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 赶路人

醒来时，外袍已经快干了，盘成旋儿的海藻在争抢着最后一点水分。里衣还是潮的，黏在被泡发的皮肤上，头发里有两条腥臭的银鱼，硌在头皮上的不知道是沙还是盐。
看来是被拍到岸上来了。
快了，赶了那么久的路，就快要到了。
传说这片大陆的中央有一片火红的森林，森林中间是宝蓝的湖水。湖心有一座只矗立着焦黑怪石的小岛，闪着银色光芒的溪流从石缝中流出，唯一的生灵便是一条透明的鲑鱼。
吃了它，就能得到世上所有的知识。
现在是晚上，云团泛着青黑的光。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海浪像在洗刷发霉的皮革。
就休息一小会儿。我趴在石头上，却被海风扎得闭不上眼，只好支着僵硬的脖颈，任脑子旋转。忽然想起来遇见的那头海妖。
它邪恶又无情，卑鄙又狡诈，用细软阳光一样的吟唱迷惑人心，然后偷去了我的鞋。我不再有脚趾了，没有鞋保护的脚趾注定会成为鱼的饵料。那些鱼都长着小锯子一般尖细的牙，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宁愿它们的咬合力能再强点儿，一口咬掉总是要痛快些的。

都怪那只海妖，我无法原谅它。
阳光，阳光……怎么会看到阳光？
啊，是它，它又来了。真是个忠诚的守卫，不知道鲑鱼会不会为它的尽职尽责而感到开心。
睁不开眼。说不出话。动弹不得。
我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我每一刻的存在都是被割裂的碎片，我没有记忆，没有希望，所以我来这里找我是谁。
它自顾自开始歌唱。很奇怪，那歌声里也什么都没有，我却开始流泪。
脚下没有陆地，也不是海面，它正从四面八方环绕而来，把我捧着，把我裹住，把我藏起来。没有脚步声，没有掀起海浪，没有带动海风，只是存在感越来越强，我知道是它在靠近。
身后的海里有一个漆黑的漩涡，一艘小船被吞掉，漩涡延伸进一片黑洞，星光伸出手，接住满天的月亮。
它闯进来了，我知道它闯进来了。我张不开嘴，它不会说话，我们就这样对话着。

“放过我好吗？”
“......”
“我不会吃掉你的鱼！”
“......”
“我不会吃掉它的，我想要的答案只要一个吻就够了！”
“你不能往前。”
“为什么！你这是在实施一场处心积虑的谋杀！你打翻我的船，在海里偷走我的鞋，让鱼啃掉我的脚趾，消耗我的体力，现在你来杀我了！”
“不，我只想让你离开，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离开。”
“为什么？”
“你们不能得到它。”
“那条鲑鱼？”
“不是，我是说知识。鲑鱼怎样都无所谓，你们不能拥有知识。”
“为什么？”
“会死去。”
“嗯？”
“那当你知道一切，就不会想活了。”
“因为可怕吗？”
“不，没什么可怕的，因为再没有什么可以探索了。”

“我不会吃了它！”
“我说过，和鱼没关系。”
“我不会得到所有的知识，我不想要那么多！我只想知道自己是谁！”
“......你太贪心了。”
“我一定要知道自己是谁。”
“......好吧，我放你过去。你不会死的。旅途愉快。”
……
现在是早上，天空泛着暖橘色的光。光一下冲进眼睛里，我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海浪像在筛麦子。
脖颈还是很僵硬，我想清清嗓子，开口唱了一首笨拙的歌谣。
起身时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我的鞋。
我吃掉头发里的银鱼，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