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虚拟恋人

擦掉嘴上的辣椒油，舌头确认牙缝里没塞东西，我兴致缺缺地瘫在座位上刷朋友圈。
“今日官宣，我这颗白菜找到猪了。”配图李雷韩梅梅。
点赞。评论：酸了酸了，祝久久。
“第一天♥ ”配图牵手照片。
评论：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
突然，手机右下角出现了悬浮气泡，随着“叮”的一声，屏幕上方弹出通知：
安装完毕。
安装什么？
我连忙返回主页，桌面上多了一个陌生的粉嫩图标：Amato。
我当即回想起昨晚在浏览小众网站时是否误触了什么可疑的抖动窗口。下载管理很干净，浏览历史也很普通，没有找到安装包。我戳着那一坨粉嫩拖向屏幕上方。
没有出现垃圾桶。
手指犹疑地划来划去确认没有触发卸载功能后，我转而点开应用管理，如愿在列表里找到了这个陌生图标。然而“卸载”和“强制停止”都是灰色。

我盯着“Amato 版本1.1.0”的字样发呆。三秒后打开浏览器搜索关键词。
我不想找yamato……广告……人名……上帝的爱……演员……什么乱七八糟的。
午休时间很快结束，手机又叫了一声，我回复“收到”，收了餐盘随着人流走向电梯口。
“你怎么才吃饭啊？”同事递给我一片口香糖，幸灾乐祸地看我仰头揉脖颈。
“项目加人，被抓去交接了。我中午没人管饭，晚一点吃还不用排队。”嘴里的薄荷味稍微驱散了饭后的困倦。
“你也太佛系了。”同事小口啜饮餐厅买的咖啡，随手把纸吸管丢进垃圾桶。看到垃圾桶，我把手机摸出来，指着桌面那块图标说：“你知道这是啥么？”同事把手机接过来，我刚想阻止，还是慢了一拍，应用被点开了。
电梯到了。同事把手机还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周日我叫对象凑几个人，拉上小江，咱们三对三联谊，具体时间地点之后发给你。”我感到迷惑。莫不是因为这个倒霉催的app？我实在受不了同事“我都懂”的慈祥目光，低头看手机，丫的还给我锁屏了。抬头对上同事一脸“我贴心吧”的表情。我更加疑惑了。看来得下个杀毒软件。

下午开组会，美其名曰头脑风暴，不过是组长的一言堂罢了。我开始溜号，顺便摸清这个谜一样的app是什么路数。
我算是理解同事意味深长的表情了。开屏动画是四五个蛇精脸美女，中间一句“遇见心爱的ta”。几秒后画面消失，出现一个对话框。
“请给你心中的ta起个名字______”
我环顾左右，确定没有人注意我，飞快地输入“富婆”二字。
“请确认……”
还没看完对话框我就激动地连按两下确认。
画面变成即时聊天界面，左上角赫然显示着聊天对象身份：富婆。
很快，对面发来了消息。
富婆：你好鸭，很高兴认识你[愉快]
我：我也是。
富婆：是什么鸭
我皱起眉头。现在年轻人都这么说话吗，张口闭口鸭的，我可是正经人。

我：我是你爸爸。
富婆：这样恐怕不好叭。
我：没毛病。
富婆：勉强原谅你[哼]
什么乱七八糟的。可惜界面不能发表情包，不然一张地铁老人看手机.jpg送给你。
我：你是谁？
富婆：你猜鸭，猜对了就告诉你
我：你是我老婆。
富婆：算你识相
哦嚯，九宫格输入法表示“捡个便宜”也打作“捡个骗子”。轮到老子来教你做人了。手指快如闪电发出酝酿许久的钓鱼开场白。
我：茶叶怎么卖的？
[对方正在输入]
哈哈，觉悟吧死骗子。
富婆：我也喜欢喝茶，奶茶是我的最爱～
是钩子不够直，还是鱼饵不对口？我换了一个说法。
我：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富婆：冬天的命都是奶茶给的～

这骗子怎么满脑壳奶茶，脑花怕不是奶茶小料。
我：请你喝奶茶吧。地址发我给你叫外卖。
富婆：好贴心哦 爱你[抱抱]
等了半天没有回复。
我：地址是？
富婆：我住在你心里鸭
真想顺着网线一拳打死这个鸭鸭怪。
等等，我早该想到的！
旁边的人怼了我一下，组长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清了清嗓子，把他们早已决定好的伟大方案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车轱辘话讲完，我赶紧顺着刚才的思路关掉手机数据连接和无线，再次进入聊天界面，键盘似乎卡住了怎么按都没反应。退出界面打开其他应用，记事本、短信都可以顺畅打字。输入法可是系统软件。我又打开应用管理，仔细研究了这个app获取的权限。打开手机管家，开启查杀模式，未果。这时，手机弹出提示:Amato内存占用异常，点击查看。

结合我和鸭鸭怪的对话，我确定了几件事。第一，这个app必须联网才能使用。第二，我怀疑这是包装成普通app的病毒，这家伙获取了手机所有权限并且锁死。第三，鸭鸭怪可能是AI。
面对病毒，我有丰富的抗疫经验。我立刻放下手机，用桌面上的酒精湿巾连机带壳擦了个干干净净，封进文件袋，打算下班后把光鉴可人的手机托付给售后服务中心。
大概是我在组会的表现太惊艳，组长要求我把负责的部分提前完成。开什么玩笑，没有手机没法摸鱼我怎么熬过加班啊！我可不敢再碰它了，传染了咋办。
终于肝完工作滚回家，我翻出备用机插上充电器，在沙发上挺尸，举着手机刚划开锁屏想起电话卡还没换，旧卡早就停了一直懒得抠出来，然而在看清手机桌面的那一刻，我不禁头皮炸开，板砖脱手砸得我鼻梁酸痛。
我感觉我被手机绑架了。

第二天，在晨曦的微光中，我平静地接受了现实。既然上天降下此劫于我，我必然不负厚望将手机从病魔手中解救出来。
生活还要继续，我买了杯意式浓缩捏鼻子吞进肚子，开启了一天的搬砖生活。
离开人事部办公室，我得到了一张层层签署完毕为期20天的假条。入职五年，没想到奇迹竟发生在我身上，这一定是公司宣传部重点造势的慈善公益项目。
午休时间，我终于腾出空应酬“富婆”。
点开界面，是昨晚我和“富婆”聊天的罪证。我怀着沉重的心情点开对话框。
富婆：小哥哥终于舍得找我了鸭
我一阵恶寒，迅速深呼吸调整好状态。
我：拜托你别再鸭来鸭去了好吗？
富婆：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有。
富婆：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富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富婆：是不是特别好笑？
我：你很有才华，应该把精力放在有意义的事情上，有这样的头脑和资源你可以创造更大的价值。
[对方正在输入]
我：希望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富婆：谢谢你的欣赏。
富婆：我会加油的！
看来嘴炮也不是一无是处。我趁热打铁。
我：这东西怎么卸载？
富婆：敢删我好友，不理你了[哼]
我：别啊，大姐求求你了。
富婆：最后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菜刀]
我：你这是七形的爱啊！
富婆：宝贝我也爱你[亲亲]
我可去你的吧。
我决定刷b站压压惊。打开吸猫视频，心灵暂时得到了治愈。微信弹出消息，同事告知明天联谊的时间地点。我立即答应，现在我急需脚踏实地接接地气，这个魔幻的世界让我坚信线上聊天的富婆不可能是真人。

排练了一整晚联谊自我介绍，左右睡不着干脆早早起了床，忍着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痛，把头洗了两遍。
来到约定地点，点了一杯奶茶，加了双份布丁，我一边吸“富婆”的脑壳一边和“富婆”聊天。
富婆：亲爱的 想我了嘛[抱抱]
我：想。
富婆：那还不多陪陪我
富婆：问你个问题啊，我这名字不会是你前女友的吧
智商没有250问不出这问题。
我：你想多了。
富婆：想你了
富婆：你喜欢猫嘛？猫巨可爱！好想养一只！
可以，已经摸清我平时关注的视频了吗，云吸猫资深铲屎官接受你的挑战。
我：我养了一只猫。
富婆：上班族有条件可以养呀，毛绒绒很治愈呢～
我：骗你的我根本没猫。
富婆：的确，在网络，不诚实是好的

这是什么招数。
微信响起，同事说：情报滞后，小江已有对象，人数不够，估计要鸽。
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家补觉了。我腾一下站起来身体晃了晃，脑供血不足差点把奶茶碰撒。也不是第一次被鸽了，至少这次鸽前还有通知。
手机突然来电，是老妈。我端着唱歌的手机，伴着歌声走出店外，走到地铁口，才磨磨蹭蹭接了电话。
“吃饭了吗？忙什么呢这么晚才接？”
“加班呢。”
“你在外面啊？”
“出外勤。”
“上次老黄家的闺女你俩联系没？”
“啊，嗯。”
“咋样啊，听说姑娘挺好的，人踏实，挺活泼的。你也别太挑了，看你周围还有几个没对象的，有的孩子都俩了。”
“嗯。”
“多和人见见面，别老呆在家里。还记得你郭叔家小儿子吗？前两天我俩和你郭叔他们聚了聚，听说他都处对象啦，是个空姐可俊呢。你俩小时候玩得挺好么，回头让他把对象同事介绍给你，你有他微信没？”

“啊，行。我得赶车了，你和爸少聚会吧，疫情还没解除不安全，注意身体。”我挂了电话。
行吧，全世界都有对象了。
星期一的天气最适合上坟。
昨天短暂的外出掏空了我的精气，连最喜欢的搬砖都不吸引人了。我晃晃悠悠走向公司，摸遍全身发现没带工作牌，只好领了一张访客通行证，挂着格格不入的红吊牌挤进电梯。同事见我热情地打招呼：“你来啦，落东西了吗？”我想了想，还真有可能是落办公室了。“你真得好好休息。昨天我媳妇闺蜜跟她疯狂吐槽你，说你是百年难遇的钢铁直男。”同事唾沫横飞地继续，“不过作为过来人我要好好点拨你，你得主动点，别太高冷了，你这烟熏妆妥妥肾虚，再加上直男操作，哪个女的愿跟你多说话啊。”
放屁，我不是直男难道还是弯男。
我把座位上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工作牌。我感觉自己像丢了项圈的流浪狗。查了一遍OA，没有任务，仿佛所有人都知道我丢了牌子，失去了工作的资格。我得做点什么。

去人事部补办了工作牌，接受人事主管的嘘寒问暖人事专员的虚情假意，我又回到座位上呆坐。离饭点还早，我又打开手机。大上午摸鱼怪不习惯的。
富婆：小哥哥，在做什么呀？
我：没干嘛。
富婆：工作辛苦啦，要劳逸结合~
这东西掌握的信息太多了，知道我喜欢猫，知道我在工作，时刻录音、定位、读取应用列表耗电肯定很多吧。我再次查看Amato的应用信息。版本号已经升级为1.2.1，权限还是全部打开锁死没法修改，用户数据已经4.7GB，快赶上一部电影了。返回桌面，看着那一坨粉嫩的图标和旁边同样粉嫩的哔哩哔哩，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我喜欢男的。
[对方正在输入]
富婆：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你退出吧，我们是不可能的。
富婆：我会对你更好的

我：难道你真能包养我？
富婆：放心，我不会让你没钱的
对话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我：你真好。
富婆：我的钱就是老婆的钱
我：我是男的。
富婆：我陪你走下去
突然觉得人工智能情商比我高多了，真郁闷。
晚上又接到了老妈的电话，平时大概两周才打一次电话，今天是怎么了。
“明天我和你爸过去。”
“要带什么寄过来就行了，其实我这什么都不缺，别折腾了。”
“……电话给我我和他说，儿子，你郭叔说你……你不会真的是……”
“什么？”
“把电话给我！我儿子我最清楚。你们单位都告诉我们了，趁你休假妈妈爸爸去陪陪你，咱们出去散散心啊，老是闷着……不行……呜……好孩子，妈妈对不起你……都是妈不对……不该逼你……”

妈妈哽咽的声音一直停不下来，我听了好久，没像以前一样匆忙挂断。她的泪水仿佛顺着话筒流到我的耳旁，我感觉手机和脸贴在一起湿漉漉的，咸咸的又很温暖。
我决定去看医生。有点丢脸的是，快三十了爸妈还陪我看病，我真是个不孝子。
大夫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她问我有没有心情低落，有没有莫名担心的事情，有没有在意别人的看法，有没有觉得自己很糟糕，我觉得她简直可以去算命了，每句话都让我膝盖中箭。
她一边采访我一边在笔记本上敲敲打打，她又问道：“你有没有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比如周围明明没有人，但是能听到说话声，或者水滴声之类的。”我交握着双手，说：“我不太确定，我一直是一个人住，如果我有问题没有人提醒我。”
“你在职场中，同事有时会对你表现出困惑吗？”
“有时他们会说一些我没印象的事。”

“可以和我说说有哪些事吗？” 
我努力去回忆一些有违和感的事。为什么交接工作……为什么赶进度……休假是什么时候……我到底有没有联谊……AI怎么有时说人话有时说鬼话……
我紧张地捏着手机，考虑要不要把app的事情告诉她。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其实根本没有Amato，也没有富婆，没有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全是我脑补的？
那我肯定是疯了，要是进了精神病院怎么办，要是遇见汉尼拔可怎么办。
我手心冒汗，这时手机“叮”了一声，我的脑子好像被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最深处。我向大夫表示歉意，点开手机查看出了什么幺蛾子。
富婆：话还没说完呢，我家小哥哥怎么不见啦
手机掉在地上，我的手太滑了。
大夫给我倒了杯水让我休息一会再接受面诊，指使爸妈去缴费。

我喝了水，希望我的声音能正常一些，随即一字一顿地对大夫说：“我可能，一直在经历幻觉，不是听到的，是看到的。”
在做了又长又枯燥的测试后，大夫又和我谈了许久，开了药，又给我一张认知行为疗法的纸，详细给我讲了一遍，吩咐我一定要试试，一定要接受咨询，并嘱咐父母监督我的作息饮食。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诊断结果并不是精神病，事情还没有太糟糕。
我把手机交给爸妈保管。他俩不是单身狗，应该不会受病毒影响。
我感觉好轻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