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不到的那个人】得不到的爱人

“我们离婚吧。”陈潇说道，她将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扔到桌子上。
“潇潇，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杜洋几乎是哀求着说道，“很快的，很快我就能够向你证明，我爱的一直都是你……”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陈潇摇摇头，她感到一阵疲惫，“杜洋，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吧。”
五个月前，他们还是旁人眼中的恩爱夫妻，是朋友圈里的羡慕对象。她和杜洋从高中开始相恋，一直到大学，工作。他们一起经历了无数的喜怒哀乐，她一直认为，世界上不会再有别的人和他们一样，更懂彼此了。
但是她错了，她根本就不懂杜洋。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这种狗血的电视剧桥段，就在两人结婚后不久，就这样真实的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第一次听到那段梦话是在一个雨夜，陈潇向来有在下雨天睡不好的习惯，但是杜洋却睡得很香，甚至香到做了一个美梦。
在梦里，他喃喃地说着：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我想你想了十五年了……”
陈潇从认识杜洋到现在，整整十三年。她本来已经即将入睡，但是这几句话让她彻底清醒了。
“是谁？”她莫名的有些恐慌，和自己日日夜夜相伴的这个男人，难道心里一直有着另外一个人？
“漂亮的姐姐……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杜洋低声呢喃着，他翻了一个身，仍然睡得很沉。

但陈潇再也睡不着了，在这个本应是安逸恬静的夜里，她开始失眠。
杜洋是没有姐姐的，他一直都是独生子，在他初中的时候，他的父母就在一场意外中去世了，之后他投奔姑姑，转学到了新的学校，这才认识了陈潇。他的姑姑家也没有女儿。
而且两人高中就相识，杜洋如果有一个漂亮的亲戚姐姐，自己怎么会不知道？
那他说的是谁？他要见谁？
陈潇没有在杜洋清醒的时候提起这件事，但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留了个心眼，她悄悄在床头放了一个小型的录音笔，收集杜洋在睡梦中的呓语。杜洋并不是每天都会说梦话，只有在工作特别晚特别累的时候，他才会出现这种无意识的呢喃。
一晃五个月过去了。
当陈潇将那份汇总到一起的录音摔给杜洋的时候，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当他听完第一句，他的脸色就变了。全部录音其实并不长，总共也不到半小时的时间，但是杜洋没有听完，他听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强行关掉了录音笔，脸上的神色从震惊变成了哀求。
“所以，你的梦话都是真的？”陈潇的语气不带有一丝感情，她的感情，早在无数遍听这段录音的时候就已经消弭殆尽了，“你初中的时候，爱上了一个漂亮的姐姐？”
“潇潇，”杜洋的语气几乎是乞求了，“你听我慢慢解释，好吗？”

“所以，”陈潇继续说了下去，“你在高中遇到我的时候，就觉得我跟她长得像，才和我在一起的？”
“不是这样的，”杜洋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爱你，绝不是因为你长得像她……”
“但是你录音里可不是这么说的，”陈潇强绷着的声音还是出现了一丝颤抖，“就在前几天的晚上，你还说，你几乎要将我当成她了。所以你爱的还是她，不是我，我只是个替代品，是不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抹了抹脸，拿起自己打包好的物品往门口走去，“我想，我们暂时还是不要见面了。”
她决绝地关上门，没有再看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哪怕一眼。
在这之后的时间里，杜洋给她打了无数通电话，说自己早就把那个姐姐忘了，现在自己爱的只有陈潇一人，但是陈潇已经不再相信了。经历了初期的震惊和悲伤，陈潇最终恢复了清醒，她要将自己从这场失败的婚姻中抽离出去。
“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告诉我一声，”陈潇说道，她拿起包，往门口走去，“我们去把离婚手续办了。”
说完这句话后她关上了门，将门后的世界，以及门后的那个人，和自己隔绝开来。
她不在乎杜洋想要拖延多久，她知道他最终会签字。这么多年以来，不管陈潇想要做什么，杜洋都会宠着她，哪怕当时有分歧，最后也会对她妥协。她曾经以为这是爱情的甜蜜，但是现在，她只感到恶心。

她已经耗费了太多的时间，如果这一次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她不在乎多耗费一些时间。
几天后，陈潇终于等到了杜洋的电话。但是让她没想到的是，电话接通后，里面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请问您是杜洋先生的妻子吗？”
陈潇迟疑了两秒，答道：“是的，请问您是？”
“杜洋先生出了出了车祸，现在在市三医院，”那个声音说道，“您最好现在过来。”
车祸？陈潇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我现在过去。”
坐在手术室的门外，陈潇的心情像暴风雨中的小船一样起伏不定。她想了很多事情，点点滴滴的回忆片段和杜洋的谎言叠加在一起，最终反馈到大脑里变成了一种酸涩难言的滋味。但是有一点她是确定的：她仍然坚决的想和杜洋离婚，但是却并不希望他就这样死掉。
四个小时过去了，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陈潇站起身，却看见戴着口罩的医生冲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纵使两人之间的爱情已经结束，但是陈潇却仍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杜洋的遗体告别在两天后进行，陈潇的姑姑也从外地赶了过来，还有杜洋的一些老家亲戚。陈潇木然的回应着他们的对话，内心一片茫然。她似乎还没有来得及接受这一切，但是当杜洋的黑白照片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落泪了。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连那些陈潇一直没有见过的杜洋的同事们也出现了，他们每个人都来同她握手，表示对杜洋的惋惜。一直以来，陈潇只知道，杜洋工作的单位属于保密性质，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杜洋的同事。
对于一个要求严格保密的工作而言，来了这么多人，也算是一种尊重吧。她想。
同事们一一向杜洋的遗体告别，临走的时候，陈潇送他们出了门口。在最后一个人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回头，从衣服里面掏出来一个小盒子，递给了陈潇。
“这是杜洋送给你的礼物，”他低声说道，“在出事前一晚上才完成的，他本想亲手交给你。”
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将盒子放到陈潇的手上，然后迅速回头跟上其他人。陈潇意识到，他不想被人发现。
她将盒子藏进袖子里，目送几人离开，等到所有人都散去，她独自一人回到家里的时候，她才将那个小盒子拿出来，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一块手表。
陈潇将手表拿起来，看到它的表盘最外面一圈是刻度，分别是“1~24”，表盘中只有一个指针，指向刻度24；表盘内部是三个分隔的圆圈，每一个圆圈上都有一个显示数字的方格。
她注意到手表侧面有三个旋钮，看来就是分别控制这三个圆圈的。陈潇捏住第一个旋钮，转动了一下，看到第一个方格变成了“02”。无论她怎么旋转，这个方格里面都只显示02这一个数字。

她又转动了其他的按钮，另外两个停在了“06”、“05”上面。其中只有“05”可以转到“11”、“15”、“20”、“26”、“30”等几个数字上。
她来回试了几下，最后又把它转回到“05”。显然，这几个方格都是被提前设定过。
她又看了看，发现最外面那圈刻度盘是可以转动的。她将刻度轻轻转了一下，正对指针的就变成了“1”。
“送我一块表，是干吗？”陈潇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地想。她将手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慢慢地戴在了手上。
金属扣发出了一声轻响，手表的表带严丝合缝地扣住了。陈潇摇了摇头，正想将它取下来，忽然感觉手腕上传来了一股热力，她的手不能动了！
“生物体征匹配成功。”手表发出了清晰的电子音。
陈潇差点惊叫起来，但是这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喉咙也无法出声了，她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手腕散发出一团耀眼白光，然后白光逐渐扩大，最终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
“你是谁？你不要过来！”
陈潇迷茫的睁开眼，看到自己竟然站在一座大桥的旁边，离她不远处，一个少年双脚跨过栏杆，正歇斯底里地冲着她喊叫。
这少年要跳河？陈潇愣了一下，下一秒她就“啊”了一声，因为她发现，这少年除了脸上的稚气和明显矮上几寸的个头，几乎和杜洋长得一模一样！

“你快下来啊！危险！”她下意识地就喊道。
“你走开！我又不认识你！”少年狠狠地说道，他的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和杜洋太像了……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你滚啊！滚啊！”少年大吼道，他一只手放开了栏杆，“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你别冲动啊！”陈潇急急地说道，“你现在才多大？你还没有谈过恋爱吧？你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吗？”
她忽然想起来那块表上的数字来，02,06,05，这难道是一个日期？一个十九年前的日期？
她在心中则飞快地计算着时间，十九年前，2002，那时候的杜洋只有十三岁，那时候的杜洋，父母刚刚去世。
那段时间的记忆是杜洋的禁区，两人很少谈论。
“关你什么事？”少年涨红了脸，“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吗？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要！”
“你以为只有你自己很悲惨吗？”陈潇说道，“我妈妈在生我的时候，就因为大出血去世了，爸爸把我丢在奶奶家，一年才回家一次。小时候，我也总是问奶奶，爸爸什么时候才回来啊？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我的妈妈呢……”
她的声音低沉缓慢，少年听着听着，激动的神情也出现了一丝缓和。
“后来呢？”他问道。

“后来……”陈潇想了想，“后来我想清楚了，我不用依靠任何人，我要为自己好好活着，我要变得坚强，勇敢，变成很厉害的人，然后去世界上那些非常好看的地方去看一看，我要活的开心快乐。”
“活得开心快乐……”少年慢慢重复着她的话，他忽然抬起头，问道，“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是你隔壁的亲戚。”陈潇临时编了个身份。
“我爸妈去世了，”少年低声说道，“那些亲戚，他们说，要把我送去外地，去姑姑家，我不认识他们，我不想去。”
“你知道吗？”陈潇说道，“你去外地上学，可能会遇到你这辈子最好的事情。”
“最好的事情？你怎么知道？”少年问。
“你会遇到……”陈潇说道，手表忽然嘀嘀地响了起来，她低头一看，外面那圈刻度上的“1”已经逐渐转回到了“24”，她脑海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想法：难道这就是她能够停留的“时间”？
她想起了其他几个数字，每一个数字，一定都是杜洋遇到“姐姐”的日子，每一个数字，都已经设定在了手表上面。
只要她转动表盘，就能够回到那些日子里，和少年的杜洋相遇。
此刻，眼前的景象和杜洋的梦话开始重合，陈潇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出现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她强忍着没有流下眼泪。

杜洋证明了自己，他对陈潇的爱从来没有变，他爱的一直都是她，始终都是她。
也许他早已经明白，当初见到的人就是陈潇。只是，这种事情他该如何向陈潇解释？他只有努力的研究，制造出这种超越时代的仪器，让陈潇亲自去看。
这样的话，也难怪他的工作单位要保密了。
陈潇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杜洋已经死了，她再也不能跟他说一声对不起了。她爱的那个人，已经永远听不见她的回应了。
“遇到什么？”少年追问。
“下次见面，我再告诉你吧？”陈潇对着少年露出了一个微笑，她不知道，她此时的样子在少年的脑海中是多么的惊艳。
“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少年下意识地问道。
什么时候见面？陈潇想。她忽然反应了过来，她还有手表，这是杜洋送她的最后的礼物。她并不是再也见不到杜洋了，她还可以回到这里，她还可以，一遍又一遍地遇到年轻的杜洋。
她无法和他一起走向未来。但是，她能够陪着他留在过去。陪着他，一起度过他生命中最难熬的这段日子。
“你先从栏杆上翻过来。”陈潇说，手表再次响了起来。
少年撑着双手，敏捷地跳了过来，但是他再次抬起头时就愣住了，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耀眼的白光逐渐黯淡，陈潇坐在客厅里，她慢慢拿起杜洋的照片，看着上面黑白色的爱人，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发现，她一直以为自己永远都得不到的那个人，其实从未离开过她的身边。
而现在，他还是离开了，但是他的爱却不会消失。在之后的日子里，这份爱也将继续陪伴着她。陪伴着她的现在，过去，和未来。
她会变得坚强，勇敢，变成很厉害的人，然后去世界上那些非常好看的地方去看一看。
她会活得开心快乐，连带着杜洋的那一份一起。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