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 不愿醒

我躺在床上，眼球的转动渐缓。
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意识慢慢回笼。"你终于醒了!"赶过来的医生说，"你睡了整整5年。"
居然已经5年了吗?记得方才自己似乎只是大课间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觉......
大脑一片空白，零碎的信息浮现而后缓慢串联成片。我是......我是南城的一名普通学生，成绩中等，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但也有两三个朋友，然后，然后想不起来了......哎，好像昨天的数学作业还没交。
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数学老师怒发冲冠的模样了，正常来说应该十分熟悉才对。再往下想，这才发现记忆中每张面孔都蒙了磨砂玻璃，就连自己才说过话的同桌也......
一阵惶然沿着脊柱窜上头顶，然后被异物感打断了。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正被固定在一张病床上，现在，绑带正在自行解除，摩擦到旁边的床头柜发出略刺耳的响声。柜面上零散的空针头轻轻晃动着。
这是个病房，室内涂装有些脏污斑驳，没有窗户，但可以听见室外传来嘈杂声响。这里似乎是个工地旁边的老旧医院。
医生居然还没离开，并且他似乎很闲，正等着被问话。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后知后觉喉咙嘶哑得厉害，我努力咽了咽才能把话问完:"......是，2026年?"
顶着医生骤然变化的眼神，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十以内加减计算能力是不是从零分变了负分。不对啊，2021 5不就是2026?自己睡前的时间点，新冠疫情已经在华国被初步控制，距离当年高考八十多天......不就是2021?
"现在已经是22世纪末了，陈南先生。"医生的语调里带着疑惑，很难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阴阳怪气。"你的数学功底虽然五年前便有目共睹的差，但不至于连这么基本的加减乘除都给忘了吧。"
"还是说......"他的语气突然便危险了起来，身体紧绷像鹰隼盯着猎物。
一位医生为什么会有这种眼神......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极快掏出了什么对准我的头，而且手指正要扣紧------我的手提前夹起床头柜上的针头一把将他手里的枪挑飞。
枪身在空气中划过银白的弧线，划过我们两个不约而同的沉默，摔在污迹斑斑的地板上，"嘭"一声闷响。

"如果我没记错，"荒原玫瑰"独版型号，这是我的枪吧。"我从床上支起身子活动关节，暗暗叹服联盟科技手段的发达，身体机能居然一点萎缩或退化都没有。"亲爱的徐浩同志，这枪的后座力可不是你那小身板儿能承受得起的。"
徐浩翻了个白眼:"手枪有个鬼的后座力，你少说两句话会死是吧?"他在病历本上以SOLO二十年的手速鬼画符，"一如既往的欠......现在倒可以确定真正的陈南回来了。早知道刚才就趁着犯傻一枪崩了你。"
"去你的。"我起身捡起墙角的枪，心疼地拿起房间里最干净的布------徐浩的白大褂开始擦，顺便在他无能狂怒的追逐中练习走位，恢复五年前的状态。
我们很默契的谁都没有提五年前发生的事情。毕竟辐射仍未消除，战争仍在继续，我们这些好不容易找到落脚点的人自然得抓紧一切时间活下去，谁还有空回头啊。
现在是218X年，第四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第二十三年。在这个人类平均寿命已被延长至150年的时代，核打击以及其后大量核辐射残余使整个星球毁于一旦并几乎丧失全部自愈能力。科技倒退了一个世纪，人们发现比起需要大量充能的粒子枪，还是古老的火药枪械更适合如今的环境。延长的寿命搭配强劲的辐射，演变成一场场漫长的痛苦拉锯。变异随时间累积，无法阻止的量变异化为质变------全身癌化，变成不死的怪物，掠夺大量生存资料以供自身分裂繁殖，并具有诱导正常个体癌化的能力。

幸存的人类迅速抱团成立人类联盟，以佣兵制度发布大大小小的任务并分别给予生存资料。
我和徐浩活跃在五大安全区之一的龙城，这里的秩序是最好的，上层设计也是最人性化的。但即使是这样，生活在这里的人每天排队领取最低给养时，眼睛里往往还是空洞的。
人们似乎都丢了些东西。
这种猜想，在五年前我最后一次出任务归来得到了验证。
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前面挤，只是为了看一眼归来的小队护送的东西。他们的眼里爆发出光芒。
一支六人小队只剩下我和徐浩。带着绷开的伤口，我俩极力维持着秩序，却没有舍得拿出武器驱赶。
那是丢失已久的希望啊。
虽然......它随即熄灭了。
我终于睡着了。赶来的医生无声停在我的床前，忍着激动记录:患者5年来第一次进入深度睡眠......
陈南是重度失眠患者，他的意识一直诡异徘徊在快速眼动期，无法深入。该病例非常奇特，以现行医学手段仍然无法治疗。
病房常开的电视被调成了静音，上面滚动播放着新闻。
现在是23世纪初，距离最后一例癌化生物的处置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年。陈南先生是人类联盟于战后颁发的首批一等勋章的获得者之一，也是首个战后PTSD的确诊患者。该病症主要是心理诱因，症状因人而异，而在陈南先生的身上体现的便是失眠。

他无法真正入睡，像是出于什么原因潜意识强迫自己必须清醒。而今天他终于睡着了。
医生看了眼电视屏幕，上面是前一等勋章获得者徐浩的通缉令。
"滴------"一声尖锐长鸣吓掉了医生手中的笔，他望着陈南逐渐平稳至失去起伏的心跳折线，一时间忘了反应。
半晌，他疯狂跑了出去:"院长------"
病床上陈南苍白的面容似乎勾起了一抹笑。
"快起来，补交作业了!"陈南被敲醒，睡眼朦胧从课桌上起来，听见同桌徐浩没好气的声音。
"好，等我一下------"陈南缓慢抽出数学作业本，意识模糊地写上名字，像只树懒一样递过去------
"啪"，本子被一把抽走，徐浩狐疑地盯着今天格外听话的陈南看。"你怎么回事?吃错药了?"
"没------有。好大儿，总算学会关心父亲啦?"陈南眯着睡眼，熟练躲闪同桌抽过来的一摞作业，然后不住傻笑。
"你，你干嘛，被鬼附身了?!"徐浩看着死党的笑容，感觉背后发凉。而此时的陈南已经完全清醒，迅速收起那点不寻常的冲动，恢复成吊儿郎当的模样，"没，不知道为什么想笑而已。"感觉像是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他抬头看看日历，2021年X月X日。旁边有标语。
"距离高考86天，抓住希望，迎接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