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红色大门

朋友们和我说，在那条深深的巷子里，那户有着斑驳红色大门的人家，住着一个疯女人。
我是旅游专栏作者，这回到了一个历史气息浓重的城市，由住在当地好几年的朋友当一回导游。
当走到最具有代表性的历史悠久的老宅子聚落时，朋友指着其中一条尤其深幽的巷子，让我千万不要走进去，其他的都可以逛逛。
我被勾起了好奇心，问他怎么回事，他于是说了开头的话，看出来我有跃跃欲试的念头，他赶忙搭上我的肩膀，把我带往反方向：“不是我说你，有些地方总会有点邪门的东西，我都警告你了，你就千万不要去碰，不值当。”
我是实在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套路，灵机一动，拉开朋友的手撒了个谎：“这次主题刚好是探寻当地神秘的传闻，你这个就很合适啊！”
朋友白了我一眼，正好到了午饭时间，我们来到一家饭店，屁股还没坐热，朋友又语重心长地劝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啊，咱都是多少年的朋友了，好不容易聚一回，就不能开开心心的吗？”
“是，你说的都对。”我向他扮鬼脸赔罪，他绷不住严肃的脸，笑出了声，酒足饭饱后，我们又去了几处地方，朋友似乎竭力在找能吸引我的亮点，好让我的念头全部打消。
这山区地块几年前才发展成县级，老宅子成了重点保护对象，谁也动不得，之前还拿来修复过，我是没有想到里面还住着人。

我在这住了几天，每次路过那里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条深深的巷子，并且试图看到侧面的红色大门，我的魂好像留了一半在那，唤也唤不回。
奇怪的是，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兴致大发地喝醉酒，趴在桌子上，做了一个灵魂出窍一般的梦。
梦里我在这座一半是山的城市上空飞行，看到那一条条修得干干净净的公路，便贴地飞行，风呼呼地刮过我的脸，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便看见路的尽头通向了那条我日思夜想的巷子。
我毫不犹豫地飞了进去，在红色大门前停下，脚触到了地面，梦里的大门不再斑驳，红色像蔓延的花蜜一样贴在门上的每个角落，崭新得要扎根眼底。
大门自动开了，里边好不热闹，院里摆了好几桌饭菜，客人们穿着喜庆，聚在一起欢欢喜喜地举杯吆喝，主角自然是人群中央醉得脸红的新郎官，和他身边的父母。
我没找到新娘，便来到最左侧那间紧闭房门的房间，穿了过去，果然看到戴着红头巾的新娘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来了？”她的声音像是从破损的收音机里发出来的，勉强能让人听清，我四下张望，问道：“你能看见我？”
她咯咯地笑起来：“我怎么看不见你？我昨晚求神拜佛，就为了求一个人，随便什么人，过来听我说话，喏，你这就来了。”
红头巾没有摘下，她指我的方向却指得很准，我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你想说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害怕。”新娘说话柔柔的，年纪听起来不大，她一转情绪，刚才还在笑，现在却突然哭了起来，“可我害怕呀，我怕外面那些人。”
“今天不是大婚的日子吗？”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去隔着门听听外面都是在撒的什么弥天大谎，我是被蛇围住的老鼠，能往哪里躲。”
我刚才穿过院子的时候就听完了，都在说新娘如何漂亮，新郎何等福分，新郎看起来傻乎乎的，让喝酒就使劲往肚子里灌，话全是他父母在说，宾客们个个被哄得东倒西歪。
“你不是自愿的。”我看向桌子上的干果盘，想明白了一切。
“唉……”新娘叹了一声，“谁会自愿来到这山坳坳，像砍了手脚一样被嫁给一个傻子，我是轻信了亲戚的话被骗来这里，一来到就被绑了，还……”
她哭得哀怨，泪水像瀑布奔涌出来，把整座房子都给淹了，我来到房间外头，哪还有什么人，只剩下破破烂烂的经年光景，连老鼠都不兴住了。
等我再一转头，新娘不再是新娘，成了一个头发斑驳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发出了苦楚的叫喊。
她嘴巴没动一下，年老沙哑的声音反而出了来：“——还毒哑了我的嘴巴，我说不得，谁也听不见，只能听到他们的满口谎言，说我是脑子出问题的哑巴，看我可怜才迎我进门，我那可恨的亲戚看准了我双亲早早离世，骗得双手流油，大婚那天他还敢在宴席里笑，往后我每次逃出去，向人们求救，他们都觉得我发疯，最后个个都说我是疯女人……”

果然，她就是朋友口中那个疯女人，我这算是见着她了，虽然是在梦里。
“你看这大门。”不知何时，我们来到了房子外面，老人指着大门说道，“从前他们还在的时候，隔几年就油一回，后来他们儿子发病走了，把我生的两个孩子也带走了，就留我一个住在这里，几十年无人问津，大门也没再红过，全是腐朽的痕迹。”
可朋友也说这是红色的，因为这个疯女人的传闻，从以前传到了现在，人们形成了奇怪的默契。
大风忽起，我双脚离地，直觉自己要醒来了，老人不慌不忙，神情淡然地说：“谢谢你听我说完，谢谢你啊……”
红色大门骤然离远，我猛地醒来，一身汗地发现已经是上午十点多，我收拾了一下，飞奔老宅子区，朋友也在，我看见那条巷子门口热闹极了，像极了婚宴那天。
“救护车刚走，不过看样子是回天乏术了。”朋友指了指车的方向，我只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声音。
离开后，我没有把梦里的故事写出来，因为我知道这样离奇的经历就算是说出来，人们也只会把它当成谎言。
隔年，朋友打电话给我，说上面来人修复，那扇大门被重新油上了。
“果然是很正的红色，真好看啊。”朋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