密林的另一头，是一片海滩。
他不知道鲨鱼能不能听懂人话，但还是做了一次尝试，指着密林尽头的那处海滩说道：“鲨鱼兄弟，把我驮到那边去，可行？”
鲨鱼狠劲地摇了摇尾巴，把海浪拍起几丈高，然后一头扎入海水，驮着他朝那处海滩游去。
浓密的夜色中，阵雨再次落下，向尚脸上淌着雨水，心里却无比晴朗。
眼见着那片海滩越来越近，他千思万想了无数遍的逃脱，似乎马上就成功实现了。
87 隐陆两国边界，冲突一触即发
远处，当东方的海岸线泛起鱼肚白时，鲨鱼驮着向尚游到了密林尽头的海滩。
他从鲨鱼背上爬下来，拍了拍它的头，亲昵地说道：“我到了，多谢你，鲨鱼兄弟，后会有期！”
鲨鱼的尾巴再次把海水拍出数丈高，咧开尖牙嶙峋的大嘴，用滑腻的鱼嘴蹭了蹭向尚的脸，便转过头去，一头扎入海水中，向着深海区游去。

辞别大鲨鱼，向尚踩着海水，走到那片细白的沙滩上。
“呵呵哈哈，哈哈哈。”他像个疯子一样的，不停地傻笑着，肆意释放着自己的情绪，似要将从前的所有悲愤、屈辱、压抑、挣扎，一下子发泄出来。
他大吼了一声：“我终于逃出来了！啊！”
海滩上空无一人，他的声音飘向遥远的大海，没有回音。
这次，不再有暗暗拴在船底的缆绳，不再有吞噬一切的窒息，他真真正正地活着，实实在在从那座金脉山基地里逃出来了。
渐渐地，他的笑声转变成了呜咽，他记起了曾经那个养尊处优的自己，王子的身份，怯懦胆小的脾性。那个陆国的王子，在经历了父王遇刺、师父惨死、护卫背叛，以及被贩卖、被囚禁、被劳役等等之后，变成如今的模样，一个顶天立地、吃苦耐挫、善用智慧、九死一生的男子汉。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般为自己骄傲过，他似乎不再惧怕任何的困难和阻碍，他似乎有了应对一切的胆魄和勇气。此时的自信，不再是从前那些心理暗示的话语，而是扎根在他心中的大树，将来为他、为他在乎的人，去遮风挡雨。
他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伸平手脚躺在沙滩上，他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沐浴着自由的朝阳，开始思索下一步的行动。

是先去救姐姐向蓉，还是先回陆国了解王权的态势？思来想去，只身一人，恐怕很难救得出向蓉。不如先回陆国打探消息，夺回王权，再召集帮手去救她，反而更加妥当。
这么一想，他做了决定，回去，回中土陆国！
他本身并不清楚回去的路线，只知道个大概的方向。他沿着那个方向行走，心想着等路上遇见人以后，再打探切实的归路。
大约走了有十里地，他便进了一个渔村。在村口，一个伛偻着脊背的渔夫，带着个斗笠，手里拎着一篮子刚捡的贝类，正往家走。
向尚拦住渔夫：“大叔，跟您打听个事，这里可有去中土陆国的路啊？”
渔夫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听闻向尚跟他打听路线，他褶皱纵横的脸上露出善意的笑：“去陆国啊，有路的。在这村子的后头。”他拎起手里的篮子瞧了一眼：“俺得回趟家，俺婆娘等着贝壳下锅做饭哩。你介意跟俺走一趟，俺再领你探路么？”
向尚听这渔夫愿意亲自带他找路，哪有不同意的道理，欣然地跟着他先去了他的家。
渔夫的家不过是普通的贫寒草屋，他的老伴和他一样，虽说有张饱经风霜的脸，神态却是怡然乐观的。
渔夫把那篮子贝壳递给老伴，说道：“老婆子，这些够吃了啊？你多放些盐，不要没味道，啊。”

“中，中。你这老头子，口味还是重。”
正说着，渔夫便转身带向尚去那条路。这时候，远处来了一伙人，为首的那位，衣着华丽，气焰嚣张。渔夫见了他，像见了丧门星，嘶吼着：“老婆子，黑心的来了，快把吃食藏起来呐。”
老婆子应声跑进了屋，只听见屋里发出叮铃桄榔的混乱声。
为首的那个“黑心的”见了渔夫，扯着嗓子问道：“老刘头，这是去哪儿啊？家里来客了？”不等渔夫答话，他抱拳在空中作了一揖：“官老爷吩咐，挨家挨户征粮。你家可别想逃征。”
老刘头皱着眉头，嘟囔着：“不是刚征了没多久嘛，怎么又征粮呐。俺两个儿子都被你们征去当兵了，现在还征俺的粮食，还让不让俺老两口过了？”
征粮的头头不听他的抱怨，挥了挥手，指挥着身边的喽啰进了屋子。那几个喽啰，活像群强盗，横冲直撞地闯进了屋。里面再次发出“叮呤咣啷”的声音，却比刚刚那次大了许多倍，也嘈杂了许多倍。
再接着是那位老妇悲惨的呻吟：“俺的粮食呦，都被你们抢走了，强盗，强盗。”
向尚听见里面的混乱，按捺不住冲动，万分想进去揍一顿这伙人。他迈出第一步后，却退缩了。他刚从金脉山出来，一切情况都不了解，倘若贸然多管闲事，恐怕耽误更重要的大事。一旦卷入这场纠纷，他担心事情会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直到他脱不了身。

不如隔岸观火来得妥当。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那群喽啰扛着粮食、鱼干、虾皮等出了院门，大摇大摆地走了。
渔夫两夫妇老泪纵横，责怪着自己的贫弱、无能。
向尚毫无办法，只能隔靴搔痒地安慰。
“如今的隐州国，已迫害百姓到这种程度了么？”他谴责着。
老刘头抹了一把泪，嗫嚅道：“不是隐州国的错啊，是这地界的官府，吃里扒外啊。”
“哦？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外面来的吧，对这片不熟？”
“我，我闭关很久了。”
“我跟你说啊，这陆国和隐州国打仗了，抢了隐州国好大一片地盘去。这块渔村，再加上方圆数百里的地界，眼看也快成了陆国的囊中之物了。”
“陆国主动挑起的战争？”
“是啊。仗打完了，地界划出去了。可陆国不知足，这不悄咪咪地贿赂边境的小官们，让他们帮着屯兵、屯粮呢。这些小官们，还有刚那群走狗，都是隐州国的内奸，是叛国贼啊！”
“官员叛国，隐州国的国王不管么？”
“怕是管不过来了。俺一老百姓，俺不清楚，据说隐州国的王权也不稳固了，内忧外患的架势，撑不住啊。”
“哦。”向尚若有所思，想到了黄国舅协同隐州国王后造反的事。

“唉，不跟你这外乡人说俺们这些破事了。走，答应你带你探路，跟俺走吧。”
向尚闷头跟在渔夫身后，穿过这片略显贫瘠的小村落，来到了分岔路口。
这边的村头分出了两条路，一条是围住这面村落延向远方。一条是从这条围住村子的路上岔出来的土路，直伸到一片广阔的荒凉尽头。
渔夫指着那条岔出来的荒凉土路，对着向尚说道：“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头，便是陆国和隐州国的边界，过了那条界，就是陆国了。”
“清楚了。多谢老人家。”向尚行了一礼，以示感谢。
渔夫摆了摆手，落寞地转身回去了。
看着他颓丧的背影，向尚心里着实不是个滋味，渔夫被叛国的官家剥削得过不下去了，他真的能袖手旁观？倘若就此离去，他是于心不忍的。
索性，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帮一帮这对老夫妻。
既然没有和那群抢粮的走狗正面冲突，他的身份也算隐藏住了。他像个隐形人般，悄悄潜进了官老爷的府邸。避开诸多守卫，他溜进了官老爷的卧房。这次潜行，万分顺利，他不禁感慨自己轻功进步飞速，更庆幸小地界的官家，守卫武阶都不高，才让他轻易摸进来。
在官老爷的卧房里搜了许久，他找到不少银子，还有几件值钱的玉器。他一股脑把这些东西包好了。

搜罗官老爷的衣柜时，他才想起自己还穿着万志承的睡衣。这身衣服遭受过刑罚、浸泡过海水，早已污损难堪。于是他从官老爷那些华丽的锦缎衣衫里，挑了身朴素得体的，留作自己穿用了。
换上那身干净的朴素衣衫，携着银钱包裹，他飞身出了官邸，再次回了渔夫的草房。
他本想将包裹一手扔给渔夫便走，却想到里面的几件玉器或许会漏了陷，反而害了他们两口子。于是他拿出那几件玉器，藏在自己的身上。又想了想，一路前行，必然也需要银钱，于是他又从包裹里拿一点银钱，留作自己使用。这才将包裹给了渔夫。
渔夫诧异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问出疑惑，却见向尚早已飞身出了草屋，只听他留下一句：“这些银两，使用时务必低调，莫要引起他人注意和怀疑。”
如此一来，向尚才可安心上路。
沿着渔夫给他指的那条岔路，他启动轻功，低悬在空中，不到半日便看见了两国的交界线。
在这交界线的隐州国一侧，竟有一家营业的客栈。他发觉肚子咕咕直叫，这才想起折腾这么久，还没吃过一顿饭。在即将踏入国土之前，是应该好好吃顿饱饭充充饥了。
这家客栈规模中等，既招待打尖的，也招待住店的。

小二一条毛巾搭在肩上，见来了新客，热情地招呼着：“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呐？”
“弄点吃的。”向尚回答。
“好嘞。客官你随便坐哎。”
“你这里有什么吃食？”
“小店各色传统吃食，全都有。”
传统吃食？他从未在客栈吃过东西，以往要么在王宫吃皇家菜肴，要么在行宫官邸吃官家招待，他委实不知客栈的传统吃食都有哪些。
小二见他犹豫无措，知道他不会点菜，于是爽声解围：“客官，小店的拿手菜，一样上一份，可还行？”
听他这么一说，向尚松了一口气，板正地坐在凳子上，点了点头。
等到一切落定，只等上菜的时候，他才有心情观察周围的动向。
这家客栈的客人不多，摆放吃食的桌凳都是露天的，每张桌子旁会有一顶支起的草盖子遮阳。
此刻只有两桌客人需要招待。其一是向尚这桌，只有一位客人。另一桌却不同，客人数量足有八个。为首的那个，长相气质出挑，和其余诸人相较，最是与众不同。
向尚情不自禁地打量另一桌为首的那个公子。这位公子看上去年龄和他相仿，气质出落得倜傥风流，颇有一股尊贵儒雅之气。他脸形略长，骨骼精巧平顺，五官立体。看了他的脸，向尚才第一次明白所谓“唇红齿白”的含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打量那位公子之前，在他还在和小二点菜时，那位公子早已把他也观察一番了。在那公子眼中，他的温润儒雅气质，也很独特。两人算是在身段气质上惺惺相惜了。
过了不久，小二手里端了两盘菜从里面出来了。他颠颠地越过向尚，把菜上给那桌的客人。向尚心里清楚，那桌的人来得比他早，自然先上菜。
待到小二再次进了屋内，一伙彪形大汉晃晃悠悠，颇为张扬地来，找了一张桌子落了座。
一个看似头头的大汉，扯开洪亮的嗓子喊道：“小二在吗？”
恰好小二手里端了两盘菜正从屋里出来，见了这群大汉，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恐和慌乱，忙不迭答应着：“来勒。”
小二嘴里说着“来了”，小步子越过了向尚，再要越过那群大汉，把菜端给最先来的那桌。
谁知那个大汉头头伸出一条圆粗的胳膊，拦住了他。
“去哪啊？有菜不先给我们上吗？”
小二为难地苦笑一下：“客官，小店的规矩，谁先来，先给谁上菜。这......”
“这什么破烂规矩。老子再给你加一条，先给陆国人上菜，再给他们隐州国的人上。”说着，似是威胁似是挑衅，大汉拍了拍小二的脸：“明白吗？”

小二迫于这群大汉的威严气势，不敢再往前一步，手里端着两盘菜，不知所措。
倒是最先来的那桌的公子，体谅小二，不让他为难：“小二，我们这桌晚上一会儿没有关系。”说着，他看了眼向尚：“只要那桌的公子也不介意，先给新到的上菜也不是不可。”
向尚的眼神和那位公子遇上，虽互相没和对方说过一句话，却都是互相欣赏的神态。他也冲着小二点了点头：“先给他们上吧，无妨。”
小二感激不尽的模样，欣欣然将那两盘菜摆在了那群大汉的桌上。
眼见着两桌的客人把上菜的第一顺位让给他们，那领头的大汉却不领情，骂骂咧咧说道：“隐州国的懦夫们，不过都是病秧子。这片地界，早晚也是陆国的地盘！”
听他这话，向尚心里一阵唏嘘，竟不知自己国家的百姓里，还有像他这么跋扈无礼的，也不知向怀谷篡夺了王权后，是怎么治的国，活生生把陆国的百姓治理成这个丑陋模样。
88 开始报仇
那群嚣张大汉，虽打破了客栈的井然有序，但经过一番商量，三桌的客人最终都吃上了酒菜，只不过上菜的先后不同罢了。
那群大汉，虽是最后到的，却因上菜最早，反而吃完的最早。他们咂巴着嘴巴，晃着粗壮的膀子起身，呼喝着便要离开。

这时小二颠颠地迎上来，大声喊着：“哎哎，客官，结了账再走哎。”
领头的大汉一扭头，冲着他一阵奚落：“结个屁的账，老子在你隐州国吃饭，还要结账？笑话。”
“打尖吃饭，起身结账，这可是江湖规矩啊，客官。”
“老子是陆国人，你敢让陆国人吃你的饭还付钱？信不信明日就把这地界给你连锅端了。”
向尚眼见隔壁那桌的大汉们吃饭不结账，胸中一股火气上涌，这群人真给陆国人丢脸呐。他攥紧拳头，心想着倘若他们真的不结账，一定用拳头打得他们把账给结了。
“客官，吃饭结账，天经地义，和是哪国人无关呐。就算是孔雀城那边来的人，也得结账啊。”
“放你娘的屁。孔雀城的人，能和陆国人比吗？咱们有陆国国王给撑腰呢！我告诉你，陆国人不好惹！”
这伙人气焰越来越嚣张，向尚攥紧的拳头随时有呼出去的冲动。可他转念一想，还是压制住了火气，想到自己的一摊事还没个头绪，怎么能随便多管别人闲事，还是让他们自行解决去吧。
“客官，这......”小二一阵唏嘘：“你们新国王才登基几年啊，就如此看不起隐州国了。想当年，那个向甫权国王在位的时候，陆国和隐州国的百姓，友好互助，哪像现在这样啊。”

向尚听见“向甫权”三个字，回忆的潮水涌向心头，那是他的父王，没想到在这异国地界也会有人提起他。
“向甫权？他不过是个怕事的懦夫，堂堂的陆国国王，没野心没抱负，万幸他被刺客给杀了。否则陆国哪能从你们隐州国争得那么多地盘？”
这话一出，彻底把向尚给激怒了。大汉奚落小二，助长陆国新国王威风，打压隐州国百姓，这些他都能忍，事不关己，他不插手。可这大汉竟然诋毁他的父王，他一句话都忍不了！
刹那间，一根筷子从向尚手里飞出，直刺大汉的脑门。那大汉正手舞足蹈地编排向甫权国王的不是，突然间一根筷子深深刺进他的额头，穿过他的头颅，再飞了有三丈远才落地。
一条弯曲的血线，从他的脑门流下，他睁着一双圆眼，倒在地上毙了命。
向尚万分吃惊，他不过只想扔根筷子教训他一顿，最多能在他脑门上撞出个疙瘩，没成想这筷子像是从哪里得了多余的力道，竟把他的脑门戳穿了！
如此一来，他是真的惹了事了。
其余的大汉们见头头一命呜呼，再看拿筷子是从向尚手里飞出去的，立时都朝他扑了过去。
向尚腾得从凳子上飞到半空，挥起一掌先劈死了最前面的那位。“糟糕！”他心中大呼，“又杀了一个”。他不是个嗜血杀人的主，却发觉自己的手掌不受控制一般，溢出了过多的力道。

另外的大汉更加凶猛，闭眼朝他扑过去，他心想，既然已经杀了两个，一不做二不休，不如都结果了算了。于是他挥起一掌，又劈死一个。
剩下的人见他武道高超得恐怖，再不敢硬拼，转身落荒而逃了。
向尚疑惑万分地观察了半天手掌，琢磨着为何能如此轻易地打死人？他缓缓调理了下奇经八脉，愕然发现，一直不通的冲脉竟然是通畅的，他早就晋升到二品了！
这一发现让他格外惊喜，此前在路上轻功飞行时，速度比以往快了许多，原来也是晋升至二品的缘故。
再往前回忆一番，他才恍然了悟，他的武道在被娄一山他们扔进深海时，便已经晋升了。这也解释了他为何能自如运用海水吞吐术。武阶升至二品，才能使用海水吞吐术，奴叔说的，果然没错。
现如今，因为他武道悄然晋升，竟失手杀了人，算是惹下事了。他心中思忖，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了。
想到这里，他掏出一些碎银子仍在食桌上，付了账，抬腿准备离开。
恰在此时，旁边那桌一直隔岸观火的公子，走上来，向他行了一礼。
“这位公子，看你气度不凡，武艺超群，在下深感钦佩。”这位公子说话声音柔中带刚，听来很是悦耳。

向尚只好回了一礼应和：“只是遇见不平事，看不惯罢了。其实也没想杀人......”他略显沮丧的模样。
“倘若公子将来因此事而被牵累，在下愿助你脱身。”
“哦？”向尚心里嘀咕，有这么好的事？不知这人有什么能耐，竟夸下如此海口。
“这些人太过嚣张，本就该死。我看后面也不会掀起什么风浪。”
“那是最好。在下......”那位公子顿了顿，接着说：“在下管鸿铭，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向尚犹豫了下，心知不能把自己的真实姓名告知于他，于是拼了个谐音回复道：“在下姜尚。”
管鸿铭灿然一笑，眼里满是欣赏之态：“姜公子，我的麾下恰好缺一个贴身护卫，看你武道不凡，可否愿意当此一职？”
向尚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我身负要事，恐难从命。”如今他正急着赶回陆国，争夺王权大业，哪有功夫去给一个陌生公子当护卫。
管鸿铭脸上略过一丝失望，但掩饰得很好，他从怀里掏出一支手牌，递给向尚：“姜公子先处理要事为先，倘若来日遇到难事，仍可来隐州都城找我。凭此手牌，定能找见我。”
向尚沉思片刻，心想有个后路总比没有退路要强，于是接过了那个手牌。他再次行了一礼，和这些人做了最后的告别。

待他升到半空加速飞行时，隐隐听见身后管鸿铭仍在大声提醒他：“隐州国都城，拿手牌找管鸿铭，公子记住了。”
他心一横，运气加速，疏忽间没了踪影。这个管鸿铭看着委实不错，和向尚很对眼缘。只是此刻不是交朋友的时候，他只能抛下管公子，独自前行。
前方的大道宽广平整，是如今陆国和隐州国的交界处。见了这条路，他从天上落下来，准备以隆重的心态，踏上自己的国土。
站在这条大路上，他感慨万千，想起当年被守卫背叛、被商队贩卖的往事。那时，也是在这样一条大路上，他和向蓉遇见了一列异国商队。不过那条大路不像这条一般两侧开阔平坦，那条大路夹在两座山崖中间，是一剑天底下的一条路。
他回忆着，当年，倘若他和向蓉反杀戴泽之后，晚些从崖洞里出来，或许也不会遇上那列车队了。倘若没遇上那列车队，他们也不会被贩卖，倘若他们能走出一剑天，隐姓埋名，或许便能返回陆国王宫了，或许便能阻止向怀谷登基称王了。
可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倘若、或许呢？更多的，不过是命途多舛，艰辛坎坷。
他正感慨着，隐隐听见有马车驶过来的声音。他朝着声音方向看去，只有一架马车，不是一列车队。那马车行驶得飞快，且慌慌张张的，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命。

待到这辆车驶过向尚身侧时，他听见车里的人在催促驾车的车夫：“快点，快点，再快点。”
这声音，粗重油腻，格外的耳熟。他搜索记忆，立时想起来，这声音似是那个人的！
于是，他动用真气从地上吸起一节树棍，瞄准马车的车轱辘，“嗖”地一声，将木棍插入马车的车辕之中。
车辆立时被树棍阻碍，拖住前方奔跑的马，在地上划出深深地一道辙痕。马车夫知道车驾出了故障，拉住马缰绳，停了车驾，下车探寻故障。
向尚大踏步子上前，想去观摩下车里的那人，确认刚刚辨认出的声音，是否和他断定的脸吻合。
不等他主动撩开车驾帘子，车里的人自己先撩开了，他焦急地询问车驾出了什么问题。
只一眼，向尚便认出这人，还是那肥硕的身材，还是那圆润肥厚的嘴唇，还是那俗气卑劣的神态！这人正是当年捉住他和向蓉，把他们贩卖了的那个异国商人！
没想到的是，两人竟能再次碰上，而这次这个肥硕商人不再有守卫傍身。
那商人撅着圆润的厚嘴唇，催促道：“这车子出什么毛病了？还能走吗？”
车夫查探一番，回复道：“是被一根树棍别住了。没什么大碍。”
“没大碍，那赶紧的，正赶着路呢，一会后面的人跟上来了，快点。”

“后面什么人？”
这个胖商人正和车夫说话，没想到一个陌生的声音接了他的话。他把头从车子里钻出来，看了看向尚，并没认出他是谁。
几年的时间，向尚长高了不少，骨架也宽了，再加多年的磨难历练，神态上成熟稳重不少，那个商人认不出他也是正常。
“爱是谁是谁，你管得着么。这世道，什么人也能来插一脚。好奇心可真重。”
“我为何管不了？”
话音未落，向尚一把将胖商人从车架里拽了出来。
商人被向尚揪着脖领子，才知道陷入了危机，口气立时软了下来：“哎呦喂，没想到大人武道如此高超，您高抬个贵手，后面有人追杀我呢，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谁这么眼明心亮地追杀你。”
“您这话说的，”他压低了声音，凑过去：“雇佣兵，雇佣兵。我的那群守卫正跟他们打着呢，快撑不住了。求您放我一马，求您了。”
“雇佣兵为何要追杀你？”
“您关心这个干嘛呀，我该死，为了自己做买卖，断了雇佣兵的财路，他们饶不了我了。”
“哦，还是怪你太贪。”
“我是太贪了，这位大人，您可放我一马？”
“放你一马？你想多了。今日是你的死期。”他把脸凑过去给那胖商人看：“还记得我吗？”

胖商人瞅了向尚半天没认出来：“我不认识你啊。”
“那你还记得两把白曜晶剑吗？”
胖商人想起了什么，再看一眼向尚，小眼睛立时从一条缝瞪成个三角：“啊，你是那姐弟俩的弟弟！”
“哼，记起来了？快说，你把我姐姐卖去哪里了？”
胖商人犹犹豫豫，不肯透露。向尚挥起手掌掐住他的脖子，直把他掐得喘不过气来。
“我说，我说。”胖商人胀紫着一张胖脸，求饶道。
向尚松了松手，逼问他：“那还不快说。”
“她呀，她被我们卖给夜来香苑了。”
“哪个夜来香苑？”
“就是孔雀城的一家妓院啊。”
向尚心里一颤，没想到他们果然还是把向蓉卖到了妓院。
“那两把曜晶剑呢？”
“卖了。”
啪，向尚抽了商人一巴掌：“别卖关子，快点说！卖到哪里了？”
胖商人肿着本就肥硕的胖脸，哆哆嗦嗦说道：“卖给孔雀城的一家商铺了。”
向尚又一巴掌要抽过来。胖商人赶紧接着说：“那商铺名称，叫远童记商铺。”
自此，向尚再无其他问题想要问的，他大吼一声：“你害惨了我！”接着举起手掌直劈商人的头颅。

不等后方的雇佣军前来结果他，胖商人已先死在了向尚的手上，他欠下的债，过了多年总算是还了。
89 这王权，夺还是拿？
向尚亲手杀了贩卖他的肥硕商人，算是给自己在金脉山基地受的那些苦做了个了结。虽然报了仇，可他心里并没多少畅快感。有些伤害，一旦造成，是再也抹不去的，报仇也只是缓解了对施恶者的愤恨之情。
杀死肥硕商人，不过是报了个小仇，还有更大的仇在等着他。向怀谷杀了他的父王，夺了他的王权，他要杀回去，报仇，夺权，把失去的一切都补回来。
踏上陆国的国土，他仿佛已经回到了儿时长大的王宫，莫名的多了一层亲切感。他施展轻功，马不停蹄地赶路，只希望以最快的速度到达陆国王宫。
日夜兼程间，到了陆国都城。他不是莽撞行事的人，在进驻王宫之前，他要事先探明现如今的政权态势，比如向怀谷称王后，民心如何，势力多大，反对集团有哪些，哪些势力可利用，等等等等。
这些讯息，哪里才能获取得到？他想到一个地方：同福酒楼。
这家酒楼处于都城最繁华的闹市，是都城的信息交汇集中地。他心里清楚，去了那里，打听这些早已人人皆知的讯息，并不是难事。

在去同福酒楼前，他先去了趟当铺，把在隐州国官老爷家顺走的玉器全都变卖了，换了不少银子。有了这些银子，在最繁华紧俏的同福酒楼大吃一顿，也是绰绰有余的。
他先订了顶楼的一间包房，再点了一桌特色的酒菜。当小二把那些五颜六色的珍馐端上来时，他久违了的思乡之情立时涌上心头，都是熟悉的陆国特色菜肴，酒香也是陆国的味道。即使已经身在陆国都城，他却更加强烈地思念起王宫来。
每回上菜的时候，他都会特意瞥一眼小二，从外表和做事上掂量他对时事的熟悉程度。
偶尔他也会直接问：“小二，你在这酒楼干多长时间了？”
小二热情，精气十足地回答：“客官，有五六年了。”
“这么久了。你很能坚持嘛。”
“那是自然。同福酒楼给的工钱、待遇，别说在陆国都城，就是在整个中土陆国，都是数一数二的。我能一直留在这，是我的福气呢。”
“你还挺知足。”
“知足，知足，这不已经做到伙计领班了嘛，要不然也不能招呼像您这样包下顶楼房间的客人呐。”
向尚低头思忖，看来这个小二是个打听消息的合适人选。
待到所有酒菜上齐，他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赏给了小二。

小二受宠若惊地不敢接，嘴里嘟囔着：“客官这是作甚？无功不受禄，无功不受禄啊。”
“你坐下，我有话跟你打听，这银子你收下，我才好放心问你。”
小二一听是打听事儿的，知道自己有些用处，才肯收下那锭银子。他谨慎地欠身坐在圆凳上，开口说道：“客官，不瞒您说，我在这酒楼当了这么多年伙计，这往前数八十年、往后数八十年，陆国国内的，国外的，没我不知道的。您尽管问就是。”
向尚“噗嗤”一乐，心说这小二也是夸张，往后八十年他都能知道，难不成他还是先知了。不过既然小二如此自信，向尚倒是心里有底了。
他先问道：“如今的陆国，繁荣程度相较四五年前，没有明显的进步，甚至还衰退了些。据我所知，当年陆国可是和曜晶国缔结过垄断条约的，按理说，不该是如今这等境况才对。”
“客官有所不知，自从向甫权国王遇刺身亡，新国王对国策做了大改，财政支出很大一部分倾斜到了军事上。这几年，军队里士兵的数量，翻了不知多少倍，据说近日军部还要采买雇佣兵呢。这个大订单，不只边境上那些训练雇佣兵的集团垂涎，甚至有些商队也在动脑筋。”
小二顿了顿，脸上现出夸张的强调神色：“听说有商队还和雇佣兵起了冲突，发生了流血惨案呐。”

向尚听到这里，立刻想起不久前才手刃的那个富商。
小二接着说：“这钱都跑军队去了，百姓拿的自然就少了。这便是客官您所看到的，民生略有萧条。”
向尚听到此处一阵唏嘘：“咝，本以为向怀谷不是个战争贩子，没想到他如此崇尚战争。以往他装得不惹政事，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原来本质上如此嗜血，篡权当了王才暴露无遗。”
小二一脸懵，询问道：“客官，您说的谁？”
“向怀谷啊，他不是如今陆国的国王吗？”
“客官您脑子没糊涂吧，您是从哪个地方过来的啊？连当今陆国国王是谁都不知道？”
这次是向尚懵了，他甚是不解：“难道当今陆国国王还能是别人？”
“您有所不知啊，向怀谷早判了叛国罪，给绞死了。这都是哪年哪月的事了。”
“等等，我没明白，那如今陆国的国王到底是谁？”
“是胡宗国王。”
“胡宗？”向尚心里一沉，喃喃道：“他不是首相么？”
“胡宗国王，从前确实是陆国的首相。那年他带着王子和公主去曜晶国洽谈贸易，在这个节骨眼上，恭亲王向怀谷趁着下棋的空档，刺杀了他的亲哥哥，向甫权国王。这向怀谷往日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实际一直觊觎王权，他筹谋了许久，暗中买通了许多权势贵族，才动手杀了向甫权国王。”

向尚听到这里，心痛到呼吸都粗重起来，这些往事，也一直刻在他脑子里。
“再后来，胡总首相回国，费劲千辛万苦，串联多方正义势力，才镇压下了向怀谷的篡权行为。”
“所以，胡宗便趁机称王了？”
“那倒没有。胡总首相起初是坚决不称王的，毕竟还有王子和公主活着嘛。只是王子公主先行从曜晶国回来，却从未再进王宫。当时流言四起，有说他们被暗杀的，有说他们被绑架的，也有说他们迷了路的。”
向尚再次想起往事，他们确有被暗杀，只是没死成，他也确有被绑架，如今才逃脱。
“胡宗说，只要王子和公主活着一天，他便不称王。可是调动全国之力搜寻王子和公主，都没能找见他们踪影。于是胡宗首相便做了摄政官，代理国王的职责，却不称王，只等王子公主的回归。”
向尚再次唏嘘短叹，倘若当时他能摆脱异国商队的束缚，倘若他早些从金脉山逃出来，或许也不会是如今的境况了。
“谁知一年以后，东北边境的一处小屋里，发生了火灾。有人在火灾后的小屋里，发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还有两把曜晶剑。”
“白曜晶剑？”
“正是。那两把剑经王后和诸人鉴定，竟是王子和公主的剑。而那两具焦尸，仵作鉴定说正是王子和公主本人呐。”

这么一说，向尚脑中顿时嗡的一声，轰鸣起来：“那个仵作，如何认定焦尸便是王子和公主？”
“从尸体的骨架、性别、年龄上判断的，主要还是那两把曜晶剑，是最直接不过的证据。”
“因为两把剑，你们就判定王子和公主被烧死了？”
“在当时那种情境下，只能作此判断。”小二顿了顿，继续说着：“王子和公主死了，在各方官宦贵族的拥簇下，胡宗摄政官只能登基称王了。”
“文武百官，各方贵族，全部支持胡宗么？”
“当时王后改嫁了胡宗，她背后的势力，也就是她的父亲，当朝首辅大臣吴国丈，也倒向了胡宗，才使得文武百官和贵族们都纷纷支持他。那吴国丈吴首辅，可是个权倾朝野的人物。”
听到此处，向尚又一次惊呆了，他没想到父王刚去世一年多，母后便改了嫁，还是嫁给那个瘦小的胡宗。而那个胡宗，为何能获得外公的青睐，真的登基称王了？
这一切全不在向尚原本的想象里，他一时竟有些消化不了。
小二还在继续：“胡宗当上国王也是情理之中的。你想啊，当时向家已经没人了，向甫权国王死了，向尚王子和向蓉公主死了，连向怀谷也死了。再没有合法继承王位的人了。当时最深谙国事、最懂权谋政事且官位最高的，确实只剩胡宗一人了。”

“这么说来，也确实如此。”向尚本来对胡宗称王满腔怨恨，听小二这么一说，却又对胡宗无法指摘了。他对母后改嫁胡宗，本也不能接受，但转念一想，嫁给胡宗反而是母后最好的归宿，想到此处，他激动的心绪反而平静下来。
他又想起当年，他还是王子的时候，那胡宗不管是对他父王，还是对他这个王子，都是毕恭毕敬、尽职尽责的。当年胡宗在曜晶国围猎受重伤，没修养多久便回了陆国。倘若没有他撑起这个王权，如今的陆国还不知道会沦落成什么样子。这么想来，他从心底里原谅了胡宗，甚至有些感激于他。
小二还没说完，他吞了口唾沫，接着说道：“这胡宗国王登基以后，一改往日向甫权国王专事生产、改善民生的政策，大举招募兵卒，具有极强开疆拓土的野心。”
向尚点了点头，当年他没少听父王和胡宗的谈话，在开疆拓土这件事上，他们两人委实有不同的想法。
“这不，就在去年，陆国攻打了隐州国，因为拿下曜晶垄断权的关系，财政上富足，战事自然胜利了。那隐州国为了求和，割让了好大一块疆土给了陆国呢。”
向尚想起两国边界往隐州国后退迁移的事来。他问了一句：“如此说来，这胡宗的王权着实稳固了？”

“唉，虽说百姓的日子没什么起色，但外国倒也不敢随意欺侮咱们，气势上挣足了面子嘛。最近，官家还撺掇边界的百姓，让他们故意越线挑衅隐州国的人。看来是又要打仗了。”
听闻此话，向尚想起边界附近那个客栈，陆国大汉辱骂挑衅客栈小二的事情。这一切原来都是有预谋的。
“这胡宗，不是王家血统，他坐在那王位上，心里就能踏实？”
“胡总国王给全国发了话，但凡向尚王子或向蓉公主活着，他立马让位。他说这王位是别人逼他坐的，坐上了自然得尽职负责。但他心里仍旧怀疑，那两具焦尸是否真是王子公主。正是他的怀疑，才有了让位的那些说辞。”
“哦。”向尚拖着长音，听着小二描述。当他听到胡宗肯让位时，他心里的一颗大石无声地落了地。看来，这王权不用去夺，便能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