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祈祷》-第四十三章渐远渐行的歧路

2023-08-01 来源:百合文库

关于为何要在重城落脚，包括百千、有灵在内的一众在十方阁能说得上话成员都没有被告知。
自加入组织以来，他们似乎早已习惯这种由阁主决定的“一言堂”式风格——至少几位“阵眼”是习惯了。他们看起来各自都与阁主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契约，对阁主的决定总是义无反顾地听从。而他们手下的一众成员，也是很信任这些“阵眼”们。毕竟，相同的志向会给予彼此最真挚的信任感。
“这次的情报是什么。”
“情报…是指宝物，还是上面的指示？”

耳边飘过宝物二字时，百千却异常平静。身旁的人议论纷纷，他却全然不顾这紧张的气氛，仿佛置身事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酒客。而在这个十几平方的小酒馆里，十方阁的成员潜伏于此已然小半个月。
直到夜深了，店里的客人都走干净后，扮为老板的有灵才会把揽客的牌匾从门口收起，换作打烊的那一块来。地处城郊，白日里虽不至于没有客人，但也不是人来人往的那种。按有灵的话说，这处藏身地就如森林里的溪流，不会有人专门为了尝上一口泉水而跑到林子里去，但路过森林的人却对其很是需要。

“二者都有吧，宝物倒是没什么新奇的，说是每隔几年都会有预言来预知宝物的状态和位置，但都快二十年了，按教会的预言来说，那东西就一直在天安没有变过。”
“我看啊，那些木偶师都是没事干，才会每年都会期待给出一些新的预言。直接去天安城翻他个底朝天不就得了。”
“……”
每到这时，大家才能稍微放松一点，大方地聊起一些被教会禁止谈论的话题来。
或许是刚洗完澡，头上还只晾得八分干，百千撩起一头清洗干净的碎发，一缕拿箍子束在耳朵旁边，嘴里叼着头绳，待手指攥好了另一束后，很熟练地将其捆扎在脑后，活有一番少年的清爽感。

这时候，忙活一天的有灵从门口走了进来。在确认大门锁好后，穿过稀稀散散的三两桌人，走到了百千的身旁坐下。
“很熟练的动作，一气呵成。”
百千一愣，随后想起他说的可能是自己扎头发这事。
“家里那孩子从小到大都是我帮她扎…”说到这里，百千有些下意识地停住，抬头，确认眼前的人就是有灵后，迟疑一番，还是摆摆头道：“抱歉，顺嘴就…虽说跟你讲没什么事，但还是忘了为好。”
“为何？”

在意的事情憋在心里久了，难免会产生一些想要对谁倾诉的念头。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把所有事情全部压在心底，表面上还露出一副轻松度日的样子。如若不是有灵早就知道，百千断不可能道出自己在天安还有家人这件事，但现在的情况是，说不说已经无所谓了。
“不为何。因为知道就仅仅是知道，没有必要了解。”
“不会和别人说，我答应过你了。”
这次百千没回应他，默默地将两个酒杯斟满。二人很默契地碰杯，饮酒，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安静地享受着这不知能持续多久的当下。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大多都睡去了，大堂里就只剩下了百千与有灵，还有几位晚睡的同僚在做着自己的事。这时，其中一位看起来身材比较瘦弱的少年起身朝二人走了过来，在百千身边坐下，冲他们打了声招呼道：“二位可是有晚睡的习惯？”
“倒也不是，”有灵也没抬头，边整理着手里的资料边说：“跟大家一样，手头有事情没做完。”
百千听着声音有些耳熟，抬头一看，那人果然是孔楚。
“孔楚前辈这么晚了不也还没睡吗，再说，我也只是陪陪他喝酒罢了。”

“那确实得陪得尽兴！”
孔楚倒是也不客气，哈哈一笑，拿了个酒杯便自己倒满，顺次敬过后便一饮而尽。
“可是有什么事？”
酒水刚过喉咙还没下肚，差点就被有灵这一句话给呛了回去。
“…猜的真准啊你。”
有灵瞥了他一眼，说：“无事不献殷勤。”
“其实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当做街坊传闻讲来听也不过分。”
孔楚咳嗽两声，开玩笑般试探着有灵的反应。

“小浅啊，我现在真佩服你能跟他相处这么久。”
“嗯？”百千一愣，“此话怎讲？”
“他和他主人的性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主人啊，也是这一副死板的样子。”
一提到苏轲，有灵幽怨的眼神就从二人身旁飘了过来。如同山间行路碰见鬼火一般，孔楚瞬间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我还在这里呢。”有灵无奈地看着他们，上眼皮好无力气地吊在眉宇下，说着：“不提他会死啊。”
“好好好、咱换点开心的事分享吧。”

说是分享，可从头到尾都只有孔楚一个人滔滔不绝。
“话说你们知不知道下午晚些的时候，重城里面一个叫什么青家的大家别院，好像是进了些贼。”
“哪家院子进贼不是很正常么？”百千说。
“的确。但这次进青家的贼，听人说身法极其诡异，让人连影子都捉不到。更离谱的是，他们偷的所有东西最后都给那家人撒了一地，清点一番下来竟然啥都没少…”
说罢，他期待地看着面前的百千和有灵，似乎是想捕捉到他们吃惊的表情。百千倒是微微张着嘴，没有很惊讶，却又像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有灵则直接看都不想转过头来看他，那副死鱼眼始终挂在脸上。

“就这些？”
“好吧，就知道你们不会太在意。”孔楚摊开手，像是早就习惯了他们。“但我想说的最奇怪的事情还在后面。”
“更奇怪的事情？”
“就在晚些，刚刚我回来的时候，听到小摊上一群人在叽叽喳喳地讨论些什么，于是凑过去听。好家伙！”
话音戛然而止。孔楚装作戏角儿的样子，故意做了个超长的停顿，准备接着往下说。
“你有毛病吧？”有灵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他实在不想跟孔楚交流太多，因为他知道这家伙的废话简直能装下几箩筐。

“别着急嘛。”孔楚哈哈一笑，“我告诉你噢，我听到他们说，这次盗贼袭击事件是十方阁的人给'咱们'重城的一个下马威。”
“我们哪干过这事？”百千听得一头雾水。
“还不止一个人，就我回来的路上，到处都在议论。”
有灵眉头一皱，沉声道：“估计是有人在嫁祸给我们。”
“可问题是谁，为什么要嫁祸给十方阁。”百千小叹一口气，说：“日子怕是又不会太平了。”

“你怕什么，不是很快就要被调走了么？”
“话是这么说…”
孔楚见他唉声叹气的，赶紧拍拍肩膀安慰道：“对啊，重城这边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了。你啊就别操心了。”
“再说了，不就是个小贼吗。打着十方阁的名号偷个东西也是很正常的。实在不行，今天晚上我就去调查一下，争取三两天就把那小贼给抓回来，带到咱们这里慢慢审他。”
“怎么，给教会帮忙管理治安？”有灵说着，站起身来准备收拾桌上的空酒杯，“有这闲工夫还是赶紧睡觉吧，流言蜚语而已，不必太在意。”

说罢，他简单收拾一番柜台后便要离开，也没有想要催促他们俩睡觉的意思，自顾自地朝院里走去。可刚走到门口，身影消失还没几秒钟，有灵那稍显矮小但单衣里隐隐透着结实的身形又重新出现在了门内，二人的视野当中。
还没等他们问，有灵便抢先一步开口：“白浅，门口有人找。”
都快到午夜了，百千好不容易积攒的睡意忽然被浇了一盆凉水一样，整个消失不见。
“这么晚了…？”
这是哪？

最近睁开眼睛，面前不是浴池就是床。好像除了受伤和睡觉醒来，百栀从没有过睁眼醒来惬意到还能睡下回笼觉的机会。
不对啊，为什么从床上醒来会是不好的记忆？
哦。
百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从床上醒来，代表着苏轲那个魔鬼的到来也不远了。
可现在，眼前的不是床，而是一片白茫茫的天空，脚底下铺着远无边际的青草地。
唉，什么时候才能正常点呀。
百栀叹了口气，她着实想念那些在天安城，从哥哥怀里醒来时的那种温馨感。

但她也没有花过多时间来怀念过去，而是简单地打量一下四周之后站起身来，记忆中，这副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
虽说是青草地，白云天，可整个环境充斥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气氛——明明天上哪都找不到太阳，天空却依旧是透亮透亮的。视野的尽头，无边无际的草地连着地平线，仿佛穷尽一生也找不到出口。可一回头，赫然耸立着的高林大木与脚下这片青青绿草十分不搭，环境的不协调给百栀一种晕乎乎的感觉，活像是在梦里一般。

好像在哪里见过，没错，百栀很快就想了起来，这是在她的精神世界里，而那片高大的树木林，是属于苏轲的那一半。
很相似，但似乎跟上次见到的又有些不一样。
“没记错的话…中间还有一道屏障来着？”
她边自言自语，边朝着不远处的分界线走去。可谁也没想到，刚一挪脚，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扭曲、模糊不清，一切事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远离自己的身体，直至最后消失成黑漆漆的一片。
就像是梦中梦一般，原先的景象消失不见以后，眼前再次出现的，换成了黑漆漆的小房间。

说是小房间，可这次，上下颠簸的体感很快给了百栀答案。这不是什么房间，这是在一辆马车的内部。
百栀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睡眼，想要展开身子活动一下肩臂，一不小心却碰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你醒啦！”
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百栀一跳——那毛茸茸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比自己足足矮上大半个脑袋的青涟的头。青涟很在意地看着她，像是在检查百栀的身体是否完好无缺。
可等意识稍微清醒些后，百栀忽然想了起来，自己先前好像还在森林里跟青家的那个木偶缠斗，可怎么突然就…

“那个、你跟肆打起来之后，我和姐姐就追不上你们俩了。”青涟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等你很久没有消息之后，姐姐说要去看看，围着宅子找了半天没找着人，于是我们就往森林那边去找你…可还没走到一半，就有一个不认识的人把你俩都送过来了，还帮忙叫了马车回旅店。”
“不认识的人…？”
百栀似乎还没完全从懵圈的状态下缓过来，就连想知道的重点都放错了。好在她刚说完就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等等，你说把我们俩送过来了，那肆呢？”

“在这呢。”
青涟朝后一指，马车的货架上，肆正完完整整地躺在那里。一切发生得如泉水般自然——泉水由高处流淌至低处，山间的融水由山顶流淌至山脚下，云在天上，人在地上，鸟儿在天空中歌唱着翻译不了的语言。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一切就如同这些自然现象一般，讲不出所以然却又被人们广泛接受。
一如自己从马车上醒来，身旁的青涟坐在这里，后边的肆躺在那里一样。百栀感觉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像山间清泉一般流淌而下，自然而矛盾——矛盾到说不上来为什么自然却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宝物在重城，是阁主令我们散播的谣言。你调走的时间定下来了。三天之后，启程。”
“嗯，我大概都清楚。有灵已经告诉过我了。”百千说道。
面前的男子头戴斗笠，身体被一身夜行衣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半张脸都没办法看见。
“第三件事，是阁主给你带的话。”
“是天安城的事吗？”
百千的语气一直很沉稳。直到提到天安的消息，他努力压抑住的感情中才会多出那么一丝无法抑制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