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北冥有鱼

 
【楔子】
从前有一只寒蝉，它比其它的蝉要厉害。因为它既知道春夏，也知道夏秋，耄耋之年的它，只要再活过一个月，就能知道冬了。
先给这只蝉取名叫“甲”。
【1】
“我恐怕是活不过这个秋天了。”甲说道。
同样垂垂老矣的儿子说道：“老爹，你已经活的够久啦！”
“不够，不够。”
“为什么不够？”
“因为我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个季节。”
“不是夏秋两个季节吗？”
“不，在夏之前，还有春。”
儿子有些吃惊：“春？那是什么样的？”
“和秋比较像，只不过更冷一些，而且盛开的花朵比夏和秋要多，那时候还有些鸟儿还没有飞过来。”
儿子一脸神往。
甲叹息道：“我真的很想看看夏后面是什么，但可惜我活不过这个秋天啦！”
儿子挠挠翅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2】
正如甲所说，它没有活过这个秋天。
儿子也将老死了，可是他想继承父亲的遗愿，看一看秋之后是什么。

于是他忍受饥饿和寒冷，努力的活下去，历经了千辛万苦，终于等来了第一场雪。
大雪飞扬，万物银装素裹，全世界都是软绵的白雪。
“原来……秋之后……是冬啊……”儿子被压在大雪下，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3】
慧蛄不知春秋。
更不知冬。
数百年之后，甲的某一个子孙，也像甲一样活过了春夏秋，姑且称它为乙。
它也想知道秋之后是什么。
乙有一个好伙伴，是一株参天大树，名叫大椿。
乙愁苦的问大椿道：“我想知道秋之后是什么，听说你活了很多年，你知道秋之后是什么吗？”
大椿说：“是冬。”
“冬？冬是什么样的？”
“有雪，很安静，很冷，很漂亮，世界都变成白色的。”
“真想亲眼看看冬是什么样的。”
“你的祖先曾忍受了难以忍受的艰苦，看到了一场雪。”
“既然祖先能，那么我也能！”
“你不行的，你是春天出生的，在夏天就该死去，活到秋已经是奇迹了。”
乙十分难过：“为什么我的寿命这么短呢？”

“活的久，未必精彩,例如我，每日都与枯燥孤寂为伴。朝生暮死挺好的。”
“有朝生暮死的东西吗？那岂不是连春夏都不知道？”
“朝菌不知晦朔，”大椿想了想，道：“而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大家都是生来不平等的。”
“那又如何？我只是想去看看，去看看北冥，去看看鲲。”
【4】
乙有梦想，但它还是没有熬过这个秋天。
乙的儿子继承了它的梦想，发誓要看到冬。
它的儿子名叫冬。
冬拼了命的吃，小心翼翼的躲藏，历经千辛万苦，总算看到了第一场雪。
但它不甘心。
冬说道：“我想看看冬之后是什么。”
大椿说：“冬之后，又是春。”
冬说：“虽说我父亲见过春，但我没有见过，我想亲眼看一看。”
大椿说：“可你活不过冬天。”
冬说：“我知道。在你看来，我们都很可笑对吧？”
大椿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现在很难过。当一只蝉因为没有价值的东西去难过时，是很可笑的。我本来活的就没有价值，只是想看看春夏秋冬，让这一辈子精彩一些罢了。”

大椿想了想，说：“我可以把我寿命的万分之一分给你。”
冬惊喜道：“谢谢！但万分之一，足够让我活过冬天吗？”
大椿说：“不止够你活过冬天，还够你去走到北冥。”
“北冥？”
“对，这是你母亲的遗愿，他想去北冥看看鲲。”
“为什么要去看鲲？”
“因为鲲很大。”
“有多大？”
“和你要走的路一样大。”
【5】
大椿让冬从一个隐秘的小树洞钻进它的身体里。
“现在，你像平常一样汲取树干里面的汁液吧。”
冬照做，刚吸了一口，便觉得肚子吃撑了。它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壮硕，甲壳逐渐光滑圆润起来。
它能感受到自己变年轻了。
冬说：“谢谢，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了你万分之一的寿命了？”
“是的。”
“那我要出发了，我等不及想要去看鲲了。”
“你想好了吗？路上可能会有很多危险，说不定你会死在半路上的。”
“但若是不去的话，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不是说想看春吗？”
“一边走，一边等春来。”
【6】
冬根据大椿的指点，一路向北，花了一个星期，终于飞过了大椿所在的山坡。
又过了一个星期，天上开始下雪。冬披上大椿送给它的树叶，浑身泛起暖意。大椿说这树叶冬暖夏凉，不会腐烂，权当做被子，嘱咐冬千万不能弄掉了。
就在冬缩在树枝上呼呼大睡的时候，一杆竹竿猛地敲来，将冬和雪一起敲落。这是寻常人家在敲雪，以防大雪压坏了果树。
冬被惊醒，慌忙叼着树叶逃窜。
“咦？冬天居然有蝉！”那人跳起来，向冬扑去，一下子将它罩在掌中。冬不停的扑腾，一不留神，树叶掉落，大风一吹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那人小心翼翼的将冬放进口袋里，往村子里跑去。
“王老头王老头！快开门！”那人将门敲的砰砰作响。
“咋了咋了？”一名身穿羊毛裘的老人开门。
那人挤进去，抖了抖雪，嘟嚷道：“冷死我了。”
“上我这有啥事啊？”
那人献宝一般从口袋里掏出冬，“您上眼瞧瞧。”

老人双鬓花白，他瞥了冬一眼，道：“不就是一只蝉吗？都说了我只是斗蟋把式，要收也只收蝈蝈。”
“您是老糊涂了吧，现在可是冬天呐！寒冬腊月的，这只蝉还能活蹦乱跳，这可是奇虫啊！”
老人不耐烦，想打发他走，就道：“三文钱，成不？”
“成！”
那人将冬递给老人，接过三文钱就匆匆离开了。
冬很害怕，在老人手掌上不停的颤抖。
老人将冬凑近眼前，仔细打量。
后房传来一声脆嫩的呼声：“阿爹，谁来了啊？”
“没谁！”老人走向后房，“还不是村头的那个姓孙的。”
冬看到了一个躺在床上的小女孩，眼睛大而有神，半张脸缩在被子里，露在外面的眼珠滴溜滴溜的转。
“我想看看，他又送什么虫子来了？”
“一只蝉。今晚别跟虫子说话了，早点睡。”
“不嘛，我要和那只蝉玩。”
老人无奈道：“只许玩一会。”
女孩点点头，接过蝉，躲进被子里嘀嘀咕咕。
女孩说道：“你好呀，我叫王雪雪，你加我什么名字呀？”

冬竟然听懂了女孩的话，便回答道：“我叫冬……请你不要吃掉我。”
“略略略，你这种蝉是没有人吃的。”
“啊，是吗。”冬安心了几分。
“我能跟你说话，是不是很神奇？因为我天生就懂虫语哦！”
“很稀奇吗？”
“对啊，”女孩想了想，补充道，“就和你能活到冬天一样稀奇。”
冬心里算了一下，千百年来，亿万只蝉，只有寥寥可数的一两只活过了冬天，这么说这个人类会虫语确实很稀奇。
“说起来，你为什么叫冬？我以前遇到的虫子都是没有名字的。”
冬说道：“因为这是我母亲给我取的，她想亲眼看一看冬天，所以给我取名叫冬。”
“哇，这么说你妈妈是一只很有追求的蝉。”
“是的，可她没有活过这个秋天。”
“那你呢，你是怎么活过这个冬天的？”
“是大椿帮助我的，它给了我它万分之一的寿命。”
“所以你是已经实现了母亲的愿望吗？”
“嗯嗯。”冬心里有点骄傲。
“然后呢？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愿望？”

“有。我想看看春，还想去北冥看鲲。”
“哇，好厉害。可是北冥很远啊，以你的速度，恐怕走上一千年都走不到。”
“那我就走两千年，走到了为止。”
“哇！真厉害！”
冬感到骄傲。
“那看到鲲之后呢？”王雪雪问道。
冬想了想，说道：“回家，给每只蝉讲春夏秋冬，讲鲲。”
“你家在哪呢？”
“在对面的那个小山坡后面，最大的那棵树就是大椿，是我家，也是我的好朋友。”
“嗯嗯，那我等你回来哦。”
“你能活那么久吗？”
“我尽量吧。不然等你回来了，一个迎接的人都没有，就连虫子们都把你忘记了，那该是多孤单啊。”
一股暖流涌进冬的心里，它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
“谢谢。”
【7】
翌日。
“你现在就要走吗？”王雪雪有些舍不得。
“是的。我要去找我的树叶，我怕过久了，树叶就找不到了。”
“树叶？为什么要找树叶？到处都是树叶……”

“不，我的树叶不一样，那是大椿送给我的，冬暖夏凉，不会腐烂，有了它，我在路上才不会冻死。”
“好吧，我帮你找，就当为你去送行了。”
冬心想，人类真是善良。
王雪雪用手捂着冬，根据冬的指示来到它被抓的那颗果树旁。
“我的树叶和一般的树叶不一样，很轻很薄，有点透明，是椭圆形的。当时树叶是被吹向那个方向……”冬的节肢指向茫茫一片的雪原。
“好大啊……”
冬从王雪雪的手掌中飞下来，一点一点的在雪原上寻找。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中，有一个渺小的黑点在飞舞。
王雪雪愣了半晌，随后也跟着四处寻找。
冬只要看到了被雪埋了一半的树叶，都要费尽力气拖出来瞧瞧，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很快它就筋疲力尽，冻昏过去。王雪雪把它送回家，自己又回到雪原上寻找。
苍茫风雪里，小黑点变成了大黑点。
【8】
“快看快看！是不是这一片！”王雪雪风风火火的闯进家里。他俩已经找了两个月了，主要是王雪雪在找，冬在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

冬挣扎着起身，首先看到的是王雪雪满手的冻疮。
“是这一片吗？”王雪雪期待又紧张的问道。
冬看了一眼树叶，椭圆的，因为雪的缘故，有些晶莹剔透，但并不是它要的那一片。
冬抬头，看到了王雪雪紧张期待的眼神。
“是的，就是这一片。”它如是说。
【9】
“要不你过了这个冬天再走吧。”王雪雪建议道。
冬答应了。
王雪雪每天都和它聊天，给它讲这个世界。
冬赞叹道：“人类真聪明，知道这么多。”
王雪雪骄傲的哼了一声。
冬问道：“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书上是这么说的。”
“写书的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也许写书的人亲眼看到过？”
冬突然想明白了。
蝉没有字。
很多事情得有蝉亲自口口相传，不然就会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直到有能讲这些知识传承下去的媒介出现。
更重要的，是有蝉踏出这第一步，亲眼去看一看。
【10】

春暖花开了。
冬看到了春。
王雪雪编了个花环，戴在头上，也给冬编了一个，戴在它的肚子上。
“我要走了。”冬说道。
王雪雪甩着桃花枝，低着头，说道：“为什么一定要去看鲲呢？”
冬说：“因为这是我生命的意义。”
“那你的生命为什么非要看到鲲才有意义呢？”
“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一只蝉想要看冬，但它没有成功。过了很久以后，有一只蝉看到了冬，但它死了，后来就没有蝉知道冬是什么样子的。又过了很久以后，有蝉看到了冬，并想办法告诉了后代，于是蝉便知道了冬，那么我想，这只蝉就活的有了意义。”
王雪雪有些听不懂。
冬继续道：“总得有一只蝉，站出来看一看这个世界，然后告诉其他的蝉。”
王雪雪道：“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嗯！”
“但也听起来很孤单。”
“……嗯。”
【11】
冬最终还是离开了王雪雪，独自踏上征程。
它踏遍山川长河，它穿过人山人海，它飞跃兽海茂林。一路向北，飞了五十年。

最后，它看到了大海。
美丽，瑰丽，静谧，广阔，震撼，包容。
滔滔黄河从千里之外奔涌而来，流入大海，波澜壮阔。万里之长的海岸线，无边无际，海风席卷而过，微咸而清凉。湛蓝的天空上盘旋着成排的海鸥，沙滩上壮硕的海龟爬来爬去。
果然，只有这样大的地方，才容得下鲲。
冬趴在树叶上，身上戴着已经枯萎磨损的花环。
远处海面上突然喷起一条接天的水柱，一只庞大的鲸鱼缓缓的浮出了海面，周围整个海面都翻涌着向四周卷去，天地之间只有海水拍岸的撞击声。
冬瞪大了眼睛。
那是……鲲！
一定是鲲！
鲲喷完水柱后，又缓缓沉入海底。
海面依旧波澜壮阔。
冬完成了它两代人毕生的愿望，但它却没来由的觉得空虚。现在它该回去了，回去把所见所闻告诉其它的蝉。它迫不及待的向南飞，甚至比开始寻找鲲还要迫切。因为在很远很远的南方，有人在等它，若是晚了，恐怕就见不到了。
【12】
冬去时，花了五十年，回来却只花了四十年。村子早就没了，成了城镇，对面的小山坡早被铲平，号称能活亿万年的大椿也不知到了何处去。村后的凹地成了小湖泊，远处的雪原成了一个小山头。

九十年一晃而过，沧海桑田。
冬趴在一朵油菜花上，举目四顾心茫然。一只蝉从它身旁飞过，冬叫住了它：“嘿！你好，你知道秋之后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冬。”
“哦。”
“想知道北冥的鲲长什么样子的吗？”
“抱歉，等会再说吧，我饿了。”
那只蝉礼貌的告别，飞走了。
“等一下，”冬又喊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会虫语的人类？”
那只蝉头也不回，说道：“那片油菜花后面就是！”
冬急忙转头，小心翼翼的飞过这片油菜花，看到了一个小木屋。木屋不远处，还有一座墓碑。
冬飞过去，趴在墓碑上，很难过很难过。难过的想要哭出来，可它没有眼泪，不能哭。
小木屋的门吱呀吱呀的开了，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妪住着拐杖走了出来，等她走近墓碑，看到趴在墓碑上的冬之后，就愣住了，拐杖哐当一下掉在地上。
她眯着浑浊的眼珠，试探的喊道：“冬？”
冬颤抖起来：“是我。”
王雪雪一瞬间泪流满面，笑道：“你回来了啊。”

“是的。我回来了。”
油菜花如波浪般涌动，南风拂身，春来冬也来。
一个星期后，小木屋旁多了一座坟。
【13】
城外郊区多了一只叫冬的蝉。
附近的所有蝉都知道，它是一只很厉害的蝉，它无所不知，能给所有的蝉解惑，是一个英雄。
【完】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路上的、迷茫或孤独的人，祝愿永远年轻，永远心有北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