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王
2023-08-01 来源:百合文库

建安二十五年三月,魏王大渐的消息,突然从洛阳传到了邺城。
邺城又名邺都,早在袁绍父子还称雄冀州的时候,这里就是整个河北,乃至关东的政治军事中心。当初,皇帝封曹操为魏公,以魏郡周边的河内、东郡、巨鹿、广平、赵郡等十四个郡县,指为魏公的私人属地,天子的诏敕,让原本就驻跸于此的曹操,得以名正言顺的进一步在邺城大兴土木。短短数载,他不仅修成了铜雀台、金虎台,和巍峨的宫苑,还将满朝大臣将帅的眷属宗族,悉数迁徙到了这里,使邺城在人口、建筑、经济这些领域,全面的超越了许昌和洛阳,成了不亚于国都的要邑。四年过后,曹操从魏公晋爵魏王,邺城也扶摇直上,成了王都,故名邺都。
魏王大渐?甫一听说这个口耳相传的劲爆新闻,邺城的大多数普通百姓并不相信,在他们看来,曹操虽早已过了耳顺之年,可魏王他老人家戎马一生,素来筋骨强健,怎么可能说病就病,还一眨眼就危急到“大渐不起”的地步?
百姓嗤之以鼻,但各大官署之中,却早已为此人心惶惶起来。邺城有着独立于朝廷的社稷,宗庙,也自然有着独立于朝廷的官署府衙,为更好的控制朝局,曹操在邺城设置了尚书、侍中,与六卿等大小不下百余种官职。身在公门,消息自然比市井小民更加灵通,在大小官员们看来,魏王病危的消息,很可能是真的。

真的?没错,毕竟,曹操已经连续不断的在外征战了整整三年之久——从建安二十三年开始,凉州马超荼毒关中,魏王第一时间亲征平叛,舍死忘生,好容易在渭河之滨击溃了马超;紧接着第二年,由于刘备进取汉中,夏侯渊出击失利,战死定军山,还在长安维持秩序的魏王,只得再度亲征,胶着的汉中战事,延宕了足有半年,最终以曹军的饮恨撤退告终;西南军情方兴未艾,荆州的关羽又出兵围困了樊城,守将曹仁屡次告急,久战成疲的魏王,也唯有强打精神,率部镇守洛阳,驰援荆襄。
对于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而言,成年累月、紧张而高强度的军伍生活,很容易损害他的健康,而一旦魏王真的将要不久于人世,在弥留之际,以他严酷的性格,猜忌的心理,势必会将那些曾经反对过他,或者认为可能在内心反对着他的政敌,用铁腕手段一一诛除,届时,邺城必然也会再一次陷入到腥风暴雨之中!
抱有这种看法的人不在少数,然而,就在大小官员战战兢兢,试图往洛阳派出细作详加打探的时候,魏王曹操,却早已神不知鬼不觉,隐秘的在自己最为倚重的虎贲亲卫扈从下,轻车简从,变装潜回了邺城。

曹操没病。他压根儿就没事。“大渐”之说,就是他故意命人编造和传播的,这不过是他为了完成内心那最重要的计划,以试探人心为目的,而特意施放的一枚烟雾弹。
最重要的计划?从丞相,到魏公,再到魏王,从获封费亭侯,到获赐九锡,再到戴上和天子一样的十二旒冠冕,步步为营,终于,曹操距离皇帝的宝座,只有咫尺之遥,说穿了,最重要的计划,就是从魏王变成皇帝的计划。
他要当皇帝,他想当皇帝!天下是我曹操一手平定的,没人比我更有称帝的资格!这是上天赋予他的使命,这是他毕生最大,也是最后的心愿,为了实现这个宏愿,他必须有周密的计划,也早已在紧锣密鼓的实施着他的计划。
如今,这个计划已经执行到了最后的环节,只待舆论进一步成熟,群臣劝进、汉王朝的统治者诚意禅让,曹操就能水到渠成的坐稳龙椅。但是,在登基之前,还有一项重要工作急需他去完成,那就是全面巩固魏国的“国本”。
国本既为太子,“国本不固,二世而亡”,秦始皇的殷鉴,使曹操极为重视魏太子曹丕周围的辅臣,做为自己钦定的继承人,他不希望儿子身边,存在任何能威胁到,曹家未来统治权的佞臣与野心家,也时刻警惕着那些暗中潜藏着的旧贵族政敌,防备他们利用自己的几个儿子,拓展势力,重新壮大。

曹操身为汉王朝的实际操纵者,手握重权的同时,也自然引来了无数反对他的人,为了稳固自己的统治与权力,无论是否出于自愿,曹操的手上,都早已沾满了鲜血。
建安十九年,得悉皇后伏氏反曹,他不仅当着皇帝的面,捕杀了一国之母,还将国丈伏完为首的一族数百人连坐诛杀。
建安二十三年,太医令吉本,联合少府耿纪叛乱,事败伏诛,参与者全部被斩首。
……
……
就因为还有大量潜在的敌人存在,曹操才更急于想要清除曹丕身边,那些他认为不稳妥的人。具体说来,他的目标是司马懿,曹操邺城之行的目的,就是要秘密处决,身为太子中庶子,深受曹丕信赖的司马懿。
邺城有十二座城门,日落时分,赶在未时二刻关城门之前,魏王的车驾,由关内侯许褚亲自持轅,一挂二马双辕车,四十名打扮成百姓,身怀利刃的健硕虎贲卫士前后随行,曹操经城西的金明门,直入铜雀台。
本来,杀一个区区司马懿,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但曹操终究是魏王,无故杀人,绝不是一个王者应有的风范,所以,为了达到既能清除隐患,又不落世人指摘的两全结果,曹操也唯有采取非常的手段,而具体负责完成这非常手段的,就是许褚统领的虎贲。

虎贲亲卫,形同明代的锦衣卫。是一支充斥着百战之士,和任侠剑客的精英特战队。也魏王最得力的私人武装,除了日常的贴身保护工作,他们还要负责执掌斧钺、彤弓等等仪仗,在宫苑警跸巡狩,甚至对臣下进行各种窥刺密侦。因此,在虎贲之中,有许多武技超群的一流暗杀高手,曹操打算让他们潜入城里,直接把司马懿绑来见他。
十名虎贲,轻而易举的从司马家的府邸里,将司马懿擒拿到了铜雀台,等撤下蒙眼布,和口中用来防止喊叫的麻骸,定睛观瞧,被五花大绑的司马懿才看清楚,原来此刻,自己竟然置身于铜雀台灯花闪耀的大殿,而且还是在魏王的面前。
“仲达”,曹操开了口,“你应该早就清楚,孤一定会杀你。”
司马懿面无惧色,只轻轻说了一句,“是,小臣早就知道。”
曹操点点头,“好,既然你知道,那就痛快的上路吧。”说时,他命人斟满了一铜钁酒,端到司马懿面前,“满饮此杯,孤送你走。”
毫无惧色的司马懿,大口啜饮着,醇酒入喉,忽然笑道:“大王,今晚您送不走小臣,倒是小臣要送您走。”话犹未了,一阵撕裂剧痛已经从曹操的胸口蔓延开来,倏忽之间,曹操惊觉,许褚的佩剑不知何时,从背后刺穿了锦袍,直抵在他的心窝!

“仲康……你……”颓然倒地之际,曹操还不敢相信,是他最信任的许褚给予了他致命的一剑,鲜血从喉头奔涌而出,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恍惚中看到太子曹丕从角落中走到他的切近。
“为什么……子恒……”用尽最后的力气,曹操发出凄楚的悲鸣。
曹丕面无表情的看着血泊中的父亲,他冷冷的回答道:“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
王一博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