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线 阿雨

阿雨是个哑奴。
阿雨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因着她的父亲生前一直做着城东刘老爷家的管家，刘老爷看着她可怜，在她父母去世后便收留了她，平日里只叫她做一些粗活。人们都说刘老爷心善，叫阿雨不至于流落街头，虽不至富贵，却好歹有口饭吃，有件衣穿，刮风下雨也有了个容身之处。
阿雨的性格是极好的。因着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村子里总是有些人欺负她。小孩子们在河畔奔跑时遇到阿雨洗衣服，便朝她丢石头，在她的后背上贴上小纸条嘲弄她。孩子们的恶作剧从不会引起阿雨的愤怒，她只是默默地把小纸条撕下来，躲过孩子们丢来的石头，甚至还会对孩子们微笑。
阿雨是有缺陷的人，所以她的面部是与人们有些不同的，普通少女的笑脸长使人们觉得甜美可爱，可阿雨的笑脸总是把五官挤在了一起，好似揉的皱皱巴巴的废纸。非但不会起到安慰孩子们的作用，反而长把孩子们吓得落荒而逃。
刘老爷是看不惯人们对阿雨的欺凌的。每次刘老爷看到有孩子们冲阿雨扔石头，他都要抄起扫帚去，追着坏孩子们跑的老远。每次他把阿雨背上的小纸条撕下来的时候，都会暗自庆幸阿雨不识字。
刘老爷在城东经营着一家茶庄，闲时喜欢去戏院听听戏，看看报。每一次看到战事的报道，刘老爷总是要默默叹口气的。

刘老爷家里的人口倒是极其简单的，刘老爷的夫人姓李，两人育有一儿一女。大儿子在外求学，女儿还小，正随着父母在家里住着。刘老爷待人真诚和善，凡是遇上有困难的人们，他总是会出手相帮的。城东的人们几乎都对刘老爷极其信服的。在城东只要一提起刘老爷的名号，几近是让人肃然起敬的。
刘老爷最爱去严老爷家的戏院听戏，两人是自小便相熟的好友。刘老爷每次听戏都会带着阿雨一起去，怕她终日只在刘府附近走动会觉得寂寞却又不知如何表达，刘老爷便听戏时总带着她，权当出门放放风了。
因为刘老爷总带着阿雨，一来二去，严老爷与阿雨也熟识了。阿雨一来，严老爷总会多抓一把糖果给她，哄着她高兴。
戏台上人们咿咿呀呀的唱着戏，阿雨也听懂，但她能看得到热闹，阿雨喜欢热闹。人们笑阿雨也笑，阿雨喜欢笑。
严老爷与刘老爷听戏时总爱一边吃茶一边说话。刘老爷总是惦记着国家大事的，可惜他已年老不能上战场，不然身为中华儿女，总是想为国家做着贡献的，哪怕只是传递一条小小的情报呢。
严老爷看了一眼在刘老爷身后跟着人们一块拍手大笑的阿雨，问刘老爷：“城边子那些小孩子，还欺负阿雨吗？”刘老爷放了茶碗，胡子一抖一动：“虽然大人们都说是小孩子的恶作剧罢了，但我心里总是不是滋味的。”说完，又偷偷瞟了一眼阿雨，凑到严老爷耳边，细声说：“不管他们说的有多么难听，阿雨这孩子从不生气呵，怕是阿雨不懂事没有底线把那些孩子们也给惯的失了底线了。”

严老爷对此倒是不以为意，他拍着手里的扇子，看着刘老爷道“刘兄，你还是不懂阿雨呵，这孩子心里明镜似的，怕是谁都没有她有底线有担当呢。”
刘老爷那一天并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他只当严老爷是说了个玩笑话。
刘老爷被捕了。
伪政府怀疑刘老爷借着茶庄的幌子来给革命人传递消息，封了刘老爷的茶庄，抓走了刘老爷。
昔日温馨漂亮的刘府如今被军队围的水泄不通，家里健壮的男丁都被抓走了，只剩了阿雨与夫人和小姐还留在府里相依为命，每日看着肩上扛着刺刀大枪的大兵走来走去。
刘老爷在牢里受苦，家里的女眷也并不好过。
李夫人是实在熬不住了，托了人想了办法给严老爷传了封信去。
一周后，刘老爷被放出来了。严老爷用一千两银子将刘老爷赎了出来。
刘老爷回到家里，牢狱之苦使得他已失去了平日里的气质与精神，整个人疲惫不堪满面风尘，似一周之间便老了十岁。一家三口相见，已顾不上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歪理，聚在一起抱头痛哭。
可阿雨不见了。
刘老爷泪眼朦胧，泪珠子还在脸上挂着，便立刻询问起阿雨的情况来。
提到阿雨，母女两哭的更厉害了。

阿雨死了。
刘老爷一入狱，家里便只剩下了女眷。每日那么多男兵在家里把守着，又都是叛离国家的汉奸，自然会有些人渣。
其中有一个大兵，在酒后想要轻薄小姐。小姐不过才十四五岁，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李夫人被锁在了屋子里，只能看着小姐受辱嚎啕大哭束手无策。
就在大兵即将得逞之时，阿雨从他身后冲了出来，那个有缺陷的阿雨，那个从未与人生过气的阿雨，抄起了花园里的石铲，重重的砸在那个人渣的脑袋上，当场就打死了她。
随后在旁看热闹起哄的人渣们用刺刀扎中了阿雨，一刀并没有扎死她，阿雨像疯了一样奋力挥舞着石铲，多年来干粗活的经验使得阿雨的力气并不十分逊于男子，那晚一共只有十个人在，却有八人死在了一个哑女的手下。
幸存的那两个人跑了出去，找到了伪政府告状，只说那个哑女疯了。
幸而严老爷一直惦记着她们，第一时间得了消息，托关系拿钱财将此事摆平，才使得李夫人母女二人免遭毒手。
可阿雨却因为失血过多，再也醒不过来了。
刘老爷楞在了那里，只呆呆的站着，沉默了两三分钟。而后，嘴唇哆嗦的，像个孩子似的泣不成声，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阿雨的墓地选在了城东最美的穆春山上。阿雨小时候最喜欢去那玩，每年春天的时候穆春山迎春花盛开一片，是小阿雨最喜欢的景色。
刘老爷老了，可他还是每年都坚持着在清明节这天来看阿雨，捧着一束迎春花，步履蹒跚的登上那高高的山峰。
刘老爷拍了拍地上的土，在阿雨的墓碑旁坐了下来，：“阿雨啊，叔叔又来了，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啊。”迎春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似是在回应着刘老爷。
刘老爷抹了一把眼泪“叔叔有件事情要向你道歉。叔叔不懂你，你才是这世界上最有底线，最有担当的孩子。”
六十多岁的老人，哭倒在了石碑上，为了他那最可爱的，最有底线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