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当时间静静的蔓延，我们无论如何也回不到过去，有些人变老了，有些事情也从兴奋的火焰中冷却下来，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梦想能变成钻石一样闪耀且永恒的东西，我的在则高温高压下，变成了炭，黑暗且易碎。
我曾发誓，再也不要去那个夜之城了，那里承载了太多的东西，荣耀，梦想和巨大的伤口。
可到了现在，都无所谓了。
人是可以为了梦想付出一切的。
一、回家
夜之城什么都没有变，吵闹的街道，肮脏的街区，路边的小混混。仿佛在肮脏鱼缸里生活的水生物一样混沌。
我买的房子还在，有几年没人打理了，灰尘逐渐淹没了一切，水龙头，衣柜，墙上的海报，还有柜子上的相片。
相片里面是我的故乡，是和父亲母亲在中国带小院子的房子前面照的，如今，只剩下房子被我托给熟人照料了。
这次回来也只是看看有没忘记拿走的东西。
我还是把照片扣下了，这些记忆已经不重要了。
“李，这就是家庭吗？我感受到了你的悲伤。”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我脑海里响起。
“是的，茉莉，这就是‘家’的感觉。”
在我大脑里说话的，是一名AI，她在生前是我的朋友，或者说爱人吧。我把她放进自己的大脑里，也是为了自己的梦想，而且她不喜欢说话，住在我大脑里不会影响我。

这里除了满是灰尘的记忆和思念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是时候去见见老朋友了，我的心情好了一些。
“李，这就是期待吗？你正在高兴吗？”
“是的，茉莉，我感觉很开心。”
维克多的门口竟然是那个女孩，米斯蒂，我离开夜之城的时候她还很小，现在已经这么大了。
我走进她的店里，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佛像和相关的用品，我双手合十，对着她鞠了一下躬，她笑了笑一下，能看出来她没认出我。
我走到柜台前，对着她笑了一下。
“米斯蒂，你还认识我吗？”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我是你李叔叔，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她皱起眉头，手摸着脸，又在我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视。
“我想起来了，我上次见你还是20年前吧？”
“差不多吧，我对夜之城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就有你一个，杰克那小子呢，又出去瞎混了？”
“杰克死了，就在几个月前。”
我的心情瞬间降到了谷底。
“是嘛…他死了，谁干的？”
“荒板集团。”
“嗯。”我用手摸着她的柜台，感受桌面细小的划痕，又抬头看了看她。

“大过年的，说点高兴的吧。”
我努力的让脸上的肌肉运动到“笑”的状态，右手从兜里拿出一个红包，里面是100欧金，把红包放在柜台上，递给她。
“新年快乐，米斯蒂。”
“哦，我还记得这个叫‘红包’，谢谢李叔叔。”
笑容又挂在了她的脸上，她拿起红包，打开，看向里面，对着我笑了一下。
“维克多在吗，我想见他。”
“他在里面，需要我带路吗？”
“不用了，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
边说，我边走进后门，小路还是一样的混乱。
门打开，维克多坐在凳子上，面前的全息显示器在播着拳击比赛，就像过去一样。
“维克多，你看上去可老了不少。”
他恋恋不舍的把目光移开屏幕，脸上带着怒气，转头看向我，一瞬间又变成惊喜。
“李，你怎么回来了？”
他站起来，几步跨过来给我一个熊抱，机械爪住差点把我衣服戳破。
松开后，他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我。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你也不年轻了，再也不是那个年轻的拳击手了。”
“年轻是不年轻了，拳击手可还是呢。”

说着轻轻的锤了维克多一拳。
维克多向后退了一步闪开我的攻击。
“看来你的功夫还没落下，这次来夜之城干嘛，肯定不仅仅是来看老朋友的。”
我的脸沉下来了，我知道他肯定不会高兴的。
“荒板赖宣让我给他当安保部长。”
果然维克多的笑容也消失了，叹了口气。
“米斯蒂知道吗？”
“我没跟她说，我怕她因为杰克的事……”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维克多说着曾经我教给他的中文。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会儿去喝点？”
“不了，一会儿，我去看看伊芙琳，要一起吗？”
“她也死了，是‘清道夫’干的。”
“她竟然也…什么世道啊！”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种感觉如同浓烈的伏特加划过喉咙，没有什么味道，仅仅是不断氤氲的醉意。
在把摩托车停到丽姿酒吧门口的时候，浓度增加到了最大。
我对这茉莉说。
“这里一样，又不一样了。”
二、塔
骑着车来到荒板塔下面，扫描了我的信息之后，我被一队人带着，坐电梯来到了荒板三郎的房间。

一面巨大的玻璃俯视着整个夜之城，也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混沌，霓虹的灯光映在花纹繁复的墙壁上和纯黑色的大理石上。
大理石桌子的背后就是荒板集团的领导者，荒板赖宣，他背对着我，从玻璃窗户向外注视着他的领地。
明明房间的温度被精准的控制在舒适的程度，我却感到一阵燥热。
我身后的人离开了，只剩下我，和他。
我决定率先打破沉默。
“荒板先生，我有一事不明，现在的您是荒板三郎还是荒板赖宣，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
他转过头来，眼睛里闪烁着远超于他年龄的智慧。
“你，只需要称呼我为荒板大人，现在我就是荒板三郎。”
我赶紧弯腰答应。
“李先生是吧，应该还不知道我选中你的理由。”
“荒板大人，我以为是您看中了我的实力。”
他绕过大理石桌子，走进我，飘渺无形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你不是最好的，事实上在那个半机械人之后，我有过几个比你更强的，但他们都被杀死了，不是被那些小混混，就是被我。”
他停顿了一下，走向我的背后。
“人之所以能成功就是因为有野心和手段，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和一个能无所不用其极的决心，我记得你是夜之城最年轻的拳王吧？”

“是的，荒板大人。”
他的声音飘忽不定，我不敢回头看。
“很好，你有过决心和手段，但最后你畏惧了，曾经有一份关于你的文件就摆在我的办公桌上，为了防止再出现和强尼银手类似的事件，我们已经有了十分详细杀掉你的方法。”
他绕到我的面前。
“可你，竟然跑了，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太让我失望了，李先生。”
他双手搭载我的肩上，大声的呵斥。
“抬起头来！”
我赶紧抬起头，看见他血红的眼睛瞪着我。
“李，我能给你无上的荣耀，而且我不介意吃狗肉。”
我再次低头。
“是，荒板大人。”
走出大门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李，这种情绪是什么，我不太明白。”
“你会知道的，茉莉，要不了多久。”
正式入职之后我就成了荒板三郎的影子和安保部部长，后者比前者不值一提。
让我意外的是，荒板三郎是个工作狂，一天有十多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几乎每天超过十二个小时，而且不到两周的时间，他一天都没有休息，每天都有大量的决策要做，就像今天这样。
我站在三郎的身后，他正在和一大群人在巨大的会议桌上开会，基本是别人在说方案，三郎静静的听，只会在关键的时候做出也许会影响整个世界的决定。

“李，你怎么看？”
突然荒板三郎回头看向我，会议桌上的所有人也把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这次的会议是关于如何重新树立荒板集团的形象。
“我认为，我们需要一个大型的庆典，正好再过大约两周就是中国农历新年，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增加普通人对荒板集团的好感。”
周围人在交头接耳的议论着，三郎微微的点了点头，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虽然理由并不充分，但办一次活动还是不错的。”
他缓缓地说着，用不容置疑的语气。
会议继续，讨论的重心从“做什么”转移到了“怎么做”。
两天之后，我收到了十分详细的报告，游行的路线，可能出现问题的路段，适合安保的地点，我只需要把人安排上去就好，甚至不用多思考每个地点安排几个人。
大公司的效率是惊人的，不知道对于职员来说有是多少个升职的机会，又有多少人彻夜不眠。
为了这个事情我也开始忙碌，每一个地点我都自己去考察过，确保这次活动的万无一失。
虽然这不在我的计划内，但我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三、游行
今天是大年三十的白天，这里的天气因为热岛效应还不算冷，游行的路线已经定好了，就等着晚上20：00开始了。

在这之前，我还有点事情要忙。
茉莉在我的大脑里生存的时间快到极限了，我要把她放进荒板的服务器里面，这里有足够的空间够她施展。
“你会回来找我吗？像上次那样？“
“会的，就像上次那样。”
把芯片从接口里拿出来，还带着我的体温，把它插入面前的电脑，茉莉她足够聪明，不会出问题的。
快到时间了，我换上了汉服，是藏蓝色的直裰，袖口收窄了，左边在腰带上系了一把八面汉剑，剑鞘是仿木质的聚合材料，整体式黑色带藏蓝色花纹，在衣服里面又藏了一把公司配发的手枪。
游行的路线和上次几乎一样，我只需要坐在悬浮车里面，提前一些到达演讲的场地，最后保护着他念完差不多10分钟的稿子就可以下班了。
街道上有非常多的行人，空中投影出来的带着中国元素的各种东西也都很不错，不得不称赞一下，荒板公司的设计师还是很懂中国的。
来到了演讲地点，是个非常高的房顶，除了悬浮车和飞机不会有人来到这里的。场地的周围站了8个安保人员，看到我下车就围了过来。
“你们干的很不错。”我的眼睛扫过他们的脸，手就近的拍了拍一名队员肩膀。

“你们去休息吧，这里的安保工作由部长我负责就行了。”
“可是这不符合您定的章程。”
“没关系的，有我在，不用担心，去休息吧，祭典还有一段时间结束呢。”
我对着他们笑了笑，能看出，他们很感激我。
“谢谢部长。”
“嗯，走的时候把能上来的门都彻底封死，我们坐浮空车走。”
“收到。”
队员走之后，又来了一辆浮空车，是公司的高层，陆续的打完招呼，他们就站在了中间偏后的位置，离中间的讲台有一段距离。
等这10几个人站好之后，荒板三郎的悬浮车终于来了。
他如同王者一般的走下了悬浮车，整理着西装，踏着坚实的步伐走向了讲台，如同王者登上他的王座。
随着四面的防护罩升起，灯光也聚焦到荒板三郎的身上，我走到他身体右侧更靠后一点的位置。
”女士们，先生们，我是荒板三郎，今天有幸能在这里给大家作展示，最近一段时间公司的变动大家是知道的，我也有一些争议，但我保证，荒板公司始终会让股东们满意，也会继续生产高水平的产品，让顾客们满意。“
接下来的都是无趣的分析。

对我来说，时间到了。
我缓缓的从怀里掏出那把手枪，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
转过头去，举枪，射击，十几个人每人一发子弹足以。
连续的”砰“”砰“声，彻底打断了这次演出。
“公司新的枪械马上就会面……”
荒板三郎听到枪声之后回过头，看到了这一幕，眼睛瞪大了。
“你在干什么！”他向我大声呵斥。
我扔下手枪，拔出腰间的剑。
“跪下。”冷静的边说边走向三郎。
“你说什么？”他好像没听清。
“我说！跪！下！”
我怒吼，跑过去踹在他的身上，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我右手持剑，放在他左肩上。
“你要干什么？”
能听出来，即使是剑架在脖子上，三郎的声音依旧冷静，不愧是经历过大世面的人。
“你难道这么愚钝吗？当然是杀了你。”
“杀了我？哈哈，你果然和那个叫‘强尼·银手’的家伙差不多。”
“当然不是，他是为了理想或者什么其他高尚的理由，我只是为了一己私欲而已。”
“为什么，你说出原因，我什么都能给你。”

“不用担心，马上你就能给我了。”
我停了一会儿，三郎也依旧沉默。
“你不是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离开夜之城吗，我讲给你听。”
我收回了剑，走到三郎面前，他也抬起头看着我。
“那时候我还没拿到夜之城拳击冠军的称号呢，不过，也没差几场比赛了。我的爱人，茉莉，突然出现，她是一名黑客，和她见面只是偶然，但我们很快就坠入爱河，她一直想离开夜之城，我倒是想先打完拳赛，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我刚刚拿到冠军，我却发现她失踪了，我苦苦的追查，发现原来是一个荒板的高层，看上她了，就授意一个小帮派绑架了她，然后……”
“然后你知道的，我在那名高管的家里找到了她，那时候她已经不成人形了，找了几个医生，没什么用，损伤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我只好找了国内的朋友，勉强把剩下的她转化成AI。这种技术比起你的更粗暴，损伤非常大，那个AI很难说是茉莉了。”
“最后我离开了这个城市，如同无数伤心的人一样。”
“所以你要杀了我？你完全可以杀了那个高管，这样你不就复仇了吗？”
三郎的语气依旧冷静。

“最开始我是这么去做的，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她的身上，明明是那么好的女孩。”
我坐了下来，从远处传来了悬空车的声音。荒板三郎看向我，面露喜色。
“不用看了，他们飞不过来了，这里已经是禁飞区了，我亲自设的，就连导弹射到这里都会拐弯。”
果然悬空车停在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里面的人把车门打开，端起枪开始射击。
“你以为公司会放心让你在露天的环境下演讲吗，等你踏进这个楼层开始就会升起一个99.99%透明的护罩，火箭弹砸在上面都不会出事。不得不说，作为一个科技公司，荒板集团真的是一流。“
三郎低下了头，又抬起来看向我。
“你杀了我，和那个折磨你女朋友的禽兽又有什么区别，都是犯罪罢了！”
“没错，我和他都是坏人，都应该去死，但你呢，借着自己儿子复活的鬼魂又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我为这个城市带来了秩序，看看下面的普通人吧，他们因为我而存在。”
“你管这个叫做秩序吗？普通人除了加入公司当狗就只能去帮派当打手。他们活的跟老鼠差不多，拼劲全力，在你们这帮公司高层剩下的残羹冷炙中找到活下去的方法，没有上升的希望，甚至没有存在的意义。如果他们因你而以这样的姿态存在，那我更应该杀掉你了。”

我站了起来，再次拿起剑，指着他。
“有太多人都想杀掉你了，今天站在你面前的是我，我也不奢求什么改变‘遗弃我的早已灭亡，消尽了。我也被冰冻冻得要死。倘使你不给我温热，使我重行烧起，我不久就须灭亡。’总要有点亮那个希望。”
荒板三郎死死的盯着我。
“我竟然看错人了，没想到身为一条狗竟然会咬主人。，不过不用担心，就算你现在杀了我，我也会找到方法继续活下去的。”
“今天是大年三十，我们家里的习惯是在大年初一就不扔垃圾了，放心，今天我会彻底的消灭你。”
“永别了，荒板大人。”
我在他愤怒的表情中将剑刺入，又拔出，把刀上的血甩到地上，插回剑鞘，这才吐了一口气。
周围的攻击停止了，我控着着防护罩降下去，把尸体扔下去，坐在了楼边。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眼前的进度条已经跑满了。
“茉莉，我来找你了。”
我身体向前倾，如同在树上成熟的果实，坠落。

四、新世界
在一片纯白色如同液体一般的空间中，有一团金黄色的水团在从底部逐渐上浮，冷峻且强大。
这时，从水面上方落下一赤红色的水团，妩媚且灵巧。
两个水团迅速相遇，红色先是凝结出几个刺枪，发射入金色，金色露出几个空洞让刺枪射空，它又迅速扑向红色，红色赶紧向后移动，分开成两团，从后面冲击金色。
但金色战斗力更强一些，红色只能切割自己的一部分逃开，一下子小了很多，金色在吸收了红色之后大了一些，现在几乎是红色的两倍大小，它开始扩展成一个泡，想要包裹住红色。
就在这个时候，水面上又落入一个蓝色的水团，明媚且疯狂。
蓝色快速加入战斗，直接凝成一把剑，从上至下快速冲击，金色刚刚变完形，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刺入，红色也加入，凝结成了一个网，金色想要逃跑却落入了网中，蓝色从金色中间爆发，红色从外向内突破，很快金色就彻底消失了。
蓝色和红色交织在一切，颜色却没有变。
在荒板塔内，本来应该是存放着荒板三郎灵魂的服务器被骇入，取而代之的是两个AI，这样本可以复活的三郎彻底死去。
会议室中，中层们都在嘈杂吵闹中争夺权力和地位，这时，两个巨大的投影在会议桌中央亮起，一男一女。

两人同时开口。
“新世代即将到来，加入我们的会活的更好，不加入的，请远离夜之城，否则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