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狼

“砰——”
枪响了，惊得林中枝头野鸟飞散。
方在湖畔饮水的白狼奔跑起，她毛发顺风摇曳，像一团雪在林间穿梭，却洒下火一般的鲜血。
而猎人，他不紧不慢从灌木里起身，捡起地上的弹壳，沧桑且坚毅的眼中，是从河边蔓延至森林深处的大滩殷红。
他不是为了白狼的皮毛。
他是来复仇的。
大口径子弹嵌入狼的骨肉，破碎的内脏也因白狼临死前的挣扎，而从枪眼里露出。死亡已是注定，狼凭借着求生与本能，忘我的奔跑，直至她喉咙“嘶嘶”作响，口中呕出鲜血。
像是被谁绊了一下，狼重重的栽在地上，压倒鲜花与翠草。
阳光穿过层层树叶的遮挡，如雾般洒在她头上。白狼眼前由此变得模糊，她深知自己命不久矣。
老猎人寻着血迹找到了她，血正从伤口泊泊流淌，染红白狼的毛发。她‘呜呜’哽咽，没了饮水时的俊俏，现已狼狈不堪奄奄一息。
当狼看清老猎人面容时，她瞪大双眼。是的，她记得老猎人，正如老猎人永远忘不了她，更忘不了自己惨死在她口舌下的妻子。
狼认命般闭上眼，又划拉着前肢，像是在恳求老猎人一枪了解她。
老猎人没有下手，他只静静地看着，看着一只害死他爱人的畜生慢慢失血死掉。

渐渐的，狼没了声息，唯有睁着的眼里还留着不甘。
老猎人拔出刀，将她全身皮毛剥下，露出狼血淋漓的粉色肉体。猎人把皮困扎好背上，又举起枪，对着白狼的脑袋“碰——碰——碰——”
每一枪，林间就会暗淡几分，直至三枪打完，白狼的脑袋已变得稀巴烂，头骨溅至各处。
一年，他在睡梦中无时无刻处决着这匹狼，现在亲手杀死自己仇人的快感令他心旷神怡。
天黑了，他该回去了。
于落日余晖的金光中，老猎人像是名勇士凯旋，他已迫不及待想将复仇的喜悦带给儿子，告诉他自己是怎么杀死她，她又是带着怎样的表情死去。
夜幕，从森林另一边铺展开来，老猎人与黑暗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他有自信在太阳彻底落山前回家。
在树干上刻着的刀印，绑着的绸带，都在为他指引方向。
鸟已归巢，叽叽喳喳，居高临下俯视这名扛枪的老猎人。森林中回荡着悠扬的鸟鸣，犹如也在为他庆祝。
然而，时不时会有嘲笑般的鸟叫传来，老猎人不以为意。
跨过他来时踩断的灌木丛，老人愣住原地数秒。
面对这条在树林间的小道，他似乎没有来的印象。
跨回去，再度确认。没错，枝头上的红条正在无风飘扬。

老猎人提起猎枪，他在时刻提防，心里也开始莫名紧张。
好在仍有刀印留在树上，走了一段距离他又放下戒心。鸟没再叫，黑夜从身后追上了他，在一瞬间将他吞没。
这是个没有星星与月亮的夜晚，老猎人依靠着指南针与胸口的手电辨别方向。
森林里静得出奇，也沉闷至极，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仿佛是放入被封起来的纸盒里。
白狼连着皮肉的毛与上面的血迹逐渐有了异味，氛围变得压抑。
老猎人往枪里填满子弹，上膛。他自认为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他什么都不怕，不过，被那隐藏在林中，若隐若现的目光注视的感觉让他清楚，自己被盯上了。
是狼。老猎人能嗅到那畜生的气味。
狼也会为同胞复仇吗？有意思。
老猎人一面往家的方向走，一面提防着可能随时从林间窜出的狼。
他竖起耳朵，听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远远跟着，踩着树叶‘沙沙’作响。
那是一头巨大的狼，是这座森林狼群的狼王，他是寻着白狼的气息来的。但好像只有他一匹，没有其它狼在场。或许他觉得用不上别的狼，又或许是他清楚这只是他与老猎人间的恩怨。
狼伺机待发，老猎人做好反击准备，人与兽的肌肉都绷起，一位手指搭在扳机，一头俯身很低，前肢刨地。

树梢上的猫头鹰成了这场决斗的见证者，它们转动脖子，玲珑般的眼睛望着人与狼，不敢喘息。
人与兽的战斗不会以和解收场，老猎人心知肚明。
嶙峋怪状的树枝犹如挥舞的爪子，高高举起，挥下时就是狼和人进攻的讯息。
“咕咕咕”
“哗啦啦”
月亮刚探出头，银白色的光照亮整座森林。
“砰——”
“嗷呜——”
人与狼一同动了，老猎人转身看清了那头狼，开枪，未想到狼不光体型巨大还很迅捷，闪身躲到树后，子弹扑了个空。
“沙沙沙。”这是狼在树林间穿梭移动的声音。
老猎人要寻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在密林中他就是坐以待毙。
“砰、砰、砰——”
子弹在狼即将冲出来时射去，让狼迟迟无法逼近人类。
狼是畏惧着枪的，但是他不知道老猎人手上的武器还需填装。
老猎人第一次知晓，原来畜生的复仇会如此果决且不依不饶。想来也对，它们是野兽，怎会知晓反思与亏心。
 老猎人先放下回家的念头，他必须尽快杀死对他穷追不舍的狼。
“砰。”
“呜。”
听得一声哀嚎，猎人心头一喜，他击中了这匹狼，而那狼果真也放慢速度没有之前那名活跃。

即便这头狼是森林里的捕食者，但比起人类的大威力武器还是相差甚远。
子弹擦伤了狼的后肢，鲜血的腥舔弥漫在空气中。
雾起，老猎人也找到了空地，趁着狼还未恢复前，他用随身的火石点起篝火，站在火边，他似乎多了几分胜算。
要么就耗着，要么就尽快决一胜负。
老猎人把枪上满子弹，他自然选择后者，他要让这群畜生明白谁才是森林里的老大。
既然这头狼是为白狼复仇的，那好。
老猎人解开背着的狼皮，用木棍将其穿好，插在火边，让火从下往上焚烧。
来吧，这头狼要是愤怒就来吧，扑上来，他保证会一枪贯穿狼的脑袋。
“噼里啪啦”的毛发卷曲声响，加之焦糊味在林间散开，他确信那狼已按奈不住即将进攻。
他不急，可狼似乎也不急。
上升的黑烟如同化作浓云，月亮缓缓消失在云中，被照亮的森林再度陷入黑暗。
而狼就在此时动了。
老猎人忽觉大事不妙，他要为自己的小聪明和轻视狼付出代价。
狼是从燃烧的毛皮另一端冲来的。
火光与烟雾挡住猎人视野，他只是听着奔跑声举枪射击。
“砰、砰、砰、砰、砰、砰。”
一个弹夹六发子弹。

巨大的身影高高跃起，喷出的鲜血浇灭了篝火，在光芒转瞬即逝时，老猎人看清巨狼狰狞的面容。
......
老猎人从昏迷中苏醒。
“爸！”
是儿子那急切且心痛的呼唤声。
“儿子？”老猎人发出极度沙哑的声音，出气时喉咙都快被撕碎了。“我？”
“太好了，您终于醒了。”
老猎人的眼睛徐徐睁开，儿子那挂着泪痕的脸进入视野中央。
“我替你妈报仇了。”老猎人道出喜讯，怎料他的儿子没有高兴，反而再度哭出声来。
“不要再说了，您不要再说了......”
老猎人想伸手去摸他，却在伸手时愣住，他惊愕的发现自己小臂上空无一物，只有绑着的绷带与纱布。
“手呢？！我的手呢？！”
老猎人惨叫嚎哭。
在被惊得震荡的炉火挂壁上，是一把猎枪与两头小狼的头颅标本。
森林外，高大的狼对着月空嚎叫，晃着身姿进入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