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回到24小时前】累

 
李霞想，假如回到24小时前，我一定不踢她。
李霞被闹钟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手机闹钟界面的“3月13日，6：00”，她坐在床边愣了好久，逐渐回忆起入睡前的事。她的女儿在3月13日从十三楼一跃而下，将她的生活彻底砸了个稀碎。
李霞是一位单亲妈妈，离婚后和高二的女儿一起生活。她很要强，平日里拼命工作只为了挣到更多生活费，来给女儿攒上大学的钱。李霞对女儿寄予重望，希望她时时保持好成绩、将来考个好大学，能让她这个母亲扬眉吐气，在前夫面前抬起头来。
女儿是李霞唯一的骄傲，因此她平时对女儿的成绩十分上心，名次稍有下滑就会破口大骂，逼迫女儿反思。“棍棒底下出孝子”，李霞将这句话作为口头禅，她不求女儿多孝顺，只求她能做到最好，好到所有人都望尘莫及。
但是女儿太愚钝了，她无法理解李霞的苦心。13日晚上，当李霞得知女儿这次在补课班的小测没有满分后，愤怒下给了女儿一脚。李霞回房间后，女儿爬上阳台，结束了自己十六岁的生命。
我很后悔，李霞对警察哭诉，如果回到24小时前，我一定不会踢她。
而现在李霞愣在床前，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回到了一天前。她甚至不敢出门去看，生怕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和趴在地上面目全非的女儿。
6：30，女儿起床了，房间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接着是洗漱声。李霞如梦初醒，恍恍惚惚去厨房随便煮了两碗馄饨。

6：45，女儿坐到桌前吃早饭。李霞死死盯着女儿的发顶，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想扑过去质问她为什么跳楼、怎么能狠心丢下妈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快点吃！磨磨蹭蹭的，我每天起早贪黑地上班，还要累死累活地给你做饭！你这死孩子，一点也不懂得感恩！”
女儿把头埋得更低，李霞正要再训她，又想起自己失去女儿后的痛苦，索性端碗离开，留下一句硬邦邦的“动作快点！”
7：00，女儿在门口穿好鞋，回头看了李霞一眼，犹豫道：“……妈妈，我能不能今天不去上学？”李霞刚想发火，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到——是不是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导致女儿跳楼？一定是这样！怎么可能只因为被自己踢了一脚，就轻生了呢？她压下了情绪，决定好好询问一番。
7：55，在经过将近一小时的扯皮后，李霞丧失了耐心。没有校园欺凌、没有打压排挤，只是因为女儿感觉自己压力太大了，想放一天假。
压力大！李霞几乎要笑出来了，谁压力不大？谁活着不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有个屁的压力，说白了就是矫情！
“你立马给我滚去上学。”李霞指着女儿的鼻子，“你现在已经迟到了，自己去跟老师说明情况吧，我上班去了。”
9：00，李霞坐到了工位上，一想到今天迟到，这个月的全勤泡汤了，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心里升起了无数埋怨：为什么女儿就不能体谅体谅她这个妈妈？好好学习很难吗？每天哪来那么多幺蛾子。

12：00，午休时间到，李霞准备去食堂吃点东西，却接到女儿班主任的电话。班主任向她反映了女儿迟到的情况，并且委婉地提了几句“还是应该多关心孩子的心理状况”。
李霞客气又冷漠地应付完班主任，挂掉电话后忍不住呸了一声：“什么狗屁老师，孩子在他手底下管着，倒来给我找事！十六岁的学生连个人都不算，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哪用得着扯什么心理健康。”
16：00，李霞已无心工作，对自己重复了好几遍“晚上不要打女儿”。同事在朋友圈发自己老婆带孩子出去玩的照片，李霞机械地点了赞。底下有人评论：孩子今天没去上学啊？同事回复：最近学习太紧张了嘛，出去散散心，要劳逸结合嘛。李霞撇撇嘴，心想这就是溺爱，自己女儿连周六日都要上补课班，才能保持优秀。
20：00，女儿放学回来，李霞已做好心理准备，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要打孩子。出乎意料的，女儿没有拿出成绩单，她只是有气无力地看着李霞，“妈妈，我好累啊。”
李霞看着女儿，不想再重复今早的话题，“赶紧洗漱睡觉去吧，明天还得上学呢。”她看着女儿回房间的背影，无力地说：“谁不累啊。活着就是很累。”
13日晚，女儿再次从十三楼一跃而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