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转】少女戒断症

少女出现的那一天，阿津正在下班的路上。
下了地铁，夕阳早就沉入被层层灰蒙蒙建筑遮蔽的地平线下。
一轮完全与实物不符的缩水月亮轻飘飘地挂在空中，若隐若现，活像一堆肥肉中奋力睁开的细小眼睛。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努力了。
但是，21世纪的我们还能看到投射在地球上的月光吗？
阿津踩在黑黝黝铺着沥青的地面上想着，煤堆般粗糙不平的地面反射着冷淡的白光。
到处都在施工重建，人行道被脚手架堂而皇之地侵占。
那个东西就是从旁边的工地上被扔下来的，带着铁锈味的钝器一下子砸中阿津的后脑，随后锵的一声，欢快地跳到地面上。
明明已经过了施工时间，空无一人的废旧建筑里，居然会砸下这种东西？
这样一瞬的念头比疼痛更快到达脑神经。
阿津再次睁开眼，重新拥有知觉的自己，正半跪着，双手撑在脏兮兮的地面上。
脑后不用说，如同海水涨潮般疼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眼镜不知被打到哪里，只能模糊地看到不远处，罪魁祸首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银色的光芒。
这时，少女走到阿津面前。
阿津只能看清一双白皙娇小的脚，少女的脸在高度近视的阿津眼里柔成圣光。

“啊，好可怜。”
少女恶作剧一般愉快地说，用手摸了摸阿津脑后的头发。
“砸了一个大洞呢，黑漆漆的。“
少女说着伸出一根手指，一下子按进伤口里。
阿津倒吸口气，愤怒的指责被压缩进疼痛的抽气声中。
“真是个好地方啊。”
少女的手指戳了戳，阿禁忍不住嘶了一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津真的生气了。
“啊，很痛吧，对不起啊。”
少女好像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我被人追杀，需要个地方躲一躲，就这里了吧。”
“什么？“
阿津怀疑砸坏脑子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这个古怪的少女。
“你不反对我就当你同意了，多谢啦。“
少女双手合十，郑重表示感谢后，通过脑后的伤口一下子溜了进去。
这下，阿津可以清清楚楚地在脑海里看清少女的模样。
是缩小了的关系吗？少女像个白净的瓷娃娃一样可爱，穿着一条宽大的白裙在他的意识里走来走去。
少女突然从黑暗中拉出一个抽屉，在里面翻找起来。
随着少女的动作，阿津想起了之前被上司骂的不愉快回忆。

“喂，不要在别人的脑子里乱动东西啊！“
“哦。“
少女听后兴致缺缺地停了下来，拍了拍手，仿佛在嫌弃这不过是一个无聊社畜的普通日常。
“那你先给我变个床出来，我要休息了。“
少女在脑海中提出要求。
“哈？这个我要怎么做到啊？“
“想象啊，“少女用小巧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脑袋。
“想象？就算你这么说……“
“你不会连这都不会吧，你的脑子已经老化到这个地步了吗？“
少女一脸嫌弃。
阿津本来想生气的，但是缩小后的少女太可爱了，连嫌弃的表情都无比生动。
“还有，你的声音太大啦！大叔！“
进入脑海后的少女仿佛没有了顾及，连礼貌用语都不用。
“我还没三十！”
阿津抗议道，声音却小了下来。
“对我来说，你这个年纪已经是大叔了。”
少女不在意地挥挥手。
“快点变个床出来啊，我可不想睡在你的回忆中间！”
少女又在翻找抽屉里的东西了，那是阿津小学时被同桌的女生按在桌子上打的悲惨往事。当时痛哭流涕的自己是他终于拼命丢进记忆垃圾桶的黑历史。

“不要再看了！”
阿津只好在脑内拼命想象着一张床，过了很久，一张白色的床终于出现在脑海中。
床上是同样纯白的柔软被褥和枕头，一看就能一夜好眠。
阿津指挥着床缓缓下降到少女旁边。
“这是什么贫乏的想象啊？”
少女说着，一口气跳到床上。
“既然是给我这种美少女的床，起码也得有点颜色吧？床上面的帷帐呢？我要带着金色花纹的那种。”
“那是什么？”
“想象不出来，就拿手机搜一下啊。”
“真是的，还要我教你。”
在阿津手忙脚乱地捡起地面上的眼镜，掏出手机的途中，少女一直小声地唠叨着。
片刻之后，阿津盯着屏幕上少女选定的图片。
“这个……也太复杂了吧？”
阿津不自觉咽了咽口水，那张堪称公主才能享用的床上点缀着无数的花纹和蕾丝，还有无数复杂的设计，是阿津穷尽一生的脑细胞都想象不出来的豪华程度。
最后，少女只好叹着气接受了装上简陋帷帐的粉色小床。
“难怪大家都说图片仅供参考……”
少女不满地嘟囔着，怀里抱着阿津刚刚变出来的丑陋青蛙玩偶，“哗”地一下子拉上了帷帐的帘子。

终于安静了，阿津心想。
突然，少女从层层叠叠的帷帐中露出一个小头，几根头毛俏皮地在浓密的黑发上起立敬礼。
少女盯着阿津，虽然不知道少女看到的究竟是自己的哪里，阿津还是紧张了起来。
“还、还要什么吗？“
“那个……“
少女声音突然变得很小，脸也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啊？什么？”
少女看到的自己，该不会是一个巨大的脑子吧。阿津突然意识到了这个可能性。
那也太糟糕了吧。
“快、快变套内衣出来啊！“
少女一口气喊了出来，迅速将头缩回了帷帐里。
“哦，好……“
对啊，自己怎么忘了这件事。
阿津责怪自己的疏忽。
不对，女性的内衣……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啊？
在万能的手机搜索下，阿津小心翼翼地将想象中的内衣送到少女的帷帐旁。
少女伸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接过了。
生活在有电子产品的时代真是太好了！阿津激动地想到。
这时，那只丑陋的青蛙人偶从床内飞出，虽然不清楚自己是如何感知脑内情况的，但阿津还是有一种被打中的吃痛感觉。
“你到底看了什么色情的图片啊？“

少女钻出来，气愤地举着手上的内衣大喊。
“就、就普通的那种……“
阿津小声回答，内心传来一阵悸动。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鲜红的血液在里面欢快地跳动着。
糟了，这也太糟糕了吧。
自那以后，少女就在阿津的脑海里定居了。
虽然用了自那以后这么普通的句式，好像在别人的脑子里居住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只要是个正常人都知道绝对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知道自己这种情况是不是世界第一例，阿津想，即使不是，也是相当少见吧。
很可惜，阿津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我拼命咽下了嘴里的啤酒，万幸没有当场喷出来。
“你这不就是死宅男的妄想吗？“
“啊，你也不相信我吗？”
我很努力不用那双已经翻成白眼的死鱼眼对着阿津，但他好像还是受伤了。
算了，安慰阿津脆弱心灵的任务还是交给他妄想中的少女去完成吧。
我这么想着就回去了，当然是阿津买单。
当时，我真的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到那种程度。如果早知道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放任阿津不管的。
随便一提，那天回家后，阿津脑后的伤口就奇迹般地消失不见了。

这一切真的是我的妄想吗？
阿津坐在咖啡馆里回想着这一切，连对面的女士在说什么都模糊了。
可是，脑海中的少女是那么的清晰，连清透眼眸上的睫毛都分毫毕现。
这是人的妄想能够达到的程度吗？
“喂，大叔，你在想什么？我怎么感觉有股恶心的视线？“
少女整个身体泡在充满粉色泡泡的浴缸里，一张小脸凶恶地左右扫视。
“你想多了吧，哈哈哈……“
尽管阿津这么说，少女还是一脸怀疑。
“下次，我要一副望远镜。”
少女提出要求。
自从少女搬到阿津的脑海后，就会时不时指挥着阿津打开手机，按照她找出的图片在脑海中想象。现在，阿津的脑海里已经拥有在一栋小型别墅生活所需的全部物品了。
“在我的脑海里，居然享受着比我还豪华的生活……“
阿津不知不觉说出了心声。
“哼，这就是美少女的好处啊，大叔，要不你也去变性吧。”
少女懒洋洋泡在浴缸里，悠闲地涂着指甲油。
话说，她口中的美少女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生物啊，正常女生可不会随便住进别人脑子里。
这时，对面的女士终于停下了自我介绍，举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对了，说说你吧，你平常有什么爱好吗？”
她看起来很友好的样子，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
阿津这么想着。
可惜的是，阿津的本质是越在意就越会紧张的那种人。
“我的爱好是变性……“
顿了好一会儿，阿津才意识到自己顺嘴说了什么。
“不对，我说漏嘴了，不，是说错了……”
我不敢想象当时的阿津发挥出了多少成的功力，在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术下，那位女士的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总之，请听我狡辩，不对，是解释……“
于是，阿津这个笨蛋，居然把和我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那位女士。
因为少女钻进了我的脑子，所以才会说出这种话什么的，这种借口真是烂爆了。
那位女性不愧是教书育人的人民教师，她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从一看就很昂贵的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到阿津手里，轻柔地嘱咐他，
“脑子有问题还是早点去看比较好，不要耽误治疗。“
“哈哈哈哈……大叔，你不是吧！”
脑海里的少女抱着肚子翻滚，笑得乐不可支，浴缸的水面都震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那时候的阿津，一定是握着手里的名片，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毕竟，这可是他第28个相亲对象了。
阿津并没有那么热衷于结婚，相反，他其实很讨厌相亲结婚。
只是，他没有办法对父母说出拒绝的话。
随着相亲的女生越来越多，他就越来越不想回家，越来越不想面对那两双充满希望但一定会变为失望的眼睛。
两双逐渐衰老的眼睛。
无法结婚，是阿津身上背负的罪孽。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只要你能够找到一个异性，结婚生子，你的罪就赎清了，你就获得自由了。
但到底是不是如此呢？
阿津无暇考虑这个，他要先满足父母的期待。
少女还在笑着，好像没有烦恼和忧愁，只有阿津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僵持着。
他终于被愧疚打倒了。
在少女嚣张的笑声中，阿津产生一股想吐的冲动。想把身为自己的内核吐出来，换上崭新的，更适应这个社会的零部件。
或许，这样张扬地笑着，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女，终究只是自己的妄想罢了。
阿津拿着那张名片，自暴自弃地坐到了心理医生的办公室里。
“啊，”医生扶了扶银边眼镜，“你这是少女戒断症啊。”
“少女戒断症？”
阿津无意识重复。

“对啊，你是那种只收集少女的图片，番剧里好看一点的都会叫老婆，对三次元的真实女性完全不感兴趣，喊着自己永远是少年，所以可以永远喜欢高中生年纪少女的男性吧。”
这么问的医生就差说，对吧，你是那种猥琐男对吧？
“就是因为年纪渐长，再也无法接触到少女，所以才会在脑内产生那种妄想吧。”
“是，是吗？”
阿津不确定地想。
脑海里的少女坐在遮阳伞下晒太阳，偶尔摘下墨镜，用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放心吧，最近有挺多客人来找我治疗的。不过像你这么帅的还是头一例呢。”
医生开着自以为有趣的玩笑，将柜子里的白色药瓶拿下来，装在袋子里递给阿津。
打开门一看，等在医生办公室外的，果然全是一副家里蹲死宅的形象的男性群体。
那个医生真的靠谱吗？
虽然不确定，但阿津还是把药吃下去了。
果然，或者说出乎意料地，少女消失了。
啊，原来真的是自己的妄想啊。
阿津看着明媚的蓝天，突然觉得心理轻松多了。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不过总算恢复正常了。”
阿津笑着对我说，他的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被我问到时，也只是笑着揉一揉说最近打游戏熬夜过头了。

“你难道没有想过，她其实是你对自己的负罪感吗？”
我看着阿津，他沉默了。
一次次压抑着自己去相亲，去讨好不喜欢的人，去改变自己的形象以适应大众，阿津应该已经到达极限了吧。
才会有这样任性又可爱的少女出现，在想象中自给自足。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就像失恋了一样，好傻啊。”
爱上自己妄想产物的阿津，是傻瓜。
输给自己负罪感的阿津，也是傻瓜。
那次见面，是我付的酒钱。
后来我才知道，少女消失后，阿津以原先根本不可能的速度交往了一个女朋友，是个三次元大美女。
为什么这种人会看上既不富有，又不聪明的阿津呢？
在阿津被一群追债的凶恶大哥找上门时，他应该知道了答案吧。
抛弃了自己，只为博得他人欢心的阿津成为了骗子的目标。虽然这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阿津或许被卖到了不需要自尊也可以活下去的地方，要不然就是被切成一片片的分给还想活下去的人。
抱歉，抱歉，这么恶劣的结局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
因为我讨厌自己是错误的，我讨厌阿津的幸运，我讨厌我也是少女戒断症患者。

我讨厌我被证实，是一件注定得不到幸运光临的瑕疵品。
真实情况其实是这样的。
在阿津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一瞬间将这群人全都打倒。
“哼，一拳就解决你们！”
熟悉的声音，少女又重新站在阿津面前。
她的眼睛永远那么清澈，自信又漫不经心。
“你不是被药杀死了吗？”
“笨蛋，我才不会被那种东西杀死！”
少女不满地靠近阿津，温热的气息吹在他脸上。
“看好了，我可是真的！“
少女拉起阿津的手，软软的触感，阿津的脑子已经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虚幻。
“走吧。”
少女带着阿津逃跑了。
我可以想象阿津愣愣的脸上缓慢出现的笑意。
我又吞下一把白色药瓶里的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