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浪漫的故事

列车轰鸣，在轨道上咔嗒咔嗒划过，它即将进站了。透过车窗，周边的景象逐渐变得缓慢，列车将人带到了终点，又或者说是新的起点。
叮。
列车门打开了，人潮向外涌动，有些人结伴下了车，而有些人的家人朋友们早在外等候着，但还有些人下了车以后一个人默默地离开。
Aqua便是这样的人，她下车的时候稍稍看了一眼那些欢聚的人们，那些人脸上洋溢着微笑与幸福，那是久别重逢后才有的表情，Aqua很熟悉，因为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只要一下了车，便会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在等候着她，这个时候她总是掩盖不住自己的兴奋，冲向那道身影用力地抱住。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是一块怀表。表有点老旧了，边缘已经掉了漆，表盖上也有几道划痕，但是其他地方还是油亮的，被人好好地保养过。
打开表盖，时针分针还在转动着，但和现在的时间却完全不一样，仿佛是在为另一个世界计时，而在表盖背后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女孩的合照，她们相拥在一起，脸紧紧地贴着，还幼稚地比着剪刀手，这张照片是当初花了50元晒出来的，在Aqua还是一名普通的酒吧歌姬的时候。那时候她与身边一位白发女孩去了梦寐以求的迪士尼，走在路上时路过了一个拍大头贴的机器，她与白发女孩走到机器面前，发现一张照片居然需要50元，而那时候她一个月的工资只有1000元，除去房租和生活费，所剩已经不多了，这一次出行也是准备了许久，她站在机器面前犹豫了，她知道这对她而言是一个不理智的消费，白发女孩看着她犹豫的样子没有说话，默默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了50元塞进了机器里，说：“既然都来了，就留点纪念吧。”于是乎留下了这张照片。

Aqua看着怀表里的照片，又看了看时针与分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第1851圈，Mea酱我回来了。”
出了车站，熟练地拐入大街小巷，Aqua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即便已经很久没来过，可是本能的记忆还是告诉着她该走向哪，只是人们走的方向都与她相反着，他们都在向着城市繁华的地方走去。
与记忆中的样子都不大一样了，Aqua走在路上时想，有点愣神地看着拐角处的一家商铺。以前这个地方是一家花店，花香时常满溢在大街上，清新而又甜谧，将好心情沁入人心，里面还有卖金黄的向日葵，Aqua很喜欢这种花，因为不论它生长在哪，都是向着光的方向，给人带来希望，现在这里变成了一家普通的杂货店，稍显市绘，普通，没有令人在意的点。
“这株向日葵真好看啊。”一道声音传来，Aqua猛然转过身去，但身后没有人，人们都走在自己的道路上，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抛过来。Aqua抿了抿嘴唇，继续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她停在了一家酒吧面前，推开门走了进去，叮铃铃，酒吧没有开灯，椅子也还摆放在桌子上，还没到营业的时间。吧台里有一个人在擦拭着杯具，Aqua认得他，他是这里的老板。

“老板，我回来了。”
老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点惊讶地看着Aqua：“你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
老板默默将杯具放回原处，用毛巾擦拭了下自己的手：“你也是该回来了，想喝什么？这杯我请你。”
Aqua摇了摇头：“我不喝了，老板，她还在你这吧？”
“她还在，只不过她的情况你知道的。”
“让我见见她吧。”
“我带你进去。”老板拉开了后台的帘席。
走过长廊，地板咯吱咯吱地响着，光芒有点暗淡，老板走到一道房门前，看了眼Aqua，打开了门。
房间里有些空荡，只有一张桌子椅子和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一名白色长发的女孩。她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盖着白色的被子，活像一具尸体，唯一能感觉到她还活着的迹象就是那尚存的平稳的呼吸。
“你每个月打过来的钱我都会拿来请妇女照顾她，所以不必担心她的起居，不过医生说她一直躺下去的话，情况可能不太乐观。”
“谢谢你老板，如果没有你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事情，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老板离开房间，关上了门。
Aqua拿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那白发少女，她叫Mea，跟Aqua一样，以前也在这家酒吧当歌姬，她唱得很好听，至少Aqua觉得比自己好，她比自己先到这家酒吧，算是自己的前辈。她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面试的时候，Aqua还记得那时候她很紧张，唱错了调，原本应该不被录取，但Mea说了一句话让她留了下来：“她的嗓音不错，是个好苗子，让她留下来，我来教她。”
在那之后，她们便生活在了一起，每天中午起来后一起去吃午饭，吃完饭后Mea就教她歌唱的东西，而Aqua觉得这是一天最辛苦的时候，比工作时还累，因为Mea实在是太严格了。
“怎么刚吃饱饭就没力了？给我唱高一点啊喂。”
“再高点再高点！”
“好，就这样，停下了。”
“呼~呼~呼~”Aqua感觉唱到嗓子都干了，她现在特别想喝水，忽然一杯水出现在她面前。
“快喝吧，喝完再练。”
“Neeeeeeeeeeeeeee。”

“这就不想练了？你这水平怕不是第二天就被客人赶出去。”
“我才没有说不练！继续继续！”Aqua一口喝完杯里的水，又继续唱了起来。
就这样一直练到晚上开业，到凌晨工作结束后两人又会在吧台点一杯自己喜欢喝的东西，这个时候是两人最放松的时候，经常会聊许多东西，Aqua时常提到自己想去迪士尼，想去当歌手，Mea总是笑着看着她，默默地听着。
“啊~好累好累好累，终于下班了。”
“Aqua小姐，你好像今天只唱了两首歌吧，剩下都是我来的。“
“嘿嘿，Mea酱辛苦啦，今天人家不舒服嘛。”
“不舒服就好好休息。”Mea伸出手摸了下Aqua的额头，“没发烧应该就没什么大事。”
“嘿嘿，话说Mea酱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我？没有吧，Aqua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啊~我特别想去一次迪士尼，去看夜晚的烟花。不过迪士尼真的好贵啊，我还得努力攒点钱。”
“一个人去的话不觉得寂寞吗？我听说去那里的都是情侣。”

“会有点吧，但是我身边也没有能陪我一起去的人吧？”Aqua无奈地笑了笑。
“别把自己说的那么可怜啊。“Mea喝了口酒，“等你攒够钱后就叫上我吧。“
“诶？”
“你不是没有人陪你去吗？反正我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不如陪你一起去看看你想去的地方。”
”真的吗！谢谢你Mea酱！“Aqua扑了上去，抱着Mea使劲晃着。
”啊！别抱着我，快松开！热死了！。“
Aqua攒到了足够的钱，两人特意向老板请了一天的假，怀表里的大头贴也是那时候拍的，她还记得那时候她们两个吃棉花糖，Mea鼻子上沾了一小团棉花，像极了一只小羊，想到这Aqua忍不住笑了笑。
“真甜啊，那棉花糖。”Aqua柔顺了下Mea的头发，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张光盘，光盘的封面上有一个女孩，不难看出这就是Aqua自己，她穿着蓝白色的衣裳，手里拿着麦克风，背后是渲染的背景，像极了一个明星。
“你知道吗？我真的成功了呢···”Aqua捏了捏光盘，眼睛微微泛红。

两年前，酒吧后台。
Aqua拿着一张传单愣神地看着，Mea刚刚从舞台下来，从后方走来。
“在看什么呢？”嗖的一下从Aqua的手里拿走传单。
“京都音乐学院···“Mea看了两眼，”你想去吗？“
Aqua一开始没有说话，随后转过头笑着说：”没有啦，只是随意看看，我会留下来帮Mea忙的哦。“
”我才不需要你的帮忙，既然没什么就准备干活吧。“Mea将传单还给了Aqua。
”嗯嗯好的。“Aqua把传单收了起来，收起来前又偷偷看了两眼传单上那宏伟的建筑，里面似乎蕴含着什么五彩斑斓，类似梦想的东西，可是看到那底下高昂的学费，Aqua觉得这并不属于她，她没有那个资格。旁边的Mea将这一切收入眼中，她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开了。
如果说我有那么多钱就好了···Aqua又想了一遍，随后开始准备即将开场的演出。
一周后，酒吧吧台。
”谢谢两位了，今天的演出客人们很满意，这杯算我请的。“老板对着Mea和Aqua说。
”老板客气了，不用这样的。“Aqua有点不好意思，脸红着说道。

”哪里哪里，而且这也是你最后一场演出了，不是吗？这杯我应该的。“
”诶？“Aqua愣了一下，旁边的Mea没有反应，自顾自地喝起酒来。
”是···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如果有的话，老板请说出来，我都能改的！请不要辞退我···”Aqua撑着吧台前倾着，眼神中充满了不安与焦虑，她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之间她就要离开了。
“你不是要去音乐学院了吗？老板我从来不会断人前程的，等会就会结给你这个月的工资了，要好好努力啊！”
“我···我没···“
尽管自己一直很想去，但自己从来没和老板说过才是，况且自己也没有那个能力去，Aqua不知道是哪里出错了。
”我已经帮你把学费和资料都交上去了，明天你就不用上班了，好好去学吧。“Mea依旧是自顾自地喝着酒，仿佛刚刚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喝完了，先回去休息了。“
”Mea酱！“Mea没有理她，Aqua一直跟着她到了房间门口。
”为什么这么做？我一点都不想去，让我留下来帮Mea酱吧。“

Mea慵懒地看了她一眼：“别说谎了，那张传单你看了很多遍吧，每次下来都能看到你偷偷在看，你没有去的原因是因为你是个初出茅庐的社会新人，你没有钱，我帮你只是因为你比我有梦想，我是个没有理想的人，只需要简简单单地混日子，我拿那么多钱也没有用。我已经帮你报好名了，钱是退不回来了，所以老老实实给我去努力。”
”Mea酱···“Aqua眼中泪光划过，两年了，她知道Mea总是把事情说得很简单，明明是这样子的大事，她还是轻描淡写地带过，那笔钱对于Mea来说并不是无所谓的数目，她们的工资是差不多的，也就是说这几乎花光了她的积蓄。
”真想帮我的话，就不要拒绝了，现在的你，可帮不了我什么。“Mea看见Aqua眼中的泪光，开门的手又折了回来，在Aqua的脸上轻轻擦拭着。”就要走上大明星的道路啦，以后可不能让别人看见你这样哭泣了。”
”我···我一定会学好后回来帮Mea酱的呜呜呜。“Aqua在Mea怀里哭着，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好了，她努力感受着对方的体温，想把对方的味道都记在自己的脑子里。Mea则抚摸着Aqua的头，她的内心也并不平静，但她还是一贯地对此保持沉默。最后的道别里，两人只是互相拥抱着，昏暗的灯光下少女们的心与梦想都在悄然萌发。

临走前Aqua买了块怀表，它的时间跟实际的完全不一样，它是Aqua用来记录自己离开的时间，因为她也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了，可是她还是想记住自己与她分开的时间。Mea最后没有给她送别，大概怕两个人都忍不住吧，登上火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加快，她去往了新的起点。
现在她回来了，但她却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当Aqua在电话里听到她出事的时候，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她从没想过这样的情况，脑袋一片空白，当清醒过来后她只想第一时间赶回去，可是她却不能。
”Aqua小姐，你要去哪？“门口的经纪人看到Aqua后说。
”我要回去一趟。“
”你不能走。“
”我必须走，谁都不能拦我！“
”这三个月，你，都，不，能，走。“经纪人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你不想整个公司的人都没饭吃的话，现在是重要时期，你必须先把与H公司的合作完成，不然我们全都得完蛋。“
”Aqua啊，你想想，你是一个人，但我们这有很多人都是有孩子的，如果没有他们的父母失业了，他们的孩子们就不能去上学，就没有饭吃，也买不起好看的衣服 ，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知道怎么选择的。“

”可是···“
”别可是了，为了大家，留下来吧。“
Aqua最后回到了办公室，她丢了魂似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明明这是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但自己却无法回去，她觉得自己就是个罪人，忘恩负义的人，她哭泣着，却又无能为力。
三个月后的今天，完成合作后她就立刻赶了回来，可是现在她只能看到躺在床上几乎毫无生气的她，分别了这么久，明明心里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现在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当时在电话里她了解到，她出了车祸，医生说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可是陷入了沉睡，谁也不清楚她什么时候醒，或许是下一秒，但也可能永远醒不来了。
“给你听一下我最新出的专辑吧，很好听的哦。”对方没有反应，Aqua找了台cd机，开始播放起来。
轻快的音乐响奏在屋内，美妙的歌声环绕人耳，可悲伤的气氛却依然笼罩着。
“明明说好等我学好以后回来帮你忙的···”
“为什么会这样啊！”Aqua忍不住了，她再也忍不住了，“我现在唱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啊，你根本听不见，明明一开始教我唱歌的是你，带我去学院的也是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为什么你现在躺在床上，而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就连见你都没法第一时间回来，为什么啊！。“

她枕在床边，床单慢慢被泪水湿透。
”对不起Mea酱，我错了，我当初就不应该离开你，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回来好吗？Mea酱呜呜呜。“
可是一切都晚了，不是吗？Aqua自己知道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除非Mea醒过来，只有她醒过来，才能救赎得了自己，求求你了，Mea，快醒过来吧…
“你在…吵…什么…啊…”一道有些微弱的声音传来，但却像一柄重锤锤在Aqua的心上，她战巍巍地抬起头来，只见一只手正缓缓划过床单，到达Aqua的面前，指尖上的颤动，似乎是想举起手，却又没有力气。
“Me…a酱？”Aqua牢牢地抓住了那只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绳索，她忍不住战栗，她害怕刚刚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害怕这一切只是自己的痴心妄想，害怕希望就此落空，她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白发少女没有回应，可是指尖却微微缠过Aqua的手指，将温度慢慢，慢慢，从指尖一直传到到心脏，让Aqua已经灰白的心重新跳动起来，扑通，扑通。
“Mea酱！呜呜呜。”Aqua一把抱了上去，是她的Mea，她最亲爱的Mea，她最深爱的Mea，她回来了，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原本红通通的眼睛再次泛红起来，可不同的是，这一次心不再压抑了。

“笨蛋…你…回来了啊…”微弱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才是笨蛋，大笨蛋！我还以为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还以为你就这样抛下我离开了呜呜呜，笨蛋！你这个笨蛋！”
“哼哼。”Mea轻声笑了下，之后就任由Aqua躺在她的身上，Aqua似乎也想起现在Mea十分虚荣，便起身坐在旁边，手还依然抓着。
“再也不离开你了哦。”Aqua轻声说了一句。
“……”Mea睁开眼睛看了看Aqua，望着那坚定的眼神，思索了许久，像是下定决心般无奈地笑了笑。
“那就…留下来帮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