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失眠症漫游

睡眠是疗伤的最好方式。
在我还处于换牙的时候，曾经有过因为一颗乳牙迟迟不落而痛上一整晚的经历。认为向爸妈倾诉这种事会损害男子汉威严的自己，躺在床上捂着腮帮子默默流泪，直至沉沉睡去。
在睡梦中，那种折磨人的疼痛却神奇地消失了。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睡眠的神奇之处。只要睡着，无论自己或者外界发生多么糟糕的事情，也能够全部忘记。
初中暑假的最后几天，我发现自己的报名手册怎么都找不到了，就连看不下去的爸妈和妹妹也加入了寻找手册的行列，但手册就是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了。
即使在梦里，我还是不断地寻找着报名手册。
“太好了，找到了！”
我兴奋地喊出来，结果睁开眼发现只是一场梦的情况也发生过好几次。
最后，爸妈只好去联系班主任，却得到了只有那个学期没有把报名手册发还给我们的消息。我因为糟糕的记性和错误的印象，在上不了学的恐慌中度过了惶惶不安的假期末尾。只有在梦境中，才能得到一丝安慰。
大学住的是四人一间的宿舍，一直都是四个人同进同出的生活有一段时间让我觉得很窒息。有时候，我会待在晚自习所有人都离开的黑暗楼梯间里发呆，但郁闷的心情还是无从发泄。

直到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舍友们终于撕破表面的虚伪假面，争吵绝交打架。我所有的不满全都在那个梦里通通发泄出来，诚实得可怕。翌日清晨，我神清气爽地从床上醒来。多亏了这个梦，我又可以继续平和地过着大学生活。
入眠是如此美好，以至于我待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了舍友都觉得不正常的地步。为了阻止他们关心的刺探，我只好缩短了睡眠的时间。
毕业后，我一个人搬到了出租屋。房间里有个巨大的窗户，窗外房东栽种的藤条每到春季都会漫出最鲜嫩的绿色。这里没有人再能打扰我，我可以安心地在床上待上一整天。
唯一的烦恼就是爸妈总是在休息日给我打长长的电话，像是查账一般询问我的生活近况。
“阿黎，你没事吧。“
妈担忧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没事啊。”
我兴致缺缺地应付她。
“那就好，你这个年纪，也该交女朋友了吧……”
妈总是絮絮叨叨地聊着我根本不感兴趣的话题，我只好“嗯啊嗯啊”地敷衍她。
“下次有空记得给我打电话啊。”
最后总是以这句话结尾，妈的尾音上扬，装出全无阴霾的样子。或许，她确实遗忘了。

可是我忘不了，所以我没法主动给她和爸打电话，没法交女朋友，没法像样地好好生活，我只有沉浸在睡梦里。
这是完全属于我一个人的时间，我的意识就像泡在温泉里一般温暖舒适，梦境里有最虚假的幻梦和最真实的自我。
像是要惩罚我幼稚的逃避一般，可怕的事情终于降临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柔软的床上，闭上了眼睛。
在一望无际的黑色世界里，我和往常一样开始用意识的触手编造梦境的网。白色的细小光点在黑色的幕布前不断成型又断开，成型，断开……
怎么回事？
完……完全睡不着！
我睁开双眼，看到的还是窗外幽蓝色的夜空，手机上显示时间也只过去了半个小时而已。
接连好几天，我都处于这种失眠的状态中，往常厚重绵长的睡眠状态被拉成了薄薄的纸张，只要轻微的触碰就会醒过来。
无法入睡，即使睡着也很容易醒，意识漂浮梦境的表层却完全进不去，随时会被拉回现实。
“你怎么回事？”
啊，不好，我居然在会议上睡着了。
“对不起……”
我只好站起来道歉，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你晚上干什么去了？”

“对不起……”
“你除了这句就不会说其他的吗？”
我听到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起来，好像还夹杂着笑声，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好像与我无关。我站在一个泡沫包膜里看着他们。
噪杂中，我听到妹妹轻轻说话的声音。
哥哥，你快乐吗？
“对不起……”
我低下头。
一夜又一夜，我只能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躺在床上，身体极度困倦，渴望睡眠，可是大脑里总有一根钢锯一下下地拉扯着意识，让自己保持清醒。头和胃都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看着窗外被城市灯光污染成一片血海的夜空，我感到一阵绝望。我将右手手臂垂直举起，无论我怎么晃动手掌，都没有人会看见，也没有人会来。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这就是她当时的感受吗？
天空慢慢褪去夜色，我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是要睡着了吗？
睡了多久了，为什么闹钟还不响？
我懒得撑起眼皮，右手向床头柜的方向伸去，却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
“怎么了？”
“他醒了！”
嘈杂的女声还在不断响起。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却发现自己坐在一面白光上。周围也不是我熟悉的环境，面前有两个正弯腰看着我，一脸好奇的女性，不远处还有个一脸冷淡的看过来，发现我在看她后又“哼”地一声将头转开的少女。

三人的装扮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穿着类似欧洲中世纪装扮的服装，更接近动画里魔女的形象，难道是在cosplay？
“你们是……”
我站了起来，她们从弯腰俯视改成了略微抬头，两人都有一张异常美丽的脸。
其中那个看起来较年长的女性开口，看上去一脸无奈地揉着额头
“一看就是从外面来的。不知道是谁又迷糊了，把他给放进来了。”
“这里是？”
较年轻的那个从胸口的内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我。
“锵锵，这是我们公司的手册，我们是这里的员工。”
她递给我的手册封面是非常梦幻的浅粉色，正中央用大大的字体写着“梦境制造与协助公司”。翻开手册第一页，上面写着如下介绍：
“梦境制造与协助公司，简称梦协，是一家致力于为客户提供美好梦境体验的服务组织。全公司由15000000名梦之精灵组成，让客户们享受最完美的梦境，拥有良好质量的睡眠，是梦之精灵最重要的工作……”
“所以，你们是掌管梦境的……精灵？”
我合上那本少女风满满的册子，如果不是自己所在的地方明显不属于现实，我都要怀疑这是某人无聊的恶作剧。

 “呵，那不过是宣传手册上说的好话罢了，我们只是受这家黑心公司压迫，常年无休的劳动力而已。“
一旁脸色冷淡的少女走过来。
“流，不要乱说。”
较年轻的那位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那个……我的梦也是你们在管理吗？”
我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没错，这位客人，看来您是遇到了什么困扰了吗？”
最年长的女性开口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我立刻将自己失眠的事情告诉了他们，那位较年轻的精灵——我后来知道她叫露西亚，突然小声叫起来。
“组长！莫非，他也是安和的客户？“
“安和？”
听到这个怎么也不算熟悉的名字，我疑惑道。
“安和是我们这里的员工之一，上上周开始就一直处于缺勤状态，”最年长的精灵也就是组长一脸歉意地开口解释，“这么说来，您的失眠可能就是因为她的缺席导致的。”
困扰我这么久的失眠既不是因为身体问题也不是精神压力，仅仅就只是因为一个员工莫名其妙的缺席？听到这个消息，为了恢复睡眠作出的无数努力化为一股怒气涌上我的心头。
“什么嘛？既然是工作你们就要好好做啊，你们知不知道睡不着害得我有多痛苦吗？“

“对不起……”
组长和露西亚抱歉地低下头，一旁的流虽然也低着头，却用厌恶的眼神盯着我。
好可怕！
“我，我也没有要责备你们的意思，“我的语气弱了下来，”只是睡不着真的很难受，你们能请安和快点来上班吗？“
“这个……”
露西亚看上去很为难，组长打断了她的话，对着我露出了完美的职业性微笑。
“没问题，本来就是因为安和的原因，才让您睡不着，错误地进入到了这个地方，我马上联系她来接您回到现实世界。“
“诶？能这么快联系到她吗？“
“可以的。不过等待期间我们还有其他工作，就请您跟着流吧。”
组长说着转头看向流，流原本不情愿的表情在看到组长的脸之后变得僵硬起来，点了点头，看来是受到了威胁。
“我在这里等没关系的。“
我赶紧说，我也不想和一个讨厌我的人待在一起。
“这里随时会爆发梦境风暴，还是很危险的，也正好让流带您参观一下梦境世界作为补偿。流，没问题的吧？“
组长又回过头。
流朝着我露出了想要把我撕碎的可怕微笑。
“当然了，客人。“
流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把我拎走。我求助地看向组长和露西亚。组长向我挥手告别，不知为什么，总感觉她的笑容有些腹黑。

流变出一架重型摩托，把我扔到后座上，一口气踩下油门。摩托发出巨大的轰鸣，风驰电掣地飞了出去。
“啊！”
为了不摔下去，我下意识紧紧抱住流的腰。寒风不断吹过来，隔着流温暖的背部，我似乎听到她不屑地“哼”了一声。
流和我停在了一块漂浮在空中的孤岛上。一个小女孩在孤岛中央的冰湖里不断挣扎着，一对中年夫妇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女人手里还牵着一个小男孩，男孩露出纯真到可怕的笑容。
整个岛上弥漫着一种让人心慌绝望的气息。
“到了。“
流利落地下车，却朝着冰湖对面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去。
“我们不去救她吗？“
我抓住流的手腕问道。
“不要碍事！“
流挥开我的手，左顾右盼，寻找着什么。
我只好自己一个人跑到湖边，向小女孩伸出手。
“拉住我！“
小女孩将手伸过来，我用力拉住，却发现怎么都拉不上来。小女孩的手像是在不断渗水一样滑溜溜的。
“这是怎么回事？”
“让开！”
流从街道边搬过来一个镶着相框的巨大黑白照片，将我挤开。
 “出来！”
流用力踢了相框一脚。

终于，从相框中伸出一只皱巴巴的手，小女孩像是要汲取温暖般紧紧抓住了那只手。相框的主人不断地将自己的身体伸出相框外，起先是一只胳膊，肩膀，头，上半身，腿……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有气质的老爷爷走出相框，将小女孩一点点从寒冷的冰湖里拖了上来。
在小女孩走出冰冷湖面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裂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老奶奶，扑到了老爷爷的怀里。
“搞定，走了。”
流又伸出手要拎我，我赶紧走到她前面。
重新坐在摩托车后面时，我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刚刚那个梦境……”
“她每次都会做差不多的梦，大概是把小时候溺水的经历和现实发生的事情混在一起了吧。像我们这种外来者是不能直接接触做梦人的，而是要找到他们心中美好的那一部分来改变梦境。”
流平静解释的态度让我突然好奇起来。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哪些要去梦境？“
流回过头，沉默地看着我，然后指了指我的脑袋。
“这里，你们的潜意识在求救。“
“梦本来是你们潜意识的产物，是用来补偿治愈受伤的精神世界的。但现在的人越来越无法独立做到这点，梦协也是因此建立的。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够，安和不是故意缺勤的，她累得晕倒了。“

我愣住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干巴巴的“原来是这样。“
流和我接下来在各种各样的梦境里奔波，有时候要好半天才能找到改变梦境的方法。原来这项工作这么辛苦啊。
我感叹着，和流降落在一座华丽得像是游乐园的孤岛上。游乐园中央，一个穿着美丽裙子的女孩在快乐地骑着旋转木马。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和妹妹一起去游乐园的经历。
“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开心的梦境啊……”
流却突然像个变态杀人狂一样，拿出一个巨大的电锯，开始追杀小女孩。
“喂，你在干什么？”
流没有回答，而是接着朝女孩逼去，一个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从小女孩的身体里出来，跑开了。
突然，流的呼叫器响了，她一脸不甘心地朝着我走来。
看着我呆住的脸，流不耐烦得解释。
“她不想醒来，想留在梦里。”
“……“
“梦境就是梦境，无论我们做什么，梦境里发生的事永远无法改变现实。”
流看着我，意味深长。
我沉默地跟在流身后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组长和露西亚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她们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女生。我一下子就认出了安和，她长着一张我妹妹的脸。

我叫了妹妹的名字，连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安和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愧疚地低下头。
“我并不是你妹妹。”
“不过，在你梦境里出现的是我。”
“因为你的梦境不管怎么样都无法修复，所以我才借用了你妹妹的样子。”
“我就说，为什么她出现在我的梦里……她应该不想来的……”
因为在她自杀前一天，我和她说了讨厌她的话。所以她应该不想来的。
她想找我聊心事的时候，我说要和女朋友聊天。她想依靠我的时候，我不耐烦地要去打球。她伸出手的时候，我狠狠地甩开了。
我想，我可能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哥哥。
“我送你出去吧。“
安和抬起脸笑着，和妹妹一模一样的笑脸。
我点点头。
“所以你原来不长这样？”
“对，我们所有人的样貌都是从客户的梦境里选取的，毕竟这样方便执行任务。你不知道吧，其实露西亚是个挺有肌肉的猛男哦。”
安和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那流该不会也是……？“
我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对了，流也是男生哦，“
“……“
梦境世界的尽头，一个巨大的黑洞横亘在其中。

“我真的要从这里跳下去吗？“
“放心吧，我知道你的位置，会好好把你送回身体里去的。“
“对了，在走之前，能不能……“
安和露出疑惑的脸，我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很懦弱。
“能不能说，你原谅我了？“
但是我想摆脱这一切了，我想打电话给爸妈了。
“好啊。“
安和的笑容很有亲和力，她退后了一步，轻轻微笑起来。
“哥哥，我其实一点也不恨你。”
安和说完，一脚把我踹下黑洞。
我在床上睁开眼，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