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乌有》

如果过去化为乌有，我们曾炽热找寻的东西都将失去意义。
因此，过去远比未来重要，无论如何都不能遗忘。
01 我醒来的时候，老人正背对着我沏茶。
一朵黄菊随波逐流，被热水激荡地七上八下。
“娃儿，还是记不清哟？”
“嗯，记不清。”
我挠了挠头。

02 大雨过后，老人在泥泞的山麓捡到了我。
滚石旁有一部碎了屏的手机，此外空无一物。
我想这部手机应该是属于我，因为只有我的右手食指能解开它的密码锁。
但我仍然不敢肯定。
因为一场高烧之后，我什么也不记得。
我问过老人，意识朦胧间我是不是对他说过什么。

“可我们听不懂你的话哟。”
徒劳无功。唯一确定的是，我并非本地人。
03 手机存储卡里的东西消失得七零八落。
找不到通讯录和通话记录，应该是被过去的我有意地删除。
相册里倒是躺着几张孤零零的自拍，背景看起来像是个古寺。
但这些东西无法证明我是谁。

只能模糊地确定，这里我曾经去过。
也许是中途的路过，也许是虔诚的造访。
可我的身上找不到任何信仰的痕迹，不戴观音像、也没有佛珠。
那这里是何处？
04 自拍里的我是短发，给人感觉有些严肃。
不爱看镜头，穿着秋冬的厚重衣服。
可现在山中已是盛夏，闷热的午后渐闻蝉鸣。

过去的自己保留了它们，必然是想对如今的我传达什么东西。
可我不懂——哪怕是一丁点儿，我也记不起。
后来我拿这些图片给老人看，他也不识得。
不过他倒愿意帮我问问。
05 那天他出门前，突然转过头来问我。
“娃儿，你的年纪，为什么不去上学哩？”

看来我本应该是上学的年纪。
但我只能望着他，沉默。
老人离去，背影在树林阴翳之间闪了闪微弱的光。
随后归于虚无。
06 再听到新消息是在几天之后，村里来了两个徒步旅行者。
这对夫妻来自省会，看起来是退了休的年纪。
我把图片拿给他们瞧。

男人有些不确定，只说看着有些像后山的乌有寺。
女人叫我别问她，她不知道。
男人说那里很远，就算是通了公路也至少要翻过一座山。
我不可能是一个人去的。
07 未来几天雨水很少，进山的人比以往多了起来。
有个司机愿意带我半程，不过他没听说过那寺庙。

至于是南辕北辙还是殊途同归，没准数。
我只说好。
因为除了找寻，我已无处可去。
第二天我告别了老人，独自上路。
08 手机里除了相册之外还有个读书软件。
我似乎很爱其中一本小说，数据显示过去的两年间我曾经翻来覆去地看。
至少五六遍。

不过我不是个喜欢写读书笔记的人。
只是给很多文段涂上重点标记。
司机话少，我也就读自己的书。
一路颠簸。
09 “我总觉得有些人没有出生在正确的地方。偶然的命运将他们丢到特定的环境里，但他们总是对某个不知在何处的家乡念念不忘。”
书中这段文字的角落处，我看到了自己的留言。

唯一的留言，只有两个字。
“是的。”
过去的我想要去往何方？
我不明白。
10 司机只载我到这里，再纠缠下去就是自讨没趣。
寻到了一家看着干净整洁的砖瓦房，我推门进去。
那里坐着一位老太太。
“你来了孩子？你们没去佛寺吗？”

老太太这样问我。
我无言以对。
我不认识她。
11 到这里来的游人太少了，因此她记得我。
她问我父亲和祖父都去了哪里。
我则告诉她我全然忘记。
她大为震惊。
随后喋喋不休地说起，我们三人都爱吃她做的宽面。
她还没上小学的孙女见到我们这些外人，倍感新鲜。

小女孩喜欢在吃饭的时候缠着我。
而我不爱说话，总是抱着手机看书。
但我不愿意多和她交流。
老太太觉得我同任何人都不想交流。
我好像没有交流的欲望。
12 她给我做了碗面。
她说我父亲很喜欢她的猫。
黑白花的，和我家的猫很像，只是不怕人。

如今我知道了，我曾经有一只猫。
 13 我们曾寄宿在这里，长达一周。
期间我只和她说过一句话。
我问她乌有寺在哪里。
联想起我的照片，看来那次旅行我抵达了目的地。
可是为什么呢？
我这次重回山中，是要去往那里吗？
我来自哪里？

我到底是谁？
没有人知道。
我只得继续向前走去。
14 乌有寺里有一条看门狗。
它亲昵地蹭我的裤脚。
我感到奇怪，却并未不适。
时至今日。
它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认识我的存在。
我无力将它推开。
15 大雄宝殿里走出一个中年女人。

她问我是谁。
我无法回答，反问她你认识我吗？
我试图用笃定的眼神告诉她。
我曾经来过。
她却摇摇头，只说自己也是新来的。
刹那间，女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她领我去了办公室。
狗一路尾随。
她呵斥，狗夹着尾巴逃走。

16 我看到了一张照片。
上面是三个男人和一个短发少年。
她说这可能是我。
可能是。
真的是吗？
我问她有没有其他信息。
女人翻过照片，上面是一排小字
——2020年1月18日清晨，摄于乌有寺。陆明与顾氏祖孙三人。

看来，我姓顾。
17 我问她还有别的记录吗？
她摇头。
18 也许我本是个学生。
但我厌烦自己的生活。
我找到了这座寺庙。
从此它成了我的梦。
我受困于现实。
我无从归来。
当然——也许我的猜测完全错误。

19 世界就像海滩。
我们是沙粒。
时间只能将我们的存在保留几秒钟。
20 女人和神佛打交道，有一副慈悲心肠。
她觉得我神经不太正常，于是问我，是不是喜欢这里。
要不要留在这里。
21 我回绝。
不知晓自己的过往，那么留在昔日的灵魂故乡也没有任何意义。

后来我拿起照片，重新踏上了旅程。
我要去找那个叫陆明的男人。
22 或许我们终将化为乌有。
但在此之前，我仍想看清。
自己的来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