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失眠】逃走的树袋熊

2023-08-01失眠短篇小说24小时写作挑战 来源:百合文库

【失眠】逃走的树袋熊


树袋熊的一天很幸福,白天睡觉,或者吃桉树叶。到了晚上也懒得下树,它们行动不太灵便,就在桉树上坐一晚上。这一辈子大概也不会有其他人或动物来找麻烦,很安宁。有人觉得这种动物很可爱,就给它们拍纪录片,摄像机一架就是一天。
树袋熊心说真没劲,睡觉有什么好拍的,又不是《楚门的世界》。不过他倒也不太害羞,反正自己身上毛这么厚,往树上一抱就把肚子上的软肉遮得严严实实。
时间长了,树袋熊也笑那些人不懂,他觉得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可爱,说白了就是懒加胖,数量比较少,跟大熊猫有点像。
明天开学,阿哲不想写作业,就看了一天的树袋熊。
电视机开着,纪录片中的树袋熊闭着眼一动不动,也不关心是否有人在看他,如果不是背景音乐一直放着,跟照片也没什么区别。
八点了,阿哲看看窗外,天早就黑了。这时候树袋熊该起床了,阿哲想,不过也不一定,生活在澳大利亚的树袋熊和这里有两三个小时的时差,人家早就起床了。
睡觉!
阿哲在教室的课桌上醒来。凌晨一点的月光,墙上的影子在呼吸,散落的绳索,几步远的地方是电灯开关。

【失眠】逃走的树袋熊


他的瞳孔张开,一滴冷汗顺着脸颊滴落,手腕上是捆绑过的痕迹。桌上的书堆挡得很严实,从讲台上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沙哑的黑白电视节目在黑板上播放,从耳朵开始,树袋熊的图像不再完整。
“吱——”,粉笔划过黑板,尖锐的声音像动物的爪子划过木门,粉笔灰组成的像素点被打乱重组。
那只树袋熊人畜无害又生无可恋的表情此刻在阿哲眼前挥之不去,它远比屏幕里的图像真实,可以握住的前爪,毛茸茸的耳朵。在此之前,他和树袋熊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紧密且神秘的联系。当然,不只是靠绳子。如今树袋熊逃跑了,但阿哲可以感知得到它的存在,树袋熊跑不远,它就在学校里。
木门上有爪痕,地上有一撮棕灰色的毛。绑架一只树袋熊不会有人来付赎金,但如果找不到它,阿哲从此再也不能睡觉。
讲台的右上角有摄像头,它知道它去哪了。阿哲走到门边,没有按下电灯开关。
摄像头偏转了一个角度。
走廊的一侧开着窗户,有股臊味。阿哲怕气味跑走,连忙关上。前面很黑,有脚步声,很轻,无法判断是运动鞋、皮鞋,还是光着脚,有没有肉垫。
阿哲咔哒一声扣上锁,另一间教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失眠】逃走的树袋熊


他试探着向前一步,脚下的一小块圆形光斑随他一起移动,像一只吊灯一直悬在头顶。周围的区域暂时变得可见,阿哲小心翼翼地走着,下一间教室的门缝透出明灭的微光。
推门是一股热浪,燃烧过的木屑、白石灰、纸屑混在一起,散发着令人迷醉的气息。阿哲走进门,热量消失,时间静止,所有东西腾在半空中环绕着他。
阿哲张大嘴吸气,牙龈里塞满干掉的白色油漆,昔日的滋味。他用力咀嚼,用舌头舔,也弄不掉牙龈被染白的痕迹,只有上下牙碰撞的声音和滴落的口水和梦。
凌晨两点,阿哲醒过来,环绕他的灰烬仍在空中,木门和他的双手被熏黑,他觉不到疼痛,或者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火焰,只有烟和灰烬。
阿哲推门出去,他耽误太长时间了,树袋熊不在这里。
阿哲锁上门,鼻子被粉尘弄得很痒,走廊上树袋熊的气味已经被烧焦的气味遮盖了。
阿哲走到楼梯口,扶手和墙之间仅容一人通过。头上的灯灭了,在黑暗里正是思考的好时机。他必须按照树袋熊的方式思考,才能找到它。树袋熊会怎么做?
树袋熊会好奇吗?他会好奇人类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吗?
他推开下一间教室的门。

【失眠】逃走的树袋熊


排列整齐的桌椅,每张椅子被从桌下拉开,可以容纳一个人或一只熊坐下。
摊开的生物课本,心脏结构的图片,血液循环在纸上日夜不息。鲜红的动脉血自左心室涌出,挤破血管渗出书页。
湿掉的生物课本,旁边是铅笔、刻度尺、可伸缩的美工刀,被从书上割下来的关节和器官无序地排布着。阿哲拿起小刀,在桌子上划了一道,伤口出渗出树脂,有松香味。
不在这里。他把刀丢到地上,却没有意料之中的脆响,只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
“咚咚咚!”有人敲门。
它在挑衅他。
阿哲的鞋子湿透了,裤子紧贴着小腿,冰冰凉凉,很不舒服。阿哲在没过脚的液体里跋涉,走出教室,锁好门。因穿过教室而被染红的月光映在门的副窗上,门框边缘黏糊糊的。
走廊尽头有一团模糊的影子窸窸窣窣。
阿哲追到三楼,气喘吁吁。
走廊上的喇叭里飘出《致爱丽丝》的广播,现在是休息时间。阿哲停下来,靠在墙上呼气。树袋熊会不会在厕所?
该死,厕所在一楼,他不能下楼,他如果下楼,就会在仅容一人通过的楼梯间遇到正要上楼的自己。
阿哲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头顶的吊灯随他摇晃。他在思考要如何去到一楼。跳下去怎么样?他打开窗户,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阿哲一手扒着窗框,一只脚搭上窗沿……

【失眠】逃走的树袋熊


“取消,取消,取消……”所幸喇叭里是苍老的带着咳嗽的声音——休息时间结束了,他失望地放下脚,他要伴着“取消”再次上路。
凌晨三点,下一间教室里全是人的腿,和桌腿。穿长裤的腿,穿裙子的腿,年轻的腿,多毛的腿。有些腿互相蹭来蹭去,有些腿在蹭桌腿。有的腿只有一根,另一根盘在天花板上。
阿哲挤过林立的、密密麻麻的柱子的缝隙,寻找逃跑的树袋熊。
天花板上有笑声,不知道出自谁之口;有竹条抽打讲台的声音。吵死了!他们在跟谁说话?跟桌子说话?噪音从天花板上传来,却并非来自上层的教室。
树袋熊的后肢短小,肌肉萎缩,被毛,有热乎乎的肉垫。而这里的腿全部健壮有力或者形体优美,树袋熊不可能在这里。
阿哲赶紧从毛发丛林里逃出来,锁好门。
走廊很漫长,仿佛无穷无尽。阿哲回想起刚才的感觉,很痒,痒得想吐。难以抑制的感觉上浮,阿哲张开食指和中指,伸到嘴里,夹出一片泛着酸味的树叶。借着头顶的吊灯,他能看到树叶上沾着唾液和胃液,树叶是碧绿色的,很狭长,很新鲜。
吐出来好受多了,他锁上沿路每间教室的门,像他来时一直做的那样。

【失眠】逃走的树袋熊


阿哲爬到四楼,凌晨四点,下一间教室灯火通明,有热闹的声音。
阿哲推门,光线消失,教室陷入黑暗。
月光照不进来,摆在他面前的是黑暗和窒息感,但阿哲可以确信那间教室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想进去,可是有一股无形的推力将他拒之门外。
幸好他不必进去,里面没有空气,树袋熊不在里面。阿哲锁上门,教室里重新恢复光明。
阿哲站在走廊上发呆,手里捏着树叶,有关树袋熊的一切霸占他的思想。
凌晨五点,阿哲确保教学楼里的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户都关上了,树袋熊无处可逃。
不,也许还有最后一扇窗户——他站在四楼最东侧的教室里的窗台上。墙上的表盘,凌晨五点的天空,冷风,城市中已经有人苏醒。
“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纵身一跃是最简单的事,在空中,躯体会与灵魂短暂分离,他可以注视着一堆无意义的重量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树袋熊除了睡觉都在想什么?阿哲觉得它简直天生就是当哲学家的料子,吃穿不愁,每天有大把的时间思考人生的终极问题,包括地平线尽头的光。
阿哲已经跳下去的灵魂回归本体,他突然意识到,操场还没有去过,树袋熊可能会在那里。

【失眠】逃走的树袋熊


凌晨五点零一分,阿哲从窗台上跳回室内,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可是挡不住光。窗框、课桌、黑板、散落的绳索、朝向阿哲的摄像头镜头,事物的边缘都被镀了一层光。
门早已被他亲手从内侧锁上,阿哲没有钥匙,锁的铁锈味钻入鼻腔。他的手指触上那块冰冷坚硬的金属,祈祷着锁变成崭新的、可以旋转的把手,只要顺时针拧一圈就可以打开门。
凌晨六点,锁还没有改变,如果不快点出去的话,阿哲想象着,树袋熊就要翻过操场的围栏了,像爬树那样娴熟。可是如果它不在操场怎么办,到了操场之后又该去哪?外面没有食物,如果追不上树袋熊,没准过不了几天就得饿死。
他的影子映在门上。
对未知的恐惧促使阿哲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他有点口渴,想吃桉树叶。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