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捡了部旧手机（手机 24小时写作挑战）

01
张三躺在地上。
这句话并不准确，准确地说，张三和土地之间还有一张凉席，或许是因为之前被丢在了垃圾箱里的缘故，凉席上有着好几个破烂的小洞，如今边缘处也被那些肥老鼠啃出的齿痕。
但就是这么一张凉席，也是张三的战利品。
它被前主人丢到垃圾箱里的时候，有好几双狼虎般的眼睛就盯上了它。
张三可以确信他是那个最先跑起来的，也是最先抓住凉席一角的人。但是另外几个成天抱团在一起的流浪汉却恬不知耻地宣称凉席是他们先找到的。

他们露出了残暴的尖牙，朝着张三的脸举起拳头。
他们今天早晨从垃圾箱里翻到了便利店丢下的过期面包，吃了碳水，从力量上来说绝对大于张三。
但是张三仍然获得了这场战役的胜利。
当他用自己的脸拼命撞向其他流浪汉的拳头时，他并不感觉有什么疼痛，甚至可以用余光瞥见他们惊诧的表情。
一次，再一次。
直到温热的血从他的眉角、鼻孔、嘴角纷纷流了下来。

流浪汉们怯懦了，松开凉席，用脏话强行掩饰他们的心虚和对张三的畏惧，
像那些试图和人类抢夺过期食材的肥老鼠一样，灰溜溜地逃走了。
张三露出胜利的笑容，自豪地躺在自己的战利品上，享受午后这惬意的阳光。
02
咚！
自高空落下一团物体，最后拍在水泥地上，发出一阵巨响。
张三被从午睡中惊醒，极度不爽地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是谁扰了他的美梦。

可他坐起身子，耳边就传来一阵骚动声。
这是有人在尖叫吗？男人的？女人的？大人的？小孩的？还有脚步声，不止一人，十分嘈杂。
张三不怎么喜欢人群。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喜欢人。
理由嘛，你真的要问的话，那真是说也说不完。
比如，他很讨厌人们在看到他时露出的眼神，他不觉得那是种看同类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种异物，又像是在看一种不应该出现在这世界上东西的眼神。

张三想，其实人类真是最不具有智慧的生物了。他们总是凭借自己那点狭隘的认知，傲慢地将周围的事物分为不同的种类：男人、女人、大人、小孩、老人、健全的、残疾的、富有的、贫穷的……
他们自以为是地认定，只要把事物分类更多，然后在这些不同事物上贴满不同的标签，对每一种标签寄托不同的情绪，就越能现实出他们的高等，他们的智慧。
他们甚至还研究出了在各自分类的角度去看待其他分类的主观判断法，然后让各分类间形成矛盾，互相看不顺眼，让原本简单的问题复杂化。毕竟只要足够复杂，才能体现智慧。

张三发誓自己绝不会沦为这样的人类中的一员。
然而此刻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要赶在人群到来之前离开。
他卷起了他的战利品，撒丫子准备开跑。
“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他裸露在鞋外面的大脚趾。他眼疾手快，将那东西捡了起来。他似乎都没有认真思考，就做出了这个动作，仿佛通过他大脚趾的触感，他就产生了一种直觉，他需要把那东西捡起来，绝不会后悔。

张三赶在人们到来之前跑离了小巷，在曲折回环的楼宇间穿梭，大约有一刻钟，他来到了另一个小巷里，另一个垃圾桶旁。
这里已经躺着两个流浪汉，他们有自己的凉席或者是破被子什么的，周围还摆放着几个塑料瓶和小瓷盆。
对于他们来说，张三就像是忽然闯进家中的不速之客。他们亮起獠牙，试图让张三感觉到威慑，自己主动离开。
张三已经累了，不想再找另外一个地方了。他希望这两个流浪汉能够发现，其实这个地方足够大，能够躺下第三个人。

于是他哀求道：“就让我在这睡一天，行吗？”
“滚蛋。”其中那个胖子低吼道。
张三只好用哀求的眼神看向那个瘦子。
瘦高个刚要开口，忽然在张三的手中看到了一样东西。他枯瘦的四肢在地上折腾了几下，踉跄着冲到了张三面前，兴奋地指着那东西。
“你竟然有手机！”
张三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捡到的那个东西，竟然是一台手机。
张三不是原始人，他当然能够认出这台手机。最近电视、商场上都有它的广告，有着什么超薄曲面、摄像清晰、处理速度快之类的优点。

“还有电吗？能借我打个电话吗？”瘦高个流浪汉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就可以留下来跟我们一起睡在这个地方。”
张三也不知道这东西还有没有电，他甚至都不知道它还能不能用。不过他却能立刻想到一件事：“把你要打的号码告诉我，我帮你拨通。”
03
张三通过自己捡来的手机和其他两个流浪汉很快熟悉起来，瘦高个的自称李四，胖的名叫王五。
他们都不是这个城市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是从外地过来，本来想打工赚点钱，但是不是被工头骗了就是找到的工作太勤苦，最后干脆在这个地方做起了流浪汉。

在这个产能过剩的城市里，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城市人随便丢点东西，就足够他们生存的。
起初的那些什么尊严啊、赚钱啊、梦想啊，只要统统丢到脑后，就不会饿死。
“现在网络什么的可火了，听说有人坐在家里，用手机就能赚钱。”
“那些都是骗子，哪有什么用手机就能赚钱的好事，要是真有的话，还有谁会出来工作。造手机的也不会把手机卖了，谁会把赚钱的东西让给其他人呀。”

“就是，张三不是也有手机，他不是还跟咱俩一样。”
流浪汉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张三抱着他的手机，仔仔细细地查看着。
刚才他用手机的网页搜索了一些图片，那些白花花的图片让他的身心感到了某种满足，之后他又注册了一个网上的账号，在一些网站里留言。不过奇怪的是，他没法从这台手机里找到一丝关于它前主人的线索。
没有照片、没有通讯录、社交软件上也是空空如也。

仿佛这个人虽然在理论上生存过，却没有和其他任何人产生任何程度的联系。
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张三摆弄着手机，脑中充满了疑惑。
但很快，互联网带来的巨大信息量淹没了他，他很快地在其中找到了那些从未想象过的乐趣。他用那些社交软件加了一些头像漂亮的年轻女孩，告诉她们自己是一个什么企业的大老板。那些女孩们纷纷用最优美的语句表达她们的仰慕之情，她们说告诉他，她们喜欢健身、喜欢游泳、喜欢滑雪，想要去泰国度假、想要去马尔代夫购物。他告诉他们，如果不是他一直有公司会要开，每年都要去这种地方十几次。

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张三注意到手机右上角显示的电量已经保持着1%好长一段时间，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关机，再也用不了了。
张三的心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他赶紧把手机藏进口袋里，满脑子想着到底要怎么才能找到充电的地方。
李四告诉他街角有个便利店可能有充电的地方，不过他得先有一个充电器。
张三已经好长时间没有钱了，不过，就算他有钱了，不去买一碗热乎的汤面，难道真的要买一个充电线？

要是手机真能赚钱就好了。
张三想着。
叮咚！
张三的口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恭喜用户【张三】已激活【舍得宝APP】，欢迎您的使用。”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AI声响起。
张三慌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要找出自己刚才是不是误触了屏幕。现在每一丝一毫的电量都是这么弥足珍贵，不容浪费。
然而他的视线马上就被另一种东西吸引了。

不知何时，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女人精致的面孔。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毛孔的痕迹，五官也完美得有些呆板，看上去有些缺乏人味，她带着一种标准化的微笑。
“你……你是谁？”
女人朝着屏幕外的张三用机械声说道：我是您的智能客服，编号57391。非常荣幸您已激活我公司的【舍得宝】产品，这是一款可以通过舍去身边您身边的“关系性”，帮您实现富足生活的APP，请问您是否想要继续了解。

听起来像是什么骗子软件。
可是张三有什么能够失去的呢？
他只有他的战利品罢了。
“你给我说说啥意思，我没听明白。”
女人：“为了帮助您的理解，我建议您直接试用本产品。”
张三挠挠头：“那你也得告诉我怎么用呀。”
女人道：“请您不要乱动，现在准备扫描您的亲密关系网。”
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发出耀眼的白光，将张三的整张脸都罩住。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就听到声音：“已扫描完毕，请您选择需要舍得的关系人。”

张三的手机屏上现在出现了好几列名字，每个人的名字都占了一行，后面还有一个绿色的按钮，上面写着“舍”。他不由得长大了嘴巴，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数据的最上方竟然是他父母的名字，再往下还有他小时候的玩伴，上学时关系还不错的同学，暗恋多年未果的女人，再往下还出现了几个他记不太清的名字。这份名单不算太长，他很快就看完，这份名单的最后，赫然写着李四和王五的名字。
“这些都是怎么回事？”

“这些都是我们通过扫描您的数据，罗列的与您具有关系性的关系人，您可以通过这些关系人，兑换相应的钱款。但需要注意的是，每个关系人所兑换的钱数不相同。能够兑换的确切数字，取决于此人在您意识中的真正重要程度，越重要的关系人就越值钱，相应的，关系较为疏远的关系人就只能兑换少量金钱。我们并不强制您做出选择，您可以自由决定。”
“你是说我能拿人换钱？”张三哈哈大笑，“开什么玩笑呢！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至少您可以尝试。”
“试试就试试。”张三找到了王五那一行，在那一行后面的“舍”字上用力一按。
“哗啦。”
“您已到账，100元整。”AI的声音和刚才一样，毫无起伏。
“就这？你说到账了，有什么证据，这钱能花吗？”张三撇撇嘴，这骗局实在太低级了。
“街角处有一家便利店，您可以去试试。”
或许是太无聊了，又或许是白嫖对人类的诱惑实在太大，张三的脚先于脑子动了起来，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推开了便利店的大门。

“欢迎光……临。”原本扬起标准微笑的店员，眼中闪出了鄙夷的意味，“先生，我们这里不许留宿，只能消费。”
一股无名的火焰烧得张三的手脚都发烫，胸腔里堵着一团棉花似的，想要呕出来，却只能强行往下咽。
张三粗暴地在货架上抓了几个面包，丢到了收银台上。店员一边扫码，一边依旧用那种带着疑惑和鄙夷的眼神瞥着他。
“您好，先生，一共35.6，请问您现金、微信还是支付宝？”

张三举起手机，上面已经出现了一个二维码。
滴。
您的余额：64.6。
张三已经顾不上那个“实验”真的成功了，他想要略带炫耀似的朝店员笑一下，但那个表情只做到一半就在脸上僵住了。他那张因为停滞在一半而有些扭曲的脸对上了一声轻笑，那是种人类已经为对方贴上了标签，而且认定自己身上的标签要优于对方时候的笑。
张三的脸恢复了正常，朝店员胸口的名牌瞥了一眼。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舍得宝APP】的人名列表的最下端出现了店员的名字。
等张三再回去的时候，便利店里缺少了一位值班店员。
而李四还躺在原地，原本睡着王五的地方空空如也。
“王五呢？”李四心虚地问。
“王五是谁？”李四疑惑道，“这里一直只有我一个。”
张三忽然放声大笑。
此时他没有注意的是，手机电量显示，不知在何时已经变为2%。

04
数月后。
张三已经换上了一身定制西装，坐在包间内，搂着身边的三五美人，喝着昂贵的洋酒，嘴里抽着进口雪茄。
“张先生，这是您这个月的消费清单，请您过目。”夜店经理毕恭毕敬地递上账单。
张三看也不看地就举起手机。
“扫码。”
“滴。”
对不起，您的余额不足，请充值。
“稍等一下。”张三皱着眉拿起手机，美丽的人工智能AI已经提前为他打开了关系人名列表，比起几个月之前，这个名单长了很多。

张三随手点了一个前几天喝酒认识的朋友。
“兑换成功，已到账，15元。”
“怎么才他妈的十五块钱？以前不是最少都几百几千的给吗？”
“对不起，张先生，您所选择的用户可以兑换的钱数取决于选择舍得的人在您意识中的重要程度，或者说，您对他们的感情的深浅才能决定兑换的钱数。”
“但是以前我的酒友也……”
“数据是动态变化的，一切取决于您，我们也……”

“闭嘴吧！”
张三低吼了一声，手指在人名列表上迅速地点击着“舍”字，童年好友、上学时期的朋友、甚至连暗恋多年的女孩都……
一笔一笔的钱款纷纷入账，但是想要还清账单，似乎还是有些吃力。
经理在一旁微笑着催促，陪酒的女孩们朝他投射炽热的目光，不知何时，这些人的名字已经无法出现了张三的关系列表中，他们似乎只是出现在他面前，却无法以任何形式停留在他心中。

最终，长长的名单只剩下了两行字。
父亲的名字。
母亲的名字。
张三的手指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05
晚秋的微风稍微有点凉。
张三猛抽了一口香烟，烟雾被风卷着吹到空中，一会就不见了。
他的手机现在电量显示100%，不过他已经不在意了，只是一边又一边地尝试拨打一串号码，但只能听到通讯局机械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的机械声。

他手中紧握着手机，列表已经空空如也，如今，他的胸口也不再会被任何愤怒、欢喜、悲伤填补，只是觉得空旷，旷如荒野。
从十层高楼朝下看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人类就像蚂蚁一般，搬运着比身体大数倍的什么东西，在街头匆匆走过。
他们的身上似乎射出无数条透明的线，连接到的世界的各个角落。
而张三，已经是一只再也吐不出任何丝线的蜘蛛。
“风，是有点凉。”

张三闭上眼睛，双脚离开了露台。
06
一个年轻的歌手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咚！
一声巨响在他身后响起。
随即，一个东西滑到年轻歌手脚边。
歌手捡起那东西，竟然是一部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