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回马枪

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一个壮年男人追着一个小姑娘。
男人时不时吆喝两声“你是逃不掉的”“别费劲了”，脸上是一派轻松的表情。
小姑娘的胳膊好像受了伤，一直用左手捂着，一言不发地奔跑，她跑的速度很快，比同龄人都要快多了，山路在她脚下仿佛平整的操场。
这场在外人看来足够奇怪的追逐战已经持续了半个小时，男人从他的山寨里独自追出来，命令其他人不许跟过来，明显是要自己一手抓获。
而小姑娘是怎么落入他们手中的呢？大概是因为山寨拦路抢劫时，一群人都跪地求饶，就她一个怒目圆瞪，死也不肯放低身子，引起了土匪们的注意。
小姑娘二八年华，脸上有些脏乱，但看得出来姿色不错，土匪们合计了一下，就把人连抱带抢掳回了山寨，路上小姑娘挣扎连连，但是一声也没叫，到了山寨里也只是满头大汗地瞪着他们，作为老大的男人坐在最大的那把椅子上，明白过来：“你是哑巴？”
兄弟们恍然大悟，有人捏住了小姑娘的下巴：“哑巴也好，省得一天天的吵死个人！”
他们哄然大笑，小姑娘就被带到了另一个小屋关着，本来时间就晚了，送餐的时候是半夜，拿饭的小弟见她宁死不吃，烦躁间起了歹心，笑着就想扒她衣服，小姑娘争气得很，抓起旁边的饭就甩，糊了他的眼睛，又一脚踢他裆上，在小弟的叫痛声中逃出了屋子。

趁着夜色要逃出山寨还是比较容易的，但是小姑娘不仅没逃，还摸索着去了每个屋的窗前，像在查看什么，每一处她都失望极了，到最后只微微吐出一声呜咽。
理所当然的，这样分心的她再次被抓住了，天亮后，她被拽到老大跟前，老大颇感兴趣地看向她：“听说你半夜跑了，我以为能跑到哪儿呢，怎么又被抓回来了？”
被打的小弟咬牙切齿：“小娘儿们力气倒挺大，敢打你哥哥我！”他说着就想来上一脚，老大赶忙喊停：“干啥呢！人家巾帼不让须眉，你个猪头连人家都打不过，好意思吆喝？滚一边去！”
他又转向小姑娘：“我看你还挺有本事，不如就跟了我，爷保你吃香喝辣的。”
此话一出，伏在地上的姑娘突然用仇恨的目光盯住他，男人竟有一瞬间的发毛，隐约觉得这样的眼神在哪里见过，他命人解开绳索，小姑娘利索地站了起来，他说：“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可以下山——”
男人说着指向外面，“就从门口开始跑，你跑我追，随你能跑多远，但要是被我追到了，你就得乖乖当老子的人。”
这规矩兄弟们熟悉，当年老大的父亲也是这么把压寨夫人追到手的，还合计生了两个，老大就是第一个，第二个说是夭折了，老大他爹几年前去世了，他被掳来的娘在第二个孩子没了之后就自尽了，但这儿子天生没心没肺，早先没娘现在没爹，仍然快活似神仙。

所以众人不由得热闹起来，起哄地拍手叫好，于是他们来到门口，老大抓着小姑娘站在最前头，手一放比赛就开始了。
就这么跑了半小时，老大虽说耐心充足，却也渐渐疑惑起来：小姑娘家家的，跑得还挺快挺耐，怎么就不累呢？
他俩的身影一直保持出发时男人让出的一米距离，就像两个固定的锁扣，不远也不近，要跑到天涯海角去似的。
男人什么武器也没带，自信满满地出发，现在脑子里全是问号，所以当这样的惯性赛跑中，沉默的小姑娘突然折身冲他奔来时，他刹车不及，结结实实地被撞了个大摔跤。
小姑娘坐在男人身上，手下也不含糊，娇小的身躯沉得很，压得男人起不来，那双手一只抓着他的领子，一只就握成拳头往他脸上死命揍，男人措手不及，挨了好几下，痛得直叫唤。
回马枪……男人脑子里闪过这么三个字，腰力一起，青筋一爆，便拽住姑娘的衣服往后拉，把人扯得刷拉一声，衣服破了一半。
两人隔着半米距离，恢复了分离的状态，男人狼狈地擦了擦嘴角：“你还挺能的啊，哪里学来的功夫？”
“我呸！”
没想到那被当成哑巴的小姑娘突然出声，可把男人惊坏了：“你会说话？”

“我怎么不会？只是不想和你们说，脏了自己的嘴。”小姑娘仇视着他，“你可知我是谁？”
“你能是谁？”
“哼，倒也罢了，我回来后才发现那狗男人去了西天，本想救出我苦命的亲娘，却是早早就被你们折磨没了性命，一时间我还真不知与谁复仇，你倒是送上门来了。”小姑娘怒极反笑，“就你这种畜牲，我杀了正好。”
“你说什么？”男人才反应过来，原来当年的妹妹并没夭折，好好地站在他面前，这是亲妹妹，他刚才居然想……
“要不是我娘亲聪明，偷偷把我放到你们请的接生婆的篓里下了山，谎称我夭折，我早就成了与你一般狼心狗肺的货色。”小姑娘说着，“你若不提议用这种方法比赛，我还有一点念及兄妹情分，打个残疾便也罢了，可现在——”
她突然猛冲起来，前边通往山崖，下边万丈深渊，男人来不及思考，跟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却一起掉了下去。
山崖旁有树枝，小姑娘一把抓住，又拽住了男人，在这种生死时刻，她巧笑嫣然，好不自在：“哥哥，你是希望我这么叫你吧？向我求饶如何？”
树枝不堪重负，有断裂的风险，位于下方的男人被恐惧包围，神气全无，只顾着说：“你救我上去，我们一起过日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妹妹，我的好妹妹……”

“晚了。”小姑娘分毫不动摇地松了手，看也不看，便顺着树枝树干爬了上去，良久，她跪地伏面，忍了许久的泪水终是出了来：“娘，娘……”
多年后，山路上人人惧怕的土匪早已不见踪影，听说是起了内讧，没能继续下去，争得缺胳膊少腿的，有人说那失踪了的老大，是看见了他娘的魂，追得掉下了山崖。
倒是城中一处房屋被买了下来做成武馆，庭前种了不少花草，领门的师傅是个年轻有为的女子，教出了不少好徒弟，尤为称赞的便是她那双跑得飞快的腿，哪里有不平，哪里就跑出她的身影，人人称道，人人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