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无眠狱

永生无眠狱
今天，杰斯特依然未睡去。
坐在幽暗的房间里，双脚贴着冰凉肮脏的混凝土地板，天花板的四角装设了监控相机，镜头的红点在黑暗中就如恶鬼的双瞳，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毫不遮掩地露出对血液的饥渴——杰斯特很清楚，这房间逃不出去的，也没有逃离的必要，因为只需继续现在的清醒，便自然能被释放。
耳边是氧气机运作的嘈杂声音，鼻尖缭绕着腐臭，忽然间，通风管又回荡起了物体坠落的碰撞。
他在地板上摆弄着拼图，尽管这幅拼图板已完成了无数次，但除此以外，他也无事可做。那双凝视拼图的眼神，是死者特有的，没有泛一点光泽的瞳孔，但他却还活着，至少心脏还未停止跃动。
见不着半缕阳光，从进入这个房间后，杰斯特便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有角落的通风管里落下面包和袋装咖啡时，他才会短暂地意识到时间流逝。每当投食的时候，他就会沾上满地粪便，在混凝土墙壁上多划一笔。
在他进入房间前，是签下保证书的，那张单子上，好像也提到过无害的药物之类的东西，但至今都从未有人让他服过一颗药片，大抵都揉进了那透着怪味的面包里了吧。
至于袋装咖啡，自然也是以夺去睡眠为目的的——差点忘了介绍，杰斯特所参与的实验，名叫『失眠测试』……大概是几天之前，大量偷税的杰斯特被送去了浊水监狱，狱内恰逢一行身穿白衣的家伙，那群人在看到自己后，就选定了这个初至监牢的新人。那几个白衣怪人，便是发起此次实验的科研学者。

面临三年有期徒刑的杰斯特，听闻能通过成为实验对象而早日出狱的消息，不暇思索地同意了他们。
“只需一个月不睡觉，就能出狱”
单子上写的便是如此。
与他一起签下合约的，还有其余五人——瘦弱得不成人样的纹身少年、两个黑肤男人，一胖一壮、还有一个古怪的灰发瘦老头。
白人瘦子在第五次投食之时便因误拿了胖子的那份，被『黑色』的两个家伙们轮番殴打，浑身留下的伤口早在粪便的污染下恶化，最终就连尸体都烂了，喂给了蛆和苍蝇。
大约又进行了三次投食，『黑色』的胖子就开始猪嚎似地大声叫唤，有时是叫母亲，有时又会忏悔自己枪杀了爱人的罪行，但除房间里的几人外，是没人听得见的，叫久了，便不再出声，他没有食用当天的面包与咖啡，这对他来说太不正常了……双眼也因为疲惫而难以支撑，渐渐地，胖子闭上眼，倒在了角落。
他出局了。
第一声震天的呼噜声响起后，几个全副武装的白衣研究者就猛推开了原先紧闭的隐藏门，联合将那家伙拖了出去，走时，偶然看见其中一人的手中还握着针管，杰斯特便已明白了『黑色』家伙在未来的遭遇——杀人犯，要被处死是天经地义的，更何况是『黑色』的犯人，那头肥猪能在睡梦中被针管杀死已是上帝的最大眷顾了。杰斯特琢磨了很久，为什么那家伙没有呼唤过一声父亲？但转眼看向角落里那神态慌张的肌肉佬，便摸索出了答案——『黑色』的家伙们，生来就是没有见着父亲的。

那空有肌肉的家伙竟在头发中私藏了刀片，在他抓头时偶然落了出来，还划伤了那家伙的手指，若不是不知此事，杰斯特一定不会靠近他的，谁知道『黑色』的家伙们脑内想着什么，估计只有不劳而获与杀戮吧。当杰斯特回过神来时，那个壮汉就已用剃须刀片抹了脖子，这才是适合他们的死法嘛，杰斯特如此想着。
从开始到现在，那遮耳灰发的老家伙似乎一直都一言不发地蜷在角落里，睁大双眼注视着一切的发生，仿佛是与那些监控并无二致的机器，这也使他得以苟活到现在。但至此，房间中只剩下了老头与杰斯特时，老头也终于说了话。
“再坚持坚持，一个月已经过到一半了”
他竟然一直在数着时间！？杰斯特难以置信地望了望他，他接着说道:
“活到最后，就将获得自由”
是啊，『自由』……放在如今是多么珍贵的愿望。杰斯特无法合拢的双眼中映的也尽是自由，他才不关心科研实验是否成功，只要坚持下去，就能出去了，想到这里，他抓起袋装咖啡，一饮而尽。
与其说是『失眠』，倒不如说是被人为剥夺了睡眠的权利，吃下面包和咖啡，就有源源不绝的活力在与疲惫感展开抗衡，到后来却无一方彻底获胜，而是毫不相抵地将房间内的人们变成了行尸走肉。
但倘若出了狱，一个有前科的人又能有何出路呢？

杰斯特在思考中愣住了
“真想在出去后看一眼家人啊……”
那老家伙嘀咕着，啃了一口面包
“所以，不能半途而废了”
此时，杰斯特才想起，自己也拥有家人，自己的父母此刻又在干什么呢？一定很担心自己的处境吧？如果真的可以回去……
“你犯了什么事？”杰斯特抬起头，好奇地问了句
老头也没有任何犹豫:“走私毒品，卖给不经世事的青少年。”
要知道，杰斯特所在的地区中，交易毒品是要触犯法律的，加之又是贩卖给孩子们，这个老头除了参与实验，或许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都可以出去的”
杰斯特鼓励着他，同时也在为自己打起勇气。
那个老头轻叹一声，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好像在刻意强调:“是啊，已经过一半了”
不知过了多久，按道理说是到了投食的时间，可通风管道却久久没有动静。杰斯特奇怪地盯着那里，肚子也涌上一阵饥饿，身边的一切渐渐有些模糊了，黑暗之中，监视器的红点也有些混淆不清，仿佛在旋转，在闪烁……
老头拍了拍自己:“喂，可别睡去了”
杰斯特却难以张开双唇，只感觉有一股无力感涌上全身，麻痹侵蚀了大脑
“我……不能出局”
他从牙里挤出这句话，随即抓起那片落在地面的剃须刀片——上面残余的鲜血早已凝结。

他长大嘴巴，缓缓将那刀片塞进口中，松开了轻捻的手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痛苦使他变得清醒些了，他狰狞地咳嗽着，吐出一大口鲜血，蔓延到老头的脚边。此时，那老头却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杰斯特则用右手沾了地面上的血液，奋力爬向墙边那个最显眼的位置，用血液在墙上涂下了一行潦草的大字
「给我咖啡和面包」
角落的监控相机突然移了移方向
……
白色的实验室内，两位研者正一站一坐，端着咖啡注视屏幕
“他要死了？”其中站立屏幕前的人问道
“应该快了”另一人坐在转椅上，翘起左腿:“那老头很厉害吧？”
站着的人诧异道:“厉害？”
“小伙子，你是新来的吧？”座上的人笑了笑:“他可是上一次实验的唯一存活者哦”
“『上一次』是指……”
“那个被终止的实验啊”那人转过椅背，抿了口咖啡“将几个人关在一个房间里，定时投喂，没有任何限制的可怕实验”
“然后呢？”
“他吃掉了其他所有实验参与者的尸体～活到了最后”前辈姿态的人笑得愈发来劲“之后啊，他还提出要在这次实验里充当考官哦”
“所以才……”站立者惊得后退了几步“那么他究竟是……”

“邪教头目，擅长用语言蛊惑人心，但因触犯法律底线被抓了”
身为晚辈的年轻研者也微微笑了笑:“真吓人啊”
“顺带一提，他也没有什么家人，是个孤儿哦”
此时，靠在椅背上的前辈忽然摸了摸耳朵，
屏幕中的老人也撩起灰白的头发，露出耳朵——其中塞了一颗黑色的隐藏通讯器，他用苍老疲乏的声音说着:“最后一个也死了”
“已经看到啦，你干得很不错，为我们展示了完美的实验报告啊！”
“可以吃了吧？”老人站起身
“嗯，请自便”那人从座椅上站起，并取下了耳洞中的对讲机，凑近身旁的年轻人:
“喂，帮我把实验房的供氧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