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章·《壬烛前传·下》

【壬癸之章·水契·下】
假设是“爱”,那便忘记她。
纵使有“爱”,也请仇恨我。
因为不“爱”,所以原谅你。
【壬烛】的视角
马上就是七月了。
我已经和露结婚两年。现在的她,已经是迟暮之年。
在初次见面的时候,我便知道了她的寿命仅有三年——这是作为“蜉蝣”一族的宿命,哪怕她已经是星域守护者,能够弹指间摧毁一座城市,但依旧改变不了短暂的一生。因此,在和我相遇之前,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被虫族的长老们冰冻封印,极大程度地减缓衰老的速度。

但这一切在有我之后改变了。
因为我和癸一样,是几乎不老不死的,拥有漫长的生命,所以长老们认为,她应该尽量减缓衰老的速度,以延长和我在一起的时间。
但露却说:“看着妻子被冰封,这样的丈夫会幸福吗?”
她向长老们发起抵抗,甚至动用了武力让他们同意。
在击败了叶忒罗和诺克萨尔之后,露终于不用再待在冰窟里面了。我清楚的记得,那一天她很开心。
“因为绝大多数虫族的精灵寿命都很短嘛,以前每一次从冰窟里面醒来,周围的精灵不是老了就是死了。”露对我解释道,“只有壬......你从来没有改变哦。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或许你就是上天给我的恩赐。”

“你可以回到冰窟一段时间,直到我找到能够延续你寿命的方法。”我如此说道。
“但是那样你会很孤单的。”
“我......只是看着你,就觉得幸福了。”
“可我看不到你呀,傻瓜。”
我无法反驳。
爱应该是相互的,而不是我一昧的、自私的、独行的。既然露不愿意让我孤单,那我也不应该让她忍受寒冷。
我应该支持露,哪怕到最后露会死亡,她也应该在我的怀中欣然离世,而不是在那个没有任何精灵关注的冰窟。

于是,在那之后的露,便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
现在,露已经要到三岁了。
语气虽然依旧和以前相同,但模样却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不过她依旧是很有活力的,言行举止上到像是个老顽童。
虽然我不介意她的样貌发生改变,但是露却经常表现出烦恼的样子。是因为索菲娅和癸的存在吗?可癸是和我一样的,索菲娅也是极为长寿的,不是能比较的对象啊。
何况,我不会因为外貌而改变心意。
不过就算我说得再多,露也是会叹口气说“我知道啦”,然后过几天继续这份烦恼。果然,即使是露也会在乎年龄和样貌的问题吗?

我向癸询问了这件事,结果她把我大骂一顿,说我是块不懂女人心的石头,露把我焐了两年都没焐热。
于是我便寻求鸢华的帮助,请求她解决露的烦恼。
在鸢华的建议下,我找来了名为“无妄”的植物,它能让精灵的样貌返回青春时期,但代价却是用其他精灵的寿命来换取。好在我的寿命近乎无限,这种代价对我来说几乎是无偿的。再三确认之后,我便让露吃下了。
效果很明显,虽然露的头发依旧是白色的,但她已经恢复成两年前的模样。然后,那个充满活力的露,那个为我带来快乐的露,那个让我充满幸福的露,便回到了我身边。

我感觉无比满足。
在她生命中最后的日子,我一定要好好陪伴她。
【索菲娅】的视角
最近这段时间,白露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只是半个月的时间,她就变成了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妇。这让白露很焦虑,担心她变老之后壬会变心。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好了。
壬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给她找来了一种药草,据说是可以让精灵返老还童的神奇植物——最重要的是,这种植物对壬来说,几乎不需要支付代价。
“这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壬这样对我说道。

他再一次对我露出了微笑,依旧是和往常一样如春风般和煦。但现在,我只觉得他的笑容不再温暖。我不想为他祝福什么,只希望他能在白露最后的时光里留下一些快乐的记忆。
就这样,白露回复了年轻时的容颜,和壬继续过着如曾经般幸福的生活。
——本应该是这样的。
原因尚且不明,但我们都心知肚明,壬找来的药草并不能治好白露的问题。
不,不对,白露根本没有生病。
“衰老”不是“疾病”。
壬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以为给白露最好的药草,就能让她不再变老。但这世间真的存在不需要代价就能让精灵青春永驻的东西吗?即使是我,也不敢保证自己的样貌是永恒不变的。

我表示出了反对,但他根本不听。
他认为我的担忧是多余的。
“谢谢你的好意,但你是冰之祖,植物的事情肯定不及鸢华了解的多。”壬如是说道。
爱情让他义无反顾,但也让他丧失了理智。
本来要支付寿命才能维持青春的药草,在不老的壬面前,几乎是免费的。天上掉下的馅饼和爱人的苦恼,都让他无法正确判断事物的对错。在浑浑噩噩的期间,他就把药草交给了白露。而白露是信任他的,便想都没想就吃了下去。
就这样,醒来后的白露丧失了一切记忆,变成了一名难以自理、难以沟通,难以驾驭的婴孩,原因“尚且不明”。

这世上最昂贵的,就是“免费”的东西。
白露又和壬打了一场。
自从白露失去记忆之后,他们就经常打架。而理由仅仅是白露认为壬是危险的,不是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精灵。
壬极力解释,但换来的只是白露的兵刃相见。
她是克里奥星域的守护者,拥有极其强大的实力。而虫族最大的特点就是,即使进入老年时期,哪怕是行将就木之前,都能爆发出和年轻时相差无几的力量。
白露很强大,但壬却从不还手。
即使是不死之身,被撕裂成碎片的时候也会感受到同等的痛感。我不知道壬是如何忍耐下来的,他每次都是以微笑和拥抱来面对白露的杀招。

后来他对我解释道:“只是拥抱她,便让我不再痛苦。”
我反问道:“即使被撕成碎片?”
“那也比心痛好受很多。”
“心痛?因为她对你大打出手?”
“因为她忘记了我——这是我最难忍受的痛苦。”
“为什么?”
“因为我是永生的,她是短暂的。短暂的遗忘,是对永恒最大的悲哀。”壬烛解释道,“或许我要用一生才能忘记她,但她忘记我只需要一瞬间——我无法接受,因此我要改变她。”
用一生去遗忘她吗?让我听得好羡慕......

壬,我也可以用一生来遗忘你,但你愿意用一瞬来记住我吗?
【癸】的视角
最近,白露变得很烦人。
我知道她变老了,是个快要死掉的老太婆。
可是她才三岁诶!再老也只有三岁!难道只是白个头,就能让她的言行举止都变得跟老太婆一样讨人厌了吗!
忘记我就算了,为什么要忘记阿壬!你们不是在结婚的时候发过誓吗?说什么“即使死亡,也永不相忘”,到头来还没死就忘记了阿壬吗?
为什么忘记阿壬就要打架啊!明明之前在战斗中都能下意识地保护阿壬,明明在冰窟中的时候,哪怕在沉睡中也都在呼唤阿壬的名字。

为什么,你就忘记阿壬了呢?
为什么啊?
我不敢问出来。
只是看到阿壬的表情,我便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问——那种痛苦的、懊恼的、悔恨的表情,我不敢看第二次了。
我和阿壬已经不再有以前那样的默契和心灵相通,他现在的想法我也无法揣测。
但是。
但是
但是。
那个表情,那份泪水,那种痛苦。
即使我不再了解他,也依旧能理解他的心情。
白露是阿壬的第一个妻子,我想也应该是唯一的妻子。

他为她发誓,一定会给她带来幸福。
她向她承诺,一定会为他而活下去。
他履行了誓言,为她驱赶了烦恼,驱逐了寒冷,驱散了黑暗。同时,也带给她快乐、温暖和光明。为此,他改变了很多。
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在我看来,阿壬给她带来了幸福。而“让白露感到幸福”这件事,也让他无比满足。
白露也曾遵守了承诺,为了他舍弃了很多,也同样给阿壬带来了幸福。
可现在,白露失忆之后,这一切都消失了。

记忆是感情的基础,在双方都有记忆的情况下,一切都是如此美妙而幸福的。当任何一方失去记忆之后,另一方就会变得不幸。
因此我无法原谅白露。
本应该为阿壬消解痛苦的她,本应该给阿壬留下幸福回忆的她,本应该给阿壬带来幸福的她,现在却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不能拉着阿壬的手,一起向我好好道歉的话,我是不会原谅她的。
【壬烛】的视角
露的状态忽然变得糟糕起来。
“无妄”可以让她不再衰老,而代价只不过是我的寿命。但是,“无妄”只能让她的身体不再衰老罢了,灵魂上的衰老是无法遏止的。

该死,鸢华竟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话......说不定就能......
不,这不能怪她。
毕竟她告诉过我,这是禁忌的物品,是不应该被使用的。但我在她的门前跪了一夜,让这个本就不擅长拒绝的女孩慌了神。说起来很狡猾,是我利用了她的善意,迫使她将这东西给我的。
劳拉说得对,我是贪婪的。在让露变年轻之后,我竟然没有感到满足,而是一昧地想着下一个愿望。
只是因为听到了一点传说,我就抱着希望的心情来寻求鸢华的帮助,并且利用了曾经是同伴的事情,让她违反了规矩。即使她告诉我,这件事如果不说出去的话就没什么问题,我也觉得自己太无耻了。

但是这份愧疚感只存在了一会儿,很快便被露状态好而带来的喜悦转所覆盖。
真是健忘,明明最初的时候还慌得不行。
或许,露现在的样子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吧。
露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这让我感到了一阵恐慌。明明我知道这一点迟早要来,明明我知道这一切是理所当然。但事实摆在我眼前的时候,我还是出现了一阵恐惧和慌乱。
该如何是好?
我想到了落雷花。
这是格劳瑞的宝物,是能够救治各种疾病的植物,并且,世间仅此一朵。

于是我收拾行李,去往王者圣域。
在见到格劳瑞之后,我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希望他将落雷花给我,而我也会付出相应的报酬。
“做不到。”坐在王殿之上的格劳瑞如此回答道。
“为什么?”
“因为不能给你。”
“我只要一片花瓣。”
“不行。”
“看在曾经并肩作战的面子上,不能给我吗?”
“不能。”
“一片!我只要一片!这都不能吗?”
“不能,你走吧。”

他已经对我下达逐客令了呢。
但我也同样做不到。
这是能治好露的药,我必须带回去。
——为了我的妻子。
我握紧了拳头,这让我激动的心情稍微稳定了一些。
“格劳瑞,话我先说在前面,如果你不给的话......”
“你就抢?”
“嗯。”
“你做不到。”格劳瑞的语气中不带一丝情感。
果然,这种不懂爱、不能理解感情的石头,是无法体会到我现在的心情吧。
“我......做得到!”

“不,你不行。你赢不了我,壬烛。”
“那就试试看!”
于是,我和格劳瑞在王者圣域交手了。
大约打了一百多个回合吧,我彻底败了。
电流入侵了我的身体,即使我是不死不灭的,也无法免疫麻痹。这让我完全不能动弹,像个尸体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格劳瑞被我打伤了,上半身的衣服被撕碎,身上也多了十来道新伤口。
但是我还是输了。
格劳瑞就站在我的眼前,俯视着我。
“你输了,离开吧。”

他伸出手,想要把我拎起来。
“不......”
“什么?”
我.....还不能输......
如果我输了......落雷花.......
露会在痛苦中......
我的露......就会!
“求求你,我知道落雷花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
“求求你,露已经无法行走了,我需要它来治疗我的妻子。”
“求求你,无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给我——”
啊啊,我在说些什么?

这是精灵王应该有的姿态吗?这是平时的壬烛能说出来的话吗?
无所谓了。
只要能让他给我,只要能治好露,一切都无所谓了。
格劳瑞,你是个聪明的精灵,一定能猜到——
“做不到。”
“......”
“无论你的理由是什么,我都不能给你。”
说完这句话后,他将我拎了起来,从电之精灵王殿中扔了出去。
我输了。
以一副败者的模样回到了家里。
癸和索菲娅都来迎接我,担心地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回答不了。
“我没拿到落雷花,露的腿我治不了。”这句话我说不出来。
我输的很彻底。
王者圣域最强的精灵王之一,格劳瑞。即使同为精灵王,那也是我无法战胜的。哪怕带上索菲娅和癸,我们三个也一定会被他击败的。
现实就是令人如此绝望。
休息一天之后,我不得不考虑没有落雷花的情况,如何让露继续行动。
因为她不听我的话,于是我让伊芙代替我传达建议,让露偶尔尝试用翅膀飞起来替代原先的步行习惯。但很遗憾的是,露的翅膀也已经丧失的飞行的能力。

由于手臂也没有多大力气,最后我们还是决定让她过上坐轮椅的生活。
好消息是,露并不排斥轮椅,甚至在坐在轮椅上后变得安静一些。索菲娅也说,露似乎很喜欢“轮椅”这个新玩具。
于是,在一个比较晴朗的日子里,我推着露出了门,并且尝试着和坐在轮椅上的露一起沟通。
“露,你还记得我吗?”
“你是谁?”
“我是壬,壬烛。”
“壬烛?没听过这个名字。”
已经完全忘记我了吗......看来得换个方式呢......

“你还记得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唔......记不太清了......”露皱着眉头思索道,“只记得一个精灵.......对我很重要的精灵......”
“很重要的......是谁呢?”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不记得吗?但是,是很重要的对象吧?”
“是的......是我最重要的......”
“什么?”
“是我的......丈夫......可是为什么我会忘记他的名字呢?”露疑惑地说道,“明明我还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平常喜欢穿我给他做的衣服,喝茶的时候喜欢用哪种杯子,吃橘子的时候喜欢留下一半给我.......但我就是想不起来他的样貌,他的声音,他的名字.......为什么......”

“丈夫......吗......”
“诶......等下......为什么......你在哭呢......”
“太好了......你还记得你的丈夫......太好了......”
露再一次将所谓的“幸福”给予了我。
或许只有这一刻,我才觉得至今为止所做的事情,都不是白费力气。
我所期待的,也终将实现。
【癸】的视角
说实话,我已经开始讨厌现在的气氛了。
白露依旧记不起阿壬,索菲娅一直在她面前讲过去的事情,阿壬总是跑东跑西的——他想要寻找延缓生命的物品。

但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寿命这种东西是无法改变的。就像我和阿壬是永恒的,白露注定是短暂的。阿壬所做的,无非是白用功罢了。
于是我拦下想要出门的阿壬,想要好好骂醒他。
“你觉得这有用?”
“......让开。”
“壬烛,她还记得你。只是忘记名字而已,你会让她想起来的。”
“让开!”
“她要死了,你却要走?”
“让开......求你了......”
该死的,别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你是水之精灵王,是白露的丈夫,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你应该是在这个时候最冷静、最稳重、最能安抚躁动的一个,你应该留下来陪伴她,让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感到幸福的。无论情况多么糟糕,你都是绝对不能倒下的那一个。
但是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为了妻子东奔西走?明明知道她是寿终正寝,却还是要去奢求那些毫无希望的东西?
和伊芙因为抚养白露的问题而吵架,甚至大打出手?
冲进龙族禁地,在藏宝阁中寻找“可能有用”的宝物?

在格劳瑞面前下跪,请求他给你落雷花?
你这样还是个男人吗?
“拜托了......癸......让开吧......”壬烛几乎是用哭腔对我说道,“我知道我做的是无用功,但是,我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不行。如果现在让你走了的话,我......不,你一定会后悔的。”我坚定地说道,“我知道你要去斐星,但去一次要花费大半个月的时间,白露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斐星上有着‘奇迹’。”
“奇迹?”
“‘死而复生就是最大的奇迹’——这是无垠告诉我的。”
又来了,这次是无垠那个老神棍吗?阿壬最近越来越迷信这些不存在的传说了。
“然后呢?到时候你没成功怎么办?让白露在这里干等你半个月吗?”
“......”
“回答我!你是要你的妻子在牵挂和担忧中逝去吗!回答我啊!”
“我......想要露活下去......”
“可是你改变不了事实!壬烛!你这段时间以来所谓的‘努力’,又有什么时候有用过?白露会因为你的‘努力’而继续活下去吗?不会!”我抓住了阿壬的肩膀,“她是寿终正寝!你应该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好好陪伴她,而不是做哪些徒劳无货的事情!这才是作为丈夫应该做的!”

阿壬呆住了,直愣愣地看着我。
哼!看什么看!你长得不是和我一样吗!不会照镜子啊?
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癸,你成长了。”
于是,阿壬不再出门,而是一边接替白露曾经的工作,一边陪伴着她走过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白露】的视角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奇怪的椅子上。
木质的椅子上面垫着一层很厚的毛毯,毛毯的质感很柔软很舒适,坐在上面甚至不会觉得身体不适。不过最下面并没有椅子的四个脚,取而代之的是两大两小的四个轮子——

这是......轮椅?
我.......坐在轮椅上面?
“啊,你醒了。”
在我的身旁传来了惊讶的声音。
我循着声音的源头转过头,看到了一名黑发的少女。水蓝色的发绳将长发扎成马尾,青白二色的裙袄着装,以及小巧精致的下巴。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一双灵动的黑色眼眸。
和他一模一样。
她走到了我面前,伸出右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说道:“白露?你醒了吗?”
白露?
啊,是我的名字。

是睡的太迷糊了吗?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这可真是失态了,他要是知道了又要笑话我呢。
嗯?
他?
他是谁?
我为什么想不起来?是什么很重要的对象吗?
好难受。
想不起他的名字,感到好难受。
明明知道很重要,却还是想不起他的名字。
这种胸口空荡荡的感觉,好难受。
我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发现自己根本没多少力气。
是低血糖吗?状态竟然这么差。但我还是得打起精神吧,至少要给面前的少女说明一下,不能让她担心。

“抱歉,我似乎睡了很久。”我喘着气说道。
看来状态已经不能说是糟糕了,连说个话都如此疲惫。
如果他在就好了。
“诶?你......”少女似乎很惊讶,“你记得你是谁吗?”
“我......我是白露啊......”
“......”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不......你说得很对......你说的太对了......”少女用双手抓住我的手,“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想起来了......”

诶?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之前忘记了吗?
正当我感到疑惑想要继续问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布满了皱纹,宛如一根朽木般干巴巴的手。
属于行将就木的老人的手。
啊啊,我想起来了。
我现在,三岁了。
他给我吃的东西,似乎快没有效果了呢。
不过,咦。
除此之外的事,几乎想不太出来。就好像记忆笼罩在云雾之中一样,细细回忆之后,只会感觉到一阵朦胧。

但是眼前的这位少女,我还记得她的名字。
“你是......癸吗......”
“啊,是的,白露,我是癸哦。”癸十分温柔地,像是在教导我一样地说道。
“抱歉.....我好像......记不太清了......”
“没关系的......白露......你还认得我吗?”
“啊......嗯,认得。”
“那......索菲娅呢?”
“当然认得。”
“阿壬......壬烛呢?”

阿壬?壬烛?
完全不记得的名字。
“我.....好像不记得了......”
“诶?”癸发出了很大的一声疑惑。
看起来我说错了什么。
然后她便放下我的手,改为抓住我的肩膀,盯着我的眼睛说道:“你还记得我,你还记得索菲娅,那肯定还记得壬烛吧?对吧?”
“我......”
“对吧?你还记得他吧!你没有忘记他的!”癸抓住我肩膀的手逐渐用力,“告诉我!你还记得!说啊!”
看起来壬烛对我和癸的回忆很重要,但可惜我现在还没想起来。

要说谎吗?
不,癸的表情让我感觉不能说谎。
“抱歉.....”
“......”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你的丈夫。”
“嗯?”
“他是你的丈夫。”
丈夫?我的丈夫?不对,我的印象中,我的丈夫不是这个名字。
我的丈夫.....
“癸,他不是我的丈夫吧.....”
“他是你的丈夫!你怎么能、怎么能够将自己的丈夫忘记了!”癸忽然站起来大叫道,“你为什么要忘记他!白露!”

“我知道我有丈夫,但似乎不是壬烛这个名字......”
“是的!就是这个名字!”
不,不是的,我确切地感觉到,壬烛不是我的丈夫。
我的丈夫,另有其人。
“癸,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癸只是一个劲地大叫着,“为什么偏偏是忘记了他的名字!忘记了他的一切!难道你们曾经的记忆和感情都是虚伪的吗!”
她就这样大叫着,不断地刺激着我的耳朵和脑袋。直到后来,一名白发的女子跑了过来,和她争执起来。

不过这都与我无关了。
我感到了一阵恍惚。
隐隐约约中,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如果这件事情不能完成,那我将会愧对于丈夫。
我不顾周围的一切,从轮椅上站了起来,然后展开了翅膀。
即使之前这对翅膀已经无法飞翔,但如今,我需要它们再次挥动起来。只有这样,我才能回到我的家里。那个温暖的家,才应该是我的归途。
这里太冷了。
【癸】的视角
刚刚和索菲娅吵了一架。
明明是白露的错,是她忘记了阿壬。

我只不过是抱怨了一下而已,为什么觉得是我对白露太过分了?
她才是最过分的!
索菲娅只会因为阿壬的存在,而不断包庇白露的错。但这样真的好吗?这样做只会纵容白露的问题。如果我不说出来,那么白露一定是无法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的。
但就在我们吵架的时候,白露飞走了。
明明已经是快要入土的精灵,却还能有难以追上的速度。而且我们之前也确认过,她的翅膀已经丧失了飞行的能力。
那为什么今天能够飞起来?那为什么刚刚还能飞起来?这是在暗示着什么吗?

我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希望这是我的多虑吧。
家里着火了。
等我们赶回来的时候,大火已经将房屋吞噬殆尽,跳动的火焰已经将这座房子完全破坏了。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家,已经被这场火毁掉了。
我慌忙操控起周围的水,用来扑灭这场大火。虽然我知道已经来不及,但至少要尽可能地保护屋子里面的东西。没准还有什么贵重物品没拿出来,或者有些东西还没被烧到,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就算是侥幸,我也不想放弃。
索菲娅似乎也是这样的想法,手指一点,将周围的温度降低,用以防止复燃。只是她似乎因为太匆忙而没控制好,将周围的温度降得太低,以至于被水浸湿的屋子都被冰冻住。不过也好,大火被完全扑灭了,甚至没有任何反扑的能力。

阿壬也回来了,在简短地商量之后,决定由索菲娅和阿壬去寻找白露,我留下来清理烧坏的房子。
但就在我们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屋子里面传来了轻微而熟悉的呻吟。
白露,刚刚在火场内。
【索菲娅】的视角
我做了什么?
家里着火了,我和癸看到火光后便赶了过来。火势很大,我们各自使用力量将火焰扑灭。
本应该是这样的。
是因为和癸吵架,还是因为失火的地点是这个充满回忆的家呢,在看到现场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竟然乱成了一团。慌张之下,我竟然直接用最强的冰封术将周围的温度降低。

火焰消散,壬也赶了回来。一切恢复如常,我们准备继续去寻找白露。
本应该是这样的。
只是,在这场火灾之中,还有一个精灵存在。
白露,就在屋子里。
火场的最中心。
白露死了。
她死了。
被我冻死的。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白露,是被我冻死的。
我该如何面对壬?我该如何解释?
白露,是被我冻死的。
本应该寿终正寝的白露,如今被我杀死。

她是壬的妻子,壬爱她爱得无法自拔。哪怕白露已经忘记了壬,他也从未放弃过这份感情。
壬可以为白露付出一切。
这件事已经是事实。
白露,是被我冻死的。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壬已经将白露抱出来了。
他一直低着头,不让我们看到脸。但是,我想他的表情一定很痛苦,很伤心吧。
这个时候,白露在他的怀里动了一下。
白露,还活着?
不,这个伤势已经是不能救回来的了。我能看出她的眼睛正在逐渐失去神采,这份短暂的生命正在逐渐消散。

白露先看了一眼癸,然后断断续续的说了一句话。
“离开他......我......原谅你.....”
癸的身体忽然一震,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然后,白露动了动眼珠,看向了我。
“爱他......只能有你.....只能是你......拜托......”
只能有我......只能是我......
白露,恐怕我无法回应你的愿望。
因为,壬爱的只有你。
但白露的眼神似乎在给我传递其他的意思,是要我安慰之后的壬吗?

我决定说谎,答应她的请求。
“我明白了,我会照顾好壬的。”
她露出了满足的神色,然后才看向了壬。
“壬......”
她的右手动了一下,但已经被烧焦的手臂是无法抬起来的。
“露......”
壬跟着呼唤了一句,颤抖的声音满是不舍。
“对不起.......我......还不想死......”
“露......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说了......会好起来的......”

白露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眼神也变得明亮,她的身体略微仰起。
这是她最后的回光返照。
“壬.......我.......爱......”
但她好像是想到了其他什么,忽然停了下来,然后说出了最后三个音节。
“凯......尔......希......”
之后,她便倒在了壬的怀里。
白露,死了。
白露的身体在死亡之后便开始了崩解,逐渐化成了一块块能量碎片消散。
这是蜉蝣一族死亡时的景象。

我、癸和壬都各自抓住了一块碎片,用冰封的方式将它好好保存下来,算是一种纪念。
但白露的身体崩解完之后,还留下了一个东西。
顶端为白色,底端为墨蓝色的卵。
这是她和壬烛的孩子。
但壬烛接下来的行动却出人意料——他将卵壳击碎,从里面捧出了还未孵化的生命。
是个还未发育完成的婴孩。
但是她的身上已经布满了冰霜,生命迹象已经完全消失,就如同她的母亲一样。
啊啊,是这样啊。
她也被我冻死了。

一想到这,我的眼前一黑,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壬烛】的视角
露死了。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我已经陪伴了她足够的时间,走过了她四分之三的生命。在她弥留之际,我也的的确确在她的身旁,一直守候在到了最后一刻。
我无需悲伤。
但是,心中这份空荡荡的感觉是什么?
啊,我记得露这样说过。
心灵就是一座房子,是灵魂和精神的“家”,有各种大小不一、好坏不等的房间。露在我的心中,一定是占据了最大、最重要的房间吧,所以在我失去她的时候,才会觉得如此失落——最大的房间已经崩塌,这座房屋也是摇摇欲坠的。

她给我留了一个孩子。
是一个女孩。
名字似乎已经想好了,叫凯尔希。
虫语的意思是“勇敢”和“水边”
露对她充满了期待和关爱。
但是啊。
她也死了。
我知道索菲娅是无意的,当时她应该只是在想如何救火。
正是如此,我才感到痛苦。
她是无意的,孩子是无辜的。
我该如何是好?
愤怒吗?愧疚吗?原谅吗?
露,如果你还在的话就好了。缺少了你之后,我感到举步维艰。

在这段时间里面,我一直呆在王者圣域里面。
睡不着觉,每天便将露的遗物拿出来整理。然后试着和她倾诉,回忆各种过往的事情。
闲暇之余,我还为她和孩子建了一座墓碑。
索菲娅也回到了王者圣域,一直跟在我后面。
不管我在哪,她都跟着。
伊芙来过一次,质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她很生气,甩了我一巴掌之后就离开了。在那之后,我就没有见过她。
听格劳瑞说,她似乎回到了克里奥星域,接替了白露的工作。

但都与我无关了。
癸也来找过我。
她说,这件事她也有责任,她要离开,然后去赎罪。
但我觉得这不是她和索菲娅的错。
她还说,在她认为得到原谅之前,会舍弃“癸”这个名字。相对的,她会改名为“凯尔希”,希望得到我的允许。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也忘记当时在想什么了。
最后我还是答应她。
在得到我的回答之后,癸表现得很激动,甚至哭了出来。
“谢谢......你......对不起......”

在我有记忆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哭。
【凯尔希】的视角
白露死后,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获得壬烛的许可之后,我将名字改成了他女儿的名字——确切地说,应该是他女儿应该有的名字。
他的女儿已经死了。
被我和索菲娅杀掉的。
我知道我们是无意的,我知道壬烛已经原谅我们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场意外。
但对当事者来说,一切都无法释怀。
壬烛无法忘记白露的死亡。
索菲娅无法忘记自己的行为。

我也无法忘记......那一场火灾......
不巧的是,我们都是永生的。
毕竟都是从“源”中诞生的生命,只要“源”不会消散,我们便不会死亡。
那么这份记忆,恐怕会一直在我们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而这份罪恶感,也会伴随我一生。
即使壬烛原谅了我,我也无法原谅自己。
不,他不会原谅我的。
他是那么地爱着白露,以至于容不下其他任何精灵。
那么,我便用这一生来赎罪吧。
用他女儿的名字,拯救更多的生命。

这样一来,我的心里也会安定下来。
我从格劳瑞那里打听了一下,战后的克里奥星域已经被白露完全安稳下来,虫族的精灵们已经在进行战后建设了。
那么,我就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
听说艾德星域中有一颗星球常年受战争纷扰,恐怕那里的精灵也难以生存吧。
我找到了莱茵哈特,向他询问此事。
他回答道:“你说的是撒冷星吧?那里确实是充满战争呢,就算貔貅调解了这么多年,也还是照旧呢。”
看来目标已经确定了。

于是,我决定离开克里奥星域,经过各种星球,逐渐靠近撒冷星。
另外,我也开始尝试写日记,虽然写的断断续续,但好歹要将当天的事情记录下来。
或许,这本日记会让我的负罪感减轻吧。
就这样,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礼,踏上了旅途。
注:受到角色的主观情感影响,在不同的主视角中,事件的来龙去脉会有所不同。
传说之下猹被sans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