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春日部来电

1
“城里的动物园忙乱起来了……”
手机又响起了熟悉的歌曲。
“不好啦，这下不好啦……”
刚刚熟睡的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一定是档案又出了问题，孟大婶才会在这个时间段给我打电话。这个一有机会就压榨底下劳动力的臭老太婆。
我睁开眼睛，将放在床头的白色手机拿过来。
当年这部线条流畅的翻盖手机可是独一无二的最新款，受到了不少关注，现在却被更新速度越来越快的智能手机给轻松超越了。我有点不甘心。
用大拇指灵活地撬开手机盖，屏幕上显示的，是个完全陌生的电话号码。
除了孟大婶之外，没人知道我的手机号码。该不会她又把我借给哪个麻烦的部门了吧？
这下糟糕了。
我小心地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边。
对方没有立刻开口，我似乎感受到那边有一瞬的停顿。
一个男生的声音。
“啊，是小新家吧。不好意思，我以为这个号码没在用了……”
好熟悉的感觉。
“莫非你是阿彻？”
我激动地大叫起来。
“难道……你是小新？“

好半天，那边才传来不可置信的声音。
“对啊，是我！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我立刻把自己的疑惑大声问出口。
“什么叫怎么会有？当时不是你硬把手机号塞给我们的吗？还说一定要给你打电话……“
阿彻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苦涩。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我赶紧解释起来，我总是这样毛毛躁躁的。
“我知道。“
阿彻的语气听起来很无奈。
但我想他一定能理解我说的话，毕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你是想说，这个电话怎么会接通对吧？“
“对，就是这个！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厉害啊阿彻！”
阿彻总是能迅速捕捉到我想表达的意思，不愧是天才级别的人物。拥有这样一个朋友，是我人生中最闪耀的一笔。
“我也不清楚，只是突然想试试看这个号码，没想到接通了……”
阿彻的语气变得不确定了起来，原来他也有搞不明白的事。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雀跃。
“对了，你现在还在读书吗？“
”今年下学期就高三了。“
阿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但语调中那种对谁都很冷淡的感觉却一直没变。

“好厉害，已经是高中生了吗？啊，明年就是大学生了呀！“
哇，好棒！
我是真的这么想。
“你要上哪所大学？是阿彻你的话，肯定会去特别厉害的地方吧。啊，难道说现在在纠结？因为可以选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我也想像阿彻那样说成熟的短句，可惜，一旦情绪高扬起来我就忘乎所以了。
“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阿彻的声音冷冰冰的。
但我知道，他冷淡的表面下，有一颗温柔的心。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要不要去问问孟大婶，说不定她会知道一些升学的事情。这样我就可以帮到阿彻了。
不行，我迅速放弃了这个念头，孟大婶的信息来源不是一般的老旧啊。
“对了，你在那边怎么样？“
阿彻还是和以前一样关心我。
“啊，你绝对想不到哦。我到了这里的档案部工作，在一个很凶很凶的老太婆手下没日没夜地干活。“
“档案部？那是什么地方？“
我突然想起来，孟大婶要求我们不能向外界透露工作内容。
“如果被我知道你们谁说了出去，就死定了！“
孟大婶的攻击力，简直比美伢的无情钻头铁拳还要凶残上一百倍。

我情不自禁地抖了抖。
“嗯……就是存放一些……档案的地方啦。“
我故意模糊掉关键的信息，阿彻好像没有在意。
“你现在也很能干了啊。“
“没有啦，只是帮他们把对应的条码贴到档案上而已。不是什么复杂的工作，毕竟我连小学都没有毕业……”
我害羞地挠着头，嘴上说着谦虚的话，但能被阿彻夸奖，真的好开心。
“有一份工作也很不错啊，我也想什么时候出来工作……”
阿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郁闷，难道是上学遇到了不开心的事吗？
“毕业还要好久啊……“
他叹了一口气，看来高中生真的很不容易。
“没关系没关系，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啊，我不小心把心底话也说出了口。
阿彻愣了愣，然后笑了。
手机那头传来他温柔的声音，夹杂着浅浅的呼吸声。
“谢谢你，小新。”
阿彻会在每周固定的时间给我打电话，老旧的白色手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喂，你又在想什么，一脸恶心的表情？”
孟大婶走了过来。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只在电视上出现的厚重礼服，据她说这是什么维多利亚时期的服饰。

“要搞到一件非常不容易，所以绝对不能碰坏了。”
她对我们这群兢兢业业工作，连女性的手都没拉过的可怜虫警告道。
但我才不会承认孟大婶是个美女，她只是个像美伢一样只喜欢奢侈品的臭老太婆罢了。
要是被她知道我和阿彻通话的事情，那就糟糕了。
我低下头，装出一副认真工作的样子。
“下次档案再出错，你就完蛋了知道吗？“
孟大婶不可一世，扬长而去。
我把这件事告诉阿彻。
“你说，她是不是很过分？我从工作到现在，只出错过一次而已……”
“……”
“阿彻，你有在听吗？”
“啊，刚刚在想一些事情……”
他的语气有点失落，难道是学习上遇到了什么问题？不对，阿彻从小就很受女生欢迎，莫非……
“阿彻，你在烦恼什么事吗？”
好像被我说中了，阿彻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什么啊，说出来听听看嘛。”
我狡黠地笑起来，果然阿彻也到了这个年纪。
“虽然我不想提的，但是现在事情有点难办……“
阿彻很为难的样子，嘿嘿，是遇到了恋爱的烦恼吗？

“你还记得九年前的那天，发生的事情吗？“
什么，不是恋爱啊，我有些失望。
“九年前的那天……”
我掰着指头往回数，一，二，三，四，五……
我的心情一下子阴沉下来，就像笑嘻嘻地走在路上，却被凭空浇了一头冷水。
“你问那个做什么啊？”
我不想让阿彻觉得不开心，故意装作轻松的样子。
“我其实也不想提的……”
阿彻又强调了一次。
什么嘛，不想提就不要问啊，为什么要问那件事？
阿彻有什么立场问那件事？
“那个人，他最近又开始行动了。”
阿彻不顾我内心的祈求，继续说道。
“你确定是他？都过去很久了，说不定是其他人。”
“警察在电视上发表声明，已经确定是连环杀人案件，和那个时候一样。”
“……”
“我有个同学的妹妹，也遇害了。”
“……”
“所以，我想问问你……”
阿彻有些犹豫，像是在思考措辞。
“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的！绝对不会！”

我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了。
“你那个时候不找凶手，现在同学的妹妹死了，却来找凶手了！你是喜欢那个同学吧？“
我一口气说出脑子里最恶毒的猜想。
我太了解阿彻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没有，只是，我不想再让那个凶手……”
阿彻有点慌乱，他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听起来也有点生气了。
阿彻是个不会暴露自己情绪的人，当他听起来有点生气的时候，其实就是非常生气。
我现在依然为自己如此了解他而自豪。
“什么啊，怪不得你那个时候……”
阿彻意识到了什么，停了下来，但我知道他要说的话。
“怪不得你那个时候被他杀死了，对吧？”
阿彻沉默了。
“才不是这样！”
我没有想哭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幸好阿彻看不见。
“都怪你！都是你这个叛徒！我明明是因为你才会死掉的！”
“都是你的错！”
我挂断了电话，阿彻应该再也不会打来了。
我很了解他，毕竟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2
我叫冯彻，很普通的名字吧。
普通的我被普通的父母在出生时起了普通的姓名。依照他们的愿望，我也会彻头彻尾地过上和他们一样的普通人生。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我们生活的街道，就没有不普通的事，没有不普通的人。
除了小新，他是我见到过的唯一异类。或许对于大人来说，他也只是个普通的熊孩子罢了。但是，他曾经让我结结实实地烦恼过好一阵。
在整个幼儿园时期，甚至到了小学时期，我一直都被人戏谑地叫做“风间。”
“啊，这不是那个风间嘛？”
我经常听到这样的声音，嘲笑的，恶意的，因为我既没有富有的家庭也没有出众的成绩。只是和那个动画人物有着相同的名字而已，只是重了一个字而已。
这一切都要从小新说起，他是我幼儿园时期的好友。
小新的全名叫李永新，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而已。
他的父母在外打工，即使回到家也没人会管教他，所以他有大把的空闲时间。一个有大把空闲时间和旺盛精力的小孩，是最讨大人嫌的。
为了不打扰大人工作，我们被寄放到同一个幼儿园。工作很重要，没有工作我们就一无所有。这个道理我从小就明白。

但也仅此而已，我不是什么天才儿童，只是靠着拾捡成人牙慧在一群小班的稚儿里有那么一丝不同罢了。小新只是被这点微不足道的不同迷惑的人，或许当时我也被迷惑了，所以我才会默许他对我的夸赞，甚至觉得高兴。
这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能够重来的话，那天我一定不会在小新期待的眼神中让他来我家玩，然后把一堆动画碟片放在他面前让他挑选。
至少，我会把《蜡笔小新》的碟片收起来。
我不会答应他玩愚蠢的家家酒游戏。
如果能重来的话。
小新的行动力和他的想象力一样强悍。
隔天在幼儿园里，他就给我展示了他组建的“春日部防卫队。”我不记得其他小孩的名字了，只记得“妮妮”有些爱美，“阿呆”确实很呆（因为是智力障碍儿童），而“正男”完全没有任何印象。在这样的五个人中，我确实是最适合“风间”这个角色的。
大家对“春日部防卫队”游戏的热情持续了很久。我以为游戏会随着我们一起从幼儿园毕业。
升上小学后，我和小新没有被分到同一个班级。
当我和新认识的同学走出校门，看见小新带着抱着玩偶的“妮妮”，流着鼻涕的“阿呆”和“正男”堵在我面前时，我内心充满了对这种游戏的厌恶。

“喂，风间，我们来玩吧。”
“不要。”
我扭头就走。
“不要这么冷淡嘛。“
他纠缠上来。
“真的好像哦。“
身边的同学窃窃私语。
我痛恨这一幕连同我的反应都和动画里一模一样。
生活终究不是动画片，小新终于察觉到我是真的讨厌这个游戏。
那天放学后，他一个人站在我和其他同学面前。
“阿彻，我们一起去你家看动画片吧。“
他没有再说奇怪的台词，没有叫我奇怪的名字。
但我还是不顾他祈求的眼神，和其他人走了。
那天，他一个人回家，没有和任何人一起。
小新是那个儿童连环杀手的第一个受害者。
他在回家的路上被杀害了，在回我家的路上。
这是九年前发生的事情了，我本来应该遗忘的。
但是，时隔多年之后，那个儿童杀手又出现了。同样的作案手法，剪刀插在柔软的腹部，心理学家分析说，这是一种性冲动的代替。
我不知道是这个杀手变态，还是心理学家变态。
我在那件事之后就转学到外地了，在这里一直读到高中，没有人知道我和当年的第一个受害者有着怎样的联系，除了在高中时恰巧也转学过来的“妮妮”。我没有告诉小新，死掉的那个孩子就是“妮妮”的妹妹。

我在他们问“这不是你家那里发生的事？”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小新。没有小新的夸赞，我活得好普通。
没想到电话居然能够接通，小新对我说话了。
“我相信你，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原来，我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讨厌那段时光。
“谢谢你，小新。”
3
那天的事情，其实我真的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个黑影靠近，手里拿着阿彻的照片。黑影一看就是坏人，我要像小新保护风间那样保护阿彻。
我当时只是这样想了，我不知道黑影会变得那么可怕。
我只能不断颤抖，完全想不起他的脸，他的身份。
我应该见过他才对。
孟大婶说，完全忘记，才是每个死去灵魂的常态。
“小屁孩内心的执念还挺强。”
孟大婶凑近扫视我，“难道说，你是恶灵？“
“恶灵？我会被消灭吗？“
我不想变成可怕的恶灵。
“不要，我要在这里等阿彻，我不要被消灭……”
我当时一定哭得很难看，不然孟大婶这个可恶的老太婆怎么会这么宽宏大量，让我留在档案部工作。

“阿彻他，应该在人间活得很开心吧？如果能够抓住犯人，就可以大出风头。毕竟，阿彻最喜欢别人夸他了。”
“现在人间的某处，他一定享受着别人的夸赞。”
“明明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为什么那个时候什么都变了啊……”
我不甘心地撕着条码，粘贴在档案袋上。
“死人就是要学会接受，自己的时间停止了这个事实。而活人的时间还是不断流动的，他会不断遇见新的人，有新的体验和感悟。“
为什么每次我哭的时候，都是这个臭老太婆在安慰我？
“好了，你这个嫉妒心强的小学生，看开点吧。“
孟大婶拍拍我的肩膀，她今天也打扮得让人眼花缭乱。
我知道我很幼稚，但是还不甘心啊。
我还没等阿彻来和我道歉，然后我们和好，一起看动画片，打发无聊的时光。
我还没等他承认，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的一辈子已经结束了。
这是我恨阿彻的理由。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和敌人，除了他我什么也没有。
我的恨意在停滞的时间中，不断滋生疯长。
我们不该这样的，我想。即使是死去的灵魂，也需要长大。

孟大婶说过，我们只能接触自己死亡日期之后的档案，这是规矩。
今夜，我要打破规矩，去寻找那个黑影的真实面目。
4
上课时，放在抽屉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春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