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朱砂色》第四、五、六、七章

梦回一
梦境里,纷回儿时。
母亲是仪国最好看的女子。
仪王一眼识芬。母亲出嫁那日,举国种满香荷。王迎娶的女人,便是一国的骄傲,从此荷后就是一国之后。
母亲先是产下了长姐仪蝶星,再之是二子仪珏星、三子仪辰星,最后是我,四女仪栖星。
父亲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赐给我们宫殿。仪国四子,性情各异,一如春秋四季。
宫中人也按东南西北尊称我们四人,长姐蝶星被唤作东公主,二哥珏星被唤作南皇子,三哥辰星被唤作西皇子。
母亲最宠爱西皇子仪辰星,父亲最宠爱老四的我。
仪王身有灵力,守护子民。他对我们说,日后你们当中一个继承王位,也会拥有灵力,守护这片江山国土。
幼时童年,我们不明所以,血脉相亲。直到日渐年长,王位之争,明暗不息,不可避免。
与之争锋相对的,是仪辰星和我。
年长些,父亲便“指名”让我继承王位。
那一顿晚膳,我们吃得十分尴尬僵硬。母亲错愕地放下银勺惊问:“女子怎能做王?”

长姐一身春粉花裙,眉眼温柔,笑着摸我的头说:“小栖今后,可有得忙了。”
我睁着眼睛,不可置信地张望着喊出:“我不想当王!”我停下用膳,紧张又迷茫。
乐曲和美食顿时在我的心尖停滞,暮色自窗外流淌在父亲的椅后。他的脸沉溺在温柔的光里,像是褪去了身份的和蔼,他在光中对我说:“小栖,你长大后就会清楚。”
在那时,我对王权,并无私心。我只愿自由自在,潇洒快乐。
二哥低头吃饭,我看向他,他抬眼对我微笑,脸上红晕俊朗。
仪辰星那时也是饮着温汤,毫不在乎,像块休眠的俊玉,只听人议事。
那顿晚膳,我无意中记住每个人的表情,像是无意复刻的光影。
唯独母亲的眼神望向我时,眉中透着几分厌恶。我看得心惧,而周围奏乐声欢乐不止,桌内温馨,我便只记一半。
我只当那是父亲逗我的一句玩笑话。
而恰是这句让我当王的话,深深横亘在母亲的心尖。
从那以后,我和仪辰星的关系骤变。

晚膳后,只是一次日落月升的时间,仪辰星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再不肯对我亲昵玩耍,仿佛孩提时一张鲜活明亮的笑脸,骤然崩塌。
仪辰星再也没有跑到宫外去玩耍,再也没有来过北殿看我。
那些他和我一起坐在果树下唱歌猜谜的日子,像是陆离飞逝的羽毛,无影无踪。
宫中人皆知,西皇子心在王位。
在如此低气压的微妙新关系中,我只想重新见到对我友善明朗的仪辰星。
我多次带魏筝去西殿找他,带给他宫外买来雏菊丸子、斑马风车。并告诉他,我很想念他。
他拿着一把木剑,练习着剑术,击得一颗桃树落英缤纷。
我坐在西殿的石凳上看他,看着他金色的腰带和衣袖随剑风逸飞。
可他一言不发。
练完剑见到我的仪辰星,冷若冰霜,无睹我的等待与想念。
我有半分清楚,或许是为了父亲一句玩笑话。我同他解释:“三哥,那是父亲的一句逗笑话。我不可能当仪国的王。”
他拿着剑,只对我冷冷道:“让开。”

我站在他身后,比他矮了一个头,像小时候一样亲昵地从背后抱住他喊:“哥哥。”
仪辰星推开我,把木剑扔在地上。
那把剑像是一段结束的止音,斩进落满淡粉花瓣的地上。
我也被他的力度摔倒在地,魏筝跑过来扶我。我嚎啕大哭,他却走进殿内,闭门不出。
满地的桃花,风轻轻吹来,仪辰星把我们隔绝在外,似是决绝。
梦回二
和仪辰星的关系破裂之后,我时常有些郁闷地去独自欣赏景色。
我独去涯山,那里有一小片悬崖,能俯瞰一部分仪国景色。
落日在天边,靠的很近,我骑马到时,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仪辰星。自那次疏远之后,见到也是漠然。
我还是不相信我们的关系会如此冷淡,我们之间,明明血脉相亲。
我走近他,他放下剑站立在暮色处。
我仰视他,他的眸子浅棕,像是金色光芒盛放的开启盒。
西皇子真是犹如美玉,浓眉星眸,他一出生,就举国欢庆。荷后抱着不撒手,只夸仪辰星好看。

他的确天生容颜无瑕,如果不是种种,想必四子之中,我们能是最亲密的嫡亲。
我想起他幼时时常呆呆凝视窗外飞鸽的样子,不禁心间柔软。我们年纪相隔最小,偏偏命里相煎。
但我在那时竟还无邪到,不懂去躲避危险的隔阂。
我走上前拉仪辰星的袖子,想邀他去俯瞰崖下的仪国。
崖下的那一片楼宇,在夜晚会亮起千万盏灯,如黑暗中盛开的彼岸花。
我赤诚般拉着仪辰星的袖子奋力向前,他不想跟随,只想着移开袖子。
我跟前是悬崖,天边落日孤圆。
脚下一滑,落空,小小青苔我从未注意。
我坠落而下。
周遭空气,快速流动,身体的坠空感让我懂得,死亡咫尺之近。
我坠落,看不见悬崖边的仪辰星。心中苦涩。
“救我!”我最后喊出的一句,飘散在梦境里。
我闭上眼,想起身下夜晚那些像彼岸花一样的灯火。想起父亲,想起他平日里谨言交代我:“栖儿你长大了,要多思考保护自己的办法,阿爹今后也不能一直庇护你。”身为仪王的父亲在我面前自称阿爹,那日我靠在他的肩头,看着寂寥的宫殿,人心非非。

仪国的灯火,在我身下像是一群粉身碎骨的蝴蝶,展翅向我迎接。
仪辰星听到了我那句坠落时的求救。可是他并没有,来救我。
他回到西殿,心中焦急,眼间模糊。
他慌乱中又跑去母亲那里,告诉母亲我坠崖之事。母亲也错愕,扶住软椅半晌。却斩钉截铁说:“你明日就故意去北殿看小栖,装作与她昨日一见,不知她没有回来。”
仪辰星错愕、又黯然,像是一只失去了魂魄的幼兽。
“她会死吗?”仪辰星掉出一滴眼泪,颤抖着问。
荷后站在镜子前,用手去摸仪辰星的头,很轻,安慰他,开口道:“她不会死的。但她必须离开我们。这次意外恰到好处。我会派人去救她,让她离开仪国。”
仪辰星咬着嘴唇发抖,内心挣扎,如刀剑刺骨。
镜中荷后那双眼睛,明明灭灭,她说:“你不能心软。辰儿,你要相信,你是将来仪国的王。”
仪辰星抬起头来,镜中朦胧,少年满是泪痕。
仪辰星抬头看月亮,它弯弯窄窄。
仪辰星只觉得无法呼吸,像是坠海,在这夜色里,无法安宁。他丢下荷后逃开,西殿的枕头被浸湿。

在弯月的夜里,仪辰星起身偷偷去找南皇子仪珏星。
南殿一片宁静,溪水环绕着几座大玉石,细细流动。溪水清澈,映照在玉石上,反射出波光粼粼的光。
周遭竹林,青竹茂盛,林中几座小亭,皆有黑白棋盘。场内地面八卦图,剑式谱整齐摆放。一排排的梨树,落下白花,坠落在棋盘之上,或是擦过剑尖。
仪珏星是仪国四子里,最样样俱全、最有成就的孩子。他剑术精通,下棋读史。在我心中,他才应当是今后最合适的仪王人选。他对待嫡亲,细微关怀。对我们,温柔尽至。
仪辰星跑去南殿,对他说出我坠崖和荷后交代之事。南皇子先是错愕,又转而安抚仪辰星。
他在那夜弯窄月亮下,认真地问仪辰星:“辰星,你想当王吗?”
仪辰星站在暗淡月光下,浅棕色的眸子暗暗发光,开口答:“想。”
仪珏星嘴角一丝笑,“可是父亲宠爱她。”他握住仪辰星的手,眼中光芒,似镜前荷后。
梦回三
我匍匐在山谷里,周围湖泊,看不见星星,睁不开眼,浑身冰冷入骨。我不曾想到母亲会带了一队杀手来置我于死地。

她是骗仪辰星的。为了王位,她不曾给我留过活路。那一刻,她因陈年往事双眼无我,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黑暗。
我被人救起。
我只看到一匹红棕色骏马,马首一块菱形白斑。有一双手抱起我,我感受到山谷的微风,感受到马在奔跑,阳光微微掠过我的眼缝。
我闻到宫门前熟悉的凝香。
我睁开眼,看到一把银色长枪。
然后沉入梦境。
我听闻,我骨头裂开,气血混乱,大病一年。是父亲用灵气舍去自己寿命救我。
送我回宫之人,匆匆如风,像是我梦境里虚幻的英雄。
我本该是去往地府之人,活不了命。但我回宫之时,嘴里含了一颗药丹,稳住我性命,赐丹之人如影如风,不留踪迹。
药丹奇效,但也只能缓期我的死亡而已。那时所有人哀叹,长姐在我床边哭泣,仪珏星在我床边握着我的双手,仪辰星呆呆抹泪。宫中传闻,“北公主将逝。”
父亲与天作对。
都知仪王灵气只能作战,向来耗灵救命,只当折寿。举国找尽方法救我,却只见我奄奄一息。父亲不听宫中内外劝阻,折寿救我。

宫中只恐,将来仪国,不敌他国,只当水火难煎。
父亲坚定,救我一命。头发渐白。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立春了。我靠在父亲怀里哭泣,他不肯告诉我折寿几年。枝头嫩绿。同胞来看我,母亲拉着我的手哭得揪心。平日里,她最不待见我。我心头软,以为她暗暗爱我,疼我。
我看向长姐,与她相拥,长姐梨花带雨,让我心疼。
仪珏星眼眶发红,靠近我抚我长发,我靠进他怀中,索取温暖。
我看向仪辰星,他眼光躲闪,而我对他明媚一笑。我以为,是他派人及时救我。我以为,那个骑着红棕色骏马,挑着银色长枪的人,是宫中哪位将军。
我正想张开手臂去抱他,以融化我们之间的冰峰。他跑开,快步离去。
母亲说:“辰儿见你苏醒,心里难过你受的苦。”
人流散去,只剩下仪珏星单独陪我。
他坐在我床头,眼中粼粼,我不禁感动。
“小栖,你别怪辰星好不好?”他用手给我掖了掖被子。
“为什么怪他?是三哥及时派人救了我。”我一抿嘴角,心中发涩,“你告诉我父亲折寿几年换回我好不好?”

“小栖,父亲也不肯告我。”他又起身,背对着我说:“辰星为了王位,不曾救你。救你之人,我们无人得知。你在宫门,我们只听见离去的马蹄声。小栖,答应我——你以后一定一定,要提防辰星。”
他声音颤颤:“你们两个,都是我的至亲。但是小栖,我疼爱你。你一定要保护自己,别让辰伤害你。”
我内心发颤。
原来仪辰星没有救我……如果不是我被他人所救,我将永远身埋山谷,化作白骨。
我抱紧被褥,仪珏星转过身来,把双手放在我的肩上,“小栖别怕,哥哥会保护你。不要怕辰,别怕,别怪他。”
我躲进被子,一片黑暗。我想起仪辰星来,心中寒潮,像是冰原。
我再次见到仪辰星,是我恢复到能够站立的时候。与我的侍卫魏筝去西殿找他,他在练剑。察觉我来,他放下剑,迎过来问我:“你好些了吗?”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
气得颤抖,双眼发红。
“你想让我死,对不对?”我嗓子发疼,却声声刺耳。
仪辰星站在我眼前,我看不出他的神情,只觉恨与寒。恨,如此信任至亲之人,为区区没有温度的龙椅,想要眼看着我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所亲之人,隔岸观火。呵。

他不说话。
“仪——辰——星!”我吼过去。留下一滴泪,转身就走。我知道这西殿,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来了。我还没来得及看身后那一片桃花,在春里三月,被剑砍得落英缤纷。
仪辰星瘫坐在桃树下,犹如幼兽。他也多想……可命里,处处血肉模糊。
“可是父亲宠爱她。”他想起仪珏星说的那句话,闭上眼睛,只觉得时间太快。
仪珏星对他说:“辰星,如果你要得到天下,必定舍弃。女子本不该当王。等你成了王,再好好待她。小栖天真,你将来给她最好的赏赐,她必定是天下最幸福的公主。”
仪辰星那颗心脏,砰砰跳着。
他想着,成王之时,与我恩怨全消,他会给我最好的宝物与赏赐。
仪珏星拿着棋子,定定下在棋盘之上。梨花如展翅白蝶,落在他的身旁。一席浅蓝衣衫,像是这世界纯净的海洋。他嘴角露出的笑意,是我们年少无法辨别的东西。
梦回四
稍微过了些时日些,我病痊愈,勤心练剑。
我记得阿爹那句,要我多思考能保护自己的办法。我用剑划落果花,划断枝丫。仪辰星偶路过,故意走近,同我说话。大抵都是询问我的伤愈恢复情况。

我不直接回答,却用剑指向仪辰星,靠近他的心脏,如此之近,我说:“你问我伤愈如何,不妨与我比试。”
他看向我,眼里风起云翻。他知道,我再不会原谅他。他想起母亲和仪珏星的话来,闭眼舍断。
他也从身侧拿出长剑。我们俩对立站着,像是两个彼端。眼神里,是像冰一样的温度。
他出招犀利,我躲招果断。
一来一往,剑剑逼心。
我终于懂得为何从小阿爹总要我学会保护自己,连嫡亲哥哥都能如此对我毫不留情。我要是分半点心,就会被他一剑封喉。我第一次,对待至亲,也是如此害怕。
我害怕他,犹如害怕坠崖,暗不见底。只是为了一个空头王位。
我对剑得艰难,身体沉重,我几乎做好了被仪辰星一剑刺中的准备。这时魏筝一剑打落了仪辰星的剑。
魏筝是我从小的侍卫,他打落西皇子的剑。我用剑撑地支撑。
魏筝扶住我,对仪辰星说:“对不起西皇子,我只管保护北公主。”
魏筝带我回北殿,叫人给我熬药滋补。

我趴在桌子上哭起来,我说:“魏筝,我打不过他。我好没用。”魏筝跪拜在我面前,“北公主,您是未来的王。我一生跟随您。”魏筝不会安慰人,他只懂得对我死忠。为我打断西皇子的剑。
我擦擦眼泪,与魏筝拉钩。
我说:“我不会辜负父亲。只是他的玩笑也好,我一定要当上仪国的王。”魏筝冲我一笑,我第一次见到不像个铁人般的他。他原来会笑。就是有点难看。眼睛小小的,肤色有些黑。
我说:“魏筝,你这么难看,还是跟在我身边好,我一生不会亏待你。”他又笑笑,眼眶眯成一条线,说:“好。”
我经过父亲的同意,做了一把小龙椅,令侍卫们同我出行时刻带在身旁。蛮横霸道。
我从此像是变了一个人。
民间传出——“北公主是魔鬼。”的“佳话”,被孩童们拍着手编成歌谣,吃着糖葫芦,一边跳着,一边唱。
“仪国亲来公主美,东公主似水北公主魔鬼。
南皇子灯尽不知悔,西皇子俊美轮回胡不归。
百年后新王寂寥谁,看风吹干涯山梦回。”

连载。
原创 创世神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