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一步的旅途

1
“一步，只要走一步你就会死，千万不要冲动！”
“可我老婆就要生了！”第50格的农民工说道。
“没用的，孩子生下来也要死，一格只能活一个人。”
第48格的老干部平静地说道，无数细小的石屑散部在他的四周，他手里捧着半个石像，细看是位老妇人的半张脸。
……
狭窄的隧道突然陷入了死寂，第25格的导游停止了关于过往旅途的讲述。

2
恶魔把五十个人安置在了这条隧道。
他们每人相距将近两米，各自生活在只有一平方米的空间内，各占一格，可只要迈出一步就是死。
幸运的是他们不再有生理需求，只要待在原地，便是永生。
隧道的尽头有一扇微合的门，光从缝隙中流出，离第1格不到两米。
所幸第1格的大爷没进来前是个小区保安，给人看了三十年大门了，他有轻微的白内障，看不太清光。

大爷最喜欢的就是听第2格的不良少年传话，内容是第25格的导游吹过的牛皮。
隧道里的人都喜欢第25格的导游，这里只有他旅过游，只有他去过风格各异的地区，无聊的日子里导游的讲述是每个人活着的精神食粮。
导游从中国最北的漠河讲起，讲温暖的天气、冰甜的冻梨、神秘的鄂温克人，他说他要讲到曾母暗沙群岛的海浪涛涛，讲完中国还要讲日本、讲印度、讲美国……

第24和26格的是两位歌唱家，充当着导游的传话筒，以导游为中心联结着五十个人。
只是这天，导游突然停止了讲述，从后面突然传出一个消息：
第49格的孕妇要生了。
“这才过去不到半年？我以为都过去五十年了！”有人抱怨道。
孕妇刚来的时候才怀胎5个月，幸运的是她许久未见的农民工丈夫就在第50格。
农民工已经急红了脸，他看着妻子蜷缩在只有一平米的地上，羊水混着血慢慢渗出。

孩子怎么办？一格只能活一个人。
“老婆别怕，我马上就来，我马上就来！”农民工心急如焚。
“别！你走一步就会死！”第48格的老干部说。
“快告诉他算了，这种环境下没有医疗设备，哪怕孩子生出来也活不了，何必搭了自己的性命。”第37格的医生叹了口气。
没人替他传话。
第25格的导游愣了愣，突然讲起了西藏的天葬习俗，说：“生死何尝不是一种旅途。”

第24和26格的歌唱家一个唱起了往生咒，一个唱起了大悲咒。
第50格的农民工早已失去了理智，就要往孕妇那里冲：“老婆我对不起你，你不能死啊，我说了还要带你去北京旅游！”
“你别来！”孕妇声音微弱，“娃，不是你的！”
农民工向前的身子只停了一秒，整个人向前一扑，他伸出手想去够老婆的脚腕，却只觉得手心温热，随后永远地睡去，变成了僵硬的石像。

奇迹一般，或许是魔鬼的恶作剧，一个婴儿躺在了农民工的掌心。
浑身是血的婴儿就像个魔鬼，连脐带都自然脱落，婴儿没有哭，竟开口能言，含糊不清地说道：“去北京、去北京……
孕妇却毫不害怕，温柔地呼了声“儿！”，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一步，慢慢倒下，那是她生命最后的一步旅途，成了连接第48和49格间的一座石像。
“哇！”
婴儿哭了。‘’

奇怪的婴儿从父亲的手上爬到第48格，一步、一步、又一步，爬到了母亲的身上，一步、一步、又一步，最终停在了母亲的背上，安然睡去。
第47格的老干部仿佛看到了神迹，大喊道：“他没死，他没死！孩子爬了好几步都没死！”
“只要有人做‘路’，走在人上面，我们就不会死，我们就能出去！”
消息传到了25格的导游处，导游挠挠头：“婴儿还有什么表现？”

“他说要去北京……”
“北京啊，北京烤鸭好吃。”
导游笑笑：“那么，谁去北京吃呢？
3
每个人都想去隧道尽头的门后吃烤鸭，人们坚信门后是恶魔留下的生机。
按第2格的不良少年所说，现在他是小王，而第1格的看门大爷是大王，是个人都想踏着他俩的尸体走出去。
第10格的土豪买通了前面八个人，许诺拿十个亿出去后分给他们的家人，却愣是没买通大爷和少年。

看门大爷只说自己耳背听不清，不良少年却是个碎嘴，朝后大喊：“谁有家人还会来这地方，魔鬼就欺负那些缺爱的人，你有钱了不起啊，我看你也没朋友，有钱去玩都没人陪你，我看你有那么多钱都没好好玩过吧！”
土豪被少年说得哑口无言，一时间急火攻心，“啪”地向一走，直挺挺倒在前面，成了连接第9和10格的石像。
第11格的乞丐直接走了上去，还恶狠狠踩了几脚，又停在了第9格的边上。

第8格的白领盯着他：“1格只能活一个，我可不会当你的垫脚石！”
对峙，每个人都在对峙。
第25格的导游又眉飞色舞地讲起他的旅途：“非洲，鳄鱼藏在水下盯着想过河的野牛，而野牛犄角锐利……”
“轰！
突然有人大叫道：“老干部倒下了，说什么去南京民政局结婚，那婴儿爬到了第48格，身上绑着老妇人的半张石像脸。”
“孩子是希望，他能替我们走出去，代我们去旅行，去见日月山河、见乾坤浩荡，他还可以代替我们被爱，孩子就是光！”

第30格的二次元宅男向前一步，成了孩子旅途中的一块垫脚石。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至少现在你们还有命，还能听我讲旅途的故事，孩子能去的地方，我都去过了，没去过的地方我也去过，好好听我讲，活着就是一切！导游大叫道。”
“你没去过！”第20格的老师突然说道，“漠河的气候常年冰天雪地，怎会天气温暖？你真的是导游吗，真的去过吗？”
“我…我记错了呗。”

“以前你是大家的精神支柱，我不拆穿你，可现在有个孩子在往光的方向行走，而你停在原地，导游在旅途中的作用只是停留吗？”
老师继续说道：“现在是这孩子在旅行，我们就是他走过的风景！”
隧道又陷入了沉寂，有人嘀咕道：“说得这么好听，谁又愿意当别人的垫脚石呢？”
第35格的哲学家开始沉思：“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恶魔为何选择了我们？”

第15格的精神病哇哇大叫：“我没有家啊，我没有出发啊，我一直停留啊，三点一线，996、007都是风景，阿巴阿巴阿，活就是死，死就是活！”
第22格的语言学家眉头一皱：“石化不是死亡啊，孩子走出门后说不定我们就复活了，死就是生！”
第37格的医生只觉得头皮发麻，胸口发闷。
第24和26格的歌唱家又唱起往生咒和大悲咒，众生皆苦，人生之旅，有人倒下成为垫脚石，有人挺立坚强生存。

只有孩子还在前行。
4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倒下多少人。
孩子爬到了第27格，他的背上又被绑上了很多东西，谁有不知道孩子哪来的力气支撑。
小小的背上又多了女孩的照片、泛黄的存折单、崭新的房本、裂开的手镯、生锈的钥匙、三行情诗、几张遗书……
歌唱家们还在歌唱，突然孩子笑了，高兴地拍起手。
一时间，歌唱家们泪流满面，摇摇欲坠。

“不准死！你们要替我传递我的旅途故事，我的故事多好啊，多么打动人，是你们的希望啊！”导游大叫道。
歌声渐渐微弱，歌唱家们却笑了，她们对导游说：“其实我俩就是红白喜事会唱戏的，从来没人认真听我们唱过，到死才明白做自己没什么不好，自己才是自己的归宿，自己的旅途才是自己的风景。”
“轰！”
如菩萨像坠地，从此不求神魔，只求自己。
孩子一步一步朝着导游爬了过来，指着导游笑得更开心了。

导游怒目而视，对着孩子讲起旅途故事，却怎么也讲不完整，他说高山啊、江海啊、高原啊、丘陵啊！
他说他坐在窗边，风从身边经过，远处夕阳缓缓落下，那是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吗？
说完，他向前一步，如夕阳般落下，成了一座石像。
孩子从上面爬过，只是背上多了一本被退回的稿件。
第35格哲学家突然顿悟：“希望之所以是希望，是因为绝望的存在，死亡其实早已死亡，只因早已没了希望。”

巧合的是，说完他与15格的精神病同时大笑，双双向前一步倒下，成为伏地思考状的石像。
又过了许久，不知道是希望的力量，还是道德，还是奇迹，孩子爬到了3格。
突然黑暗中传来恶魔的笑声。
第3格与第2格间的石像轰然断裂，第1格与第2格却相连在一起。
这次孩子想要前行，需要第2格的少年向后走一步，成为第2和3格间的垫脚石。
一格依旧只能活一个，格与格间必须要有人牺牲自己当垫脚石。

这是最后一步旅途。
最后一步旅途
5
“你和他在我眼里可都是孩子，你还给我传过话。”
第1格的看门大爷沉思后对第2格的不良少年说道。
“我老了也没什么家人，但你还年轻，没必要为一个不认识的人送了命，我可以给你做垫脚石。”
少年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什么婴儿进了门大家都能重生，那是精神病说的话啊，你可别信！”

“我从小到大没做过什么好事，我爸妈也不怎么管我……”
“好事？他们早没了希望，是被活活熬死的，不是什么做好事，人要为自己活着知道吗，孩子，我给你做垫脚石！”
“那你为什么撑到现在，你没绝望吗，你不是也该为自己活着吗？”少年不解地问道。
大爷笑了：“我给人看小区的时候，小区的门上有这么一句话‘心有所安，心有所往’我一直没明白，被关在这里那么长时间，我倒是琢磨出来了，人这一辈子啊，就像旅游，有人游着游着把自己丢了，有人游着游着又不知道去哪儿，哎，我也说不明白，反正我现在觉得你小子要活下去。”

说完大爷向前一跨，成了通往门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少年看向身前，出去的门近在咫尺，希望触手可及。
少年看向身后，身后的孩子嘴中念念有词：“去上海、去北京、去河南、去湖北、去甘肃、去韩巴黎、去东京、去月球、去高原、去盆地、去丘陵、去民政局、去墓园、去教堂、去寺庙、去酒吧、去回家。”
少年问了问自己的心，抬起脚，又放下，又抬起，又放下，如此反复。

向前还是向后？
少年的旅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