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学生的青春时光相当舒服（第四章，6.7）

2023-08-01 来源:百合文库

浩二站在拦车的石桩上，踮着脚用力向远处看去，那根砂石质感的破石桩立在水中，被浪花拍打簇拥着，一晃一晃。他注意到有人在从后面一点点靠近过来，余光里却看到昨晚的那个女孩。
“呦，也迟到了啊你，”浩二稍稍立起眉毛，“你也有今天啊，龙宫透。”
被称为龙宫透的女孩并不答应，低着头只管向前走，把头藏在伞下
她也望了望路面，一片大水，形形色色的汽车在水中浸泡着，溅满泥点。污臭的黑色浪潮接连拍打在微斜的人行道上，泊着排排汽车的马路显得深不见底，不断卷上来一些塑料袋和腐烂叶片之类的物件。路旁的树木都轻轻垂下柔软的枝条，拂在微风上。
透皱了皱眉头，抬头瞧水泥颜色的天空。
浩二看了看透，又看看道路。他再次从包里掏出那件塑料雨衣，沾满蒸发又凝聚的小水珠。他用力撕扯了几下，这一大块浅白色的东西应声变为几段。
“用这个包住鞋，淌着过去吧。”浩二指指浑浊的水面，一切可以走过去的道路都沉浸在水下，好像数千米深的海底裂谷。
透默默接过来，提起裤脚。她把脚试探性放入水中，气球一样鼓起的塑料布立刻被脏臭的雨水挤压成一团。透极生气地望向浩二，浩二尴尬地笑着。他也感觉到了水漏进鞋里。

“看来只能直接淌过去了呢。”浩二摸了摸鼻子，盯着正在脱鞋的透，“你难道打算光着脚吗？水里有什么锋利的东西的话……要不我背着你走吧，学校可没有冲洗的地方。”
龙宫透的脸瞬间一抹飞红，转过头去：“不……不用了，你当我几岁了啊。”
“是吗，那你小心点，还有这么打着伞很危险的吧，这个。”
“没事的，我小心点。”透再次把白净的腿放进污水里，感到丝丝冰凉。水正好没过膝盖。
“前面去那个便利店吧，我买两双拖鞋，你这样还是太危险了。”浩二也把腿浸在水中，双手拽着裤腿。
两人在水中只是先前迈步，谁也不说话。克服水的阻力比想象中费力得多。
“唔欸！”透轻声叫出来，脚步有些摇晃，“好恶心……我踩到奇怪的东西了……”
浩二看着满脸绝望的透，低头笑着，一言不发往前走去。
“啊！”
浩二抬起头。透向后倒下，娇小的身躯好像在空中漂浮流荡一样。他向前抢上一步，搅动泥水四处溅起，白衬衫上终于也沾满泥污。浩二用肩膀顶住透的后背，从皮肤以外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透摇摇晃晃几下，用两手扶住浩二。
沉闷的天空翻滚了几下，雨伞彻底扔到一边了。

“你这……”浩二用矿泉水浇在透的脚背上，瞬间露出石膏一样滑腻白净的皮肤，污渍从脚尖流走。他翻过这小巧的脚面，伤口中细流一般滴着血珠。浩二从包里掏出几片创可贴，小心翼翼地敷上去。
透坐在超市的水泥台阶上，抬起一只脚由浩二摆弄，自己则用尽全力转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她两只手支在身后的台阶上，身体往后倾着，微微挺起胸脯。雨水纷纷扬扬从超市的屋檐上飘下。
“你等一会，我给你叫辆车，今天回去休息吧。”浩二站起身来，膝盖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别走！”透急忙喊道。
“啊，我跟你一起等着，去买瓶水还有毛巾。”浩二径直走进超市。
透抬头望向天空，乌云拼出别样的形状，像是什么糕点，脏兮兮的。
过了一会，浩二从后面过来，看着透的头发，是高高梳起的马尾辫，沾了点点雨水。
“我不回去，不用帮我叫车了。”透忽然这样说道。
“呀，可是你这样也没办法走过去吧。”浩二摸了摸鼻子，“那我先去了，你自己等会车吧。”
“你不是说和我一起等着吗！”她的语气变得焦急。
“可是……”浩二想了一会，“那你告诉我吧。”

“你……刚才不是还自己……自己说的，说什么要背我过去来着……”透低着头。
浩二耸了耸肩，看着透的面孔，为难道：“那样也很危险啊，我……”
透一言不发。沾满湿气的暗风肆虐哭泣。
浩二像走在沼泽里一样，每一步都划出污浊的波纹，从脏臭的水面扩散出去。他把两个双肩包挂在身前，左右摇晃。透伏在浩二背上，一只手环抱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举着伞，手肘架在浩二肩膀上，伞面是黑色的，在重重抖动的绿色叶片之中显得格外亮眼，每一片椭圆的叶子都闪着油亮的绿光，缀上晶莹的水珠。
透的脸庞挨着浩二的后颈，已是满脸羞红，被水洇透的衬衫紧紧贴在一起，传递着皮肤的温度。她觉得自己似乎挨着一大块暖热的铁块，惊讶于浩二结实的身体，像是浑身覆盖着骨骼。路过的人们也淌着水，对这一对少年少女频频侧目。
“谢谢你。”透小声说道。
“欸，你说什么了吗？”浩二停住脚步，稍稍回过头来。
“没有啦，你快点快点，现在都已经上第二节课了。”透赶紧扭过头，不去看浩二的眼睛。
“所以说最开始老老实实等车就好了，至少不用浑身湿透。”浩二抱怨着继续向前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背上的是个女孩子，有些神慌。
浩二发现自己背着的女孩似乎没有骨头一样，到处都软乎乎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两个人都沉默下来，雨水淅淅沥沥打在两道的树上，还有这一把大伞。
千夏不禁捂住鼻子，白了浩二一眼，抱怨道：“你臭死啦！”
浩二猛地回过神来，窗外的雨水像是不死不休似的。周围的学生都不时看向自己，正在黑板上板书的小林偷偷回头瞄着。浩二自己也闻见一阵不可描述的气味，好像沾满了腐烂的垃圾，冒出呕吐的欲望。他把手背贴在额头上，有些哭笑不得。早晨这般闹下来，浑身都快湿透了，如今正慢慢蒸干，气味充分地散发在教室里。天色依然很暗，灯光白惨惨的。
“你去捡垃圾了？”千夏小声道，微微把桌椅向外挪了一点。
“开玩笑。”浩二伏在桌子上，环抱起手臂，“你难道没见早上那大川大河？我这叫壮烈成仁。”
浩二回想起保健室老师忍着笑给透的伤口消毒的情景。她身上倒出奇的干净，只是润湿了不少雨水。后来便慌慌张张地走开了，并不再和浩二多说一句话。
这样想着，浩二忍不住回头看向教室角落的龙宫透，她似乎也在看向自己，但那眼神跳了一下，立即转向别处去了。浩二想起少女身体的触感，一阵心荡神驰。

“藤间同学，喂藤间浩二！你给我站起来！”
浩二浑身打了个激灵，茫然看向小林，他也正眯着他那双绿豆似的眼睛透过无框眼镜瞪着浩二，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看看，这就是你们现在的状态，没有一节课在听讲，就算不聊天也要走神。”小林愤然地使劲推推眼镜，“咱们掰着手指头数数，还有几天就期末考试了，你们一个个倒像是提前放假了一样……”
四下的学生都哄闹起来，像是参观马戏团一样，笑着听小林念念叨叨。小林忽然想起来一样，又用手指着浩二：“藤间你倒是站起来啊，我跟你说着话呢，太没有礼貌了吧！”
于是学生们笑得更沸腾了一些，浩二慢悠悠地扶着桌子站起来。
他对小林讲道：“老师，你刚才讲到这个求解析式技巧的时候，我听得上瘾，正奇怪怎么突然说上别的事了呢。”
小林的脸色难看得很，憋了一会，怏怏地叫浩二坐下，嘟嘟囔囔地接着讲他的课去了。
浩二懒懒散散地坐回位置，黏糊糊的衣服让他浑身不舒服。他看了看铺在桌面上的模拟卷。
“今天周五……下周五就考试了来着。”他这样想着，意识有些模糊，真的开始走神，再也听不清小林说的是什么了，“是不是该多拿些时间好好学习呢？”

浩二望着雨天发呆，千夏趴在桌上，团着身子，若非握笔的手幅度极小地动着，浩二真要以为她已经睡了过去，就这样眯着眼。
她的桌子上摆着粉色的笔袋水杯和眼镜盒等等，很是纷乱。说来也奇怪，那块灰色条纹的眼镜盒像是封印了什么凶兽一样，浩二一次也没见千夏戴上过，里面的眼镜。说不定里面从来都不曾有过什么眼镜，或者根本就是眼镜盒以外的什么东西。但是浩二却看着千夏每天把那东西放到桌面上，放学时收进书包里。
她把透明的塑料尺放在这大概是眼镜盒的事物上面，很轻易地保持住了平衡，像跷跷板一样。千夏放下笔，用手指轻弹尺子的一段，于是它就微微地晃动，再稳稳地立住。
千夏注意到浩二正仔细地观察自己，睁开了眼睛，瞳仁细微地向左颤动一下，随即回到原位。浩二笑了。
“你干什么一直看我，有事吗？”她有些急躁地嗔道。
“呀，没什么，就是想到了好主意。”
千夏赶紧抱住肩膀，皱眉道：“你这个真的很恶心，我等会要找小林商量换座。”
“啊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浩二苦笑着，摸了摸鼻子。千夏索性把头转过去，用脸对着墙，只让他看见满头青丝。

“可以，这个女生有意思，下一个女主就是她了……回来跟编辑商量商量，不写可惜……呀，但是还有几天就放假了，这个，这个……啊之前加了联系方式来着，当时没无视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浩二自己在心中做些较量，嘴角上扬。
“嘭……”
浩二不由得回过头，龙宫透正直勾勾地盯着教室摇晃的门，微微张口。风从楼道掠过楼道，顺手把门吹得晃动起来。于是透就紧张地望着，大概是对于那劣质木门反复摇晃着不肯关上这件事，非常耿耿于怀，正全神贯注地预测时机，并且亲自为其配音。浩二如此想着。
四周的学生都窃笑起来，而透则像是什么都未察觉一样，嘟嘟囔囔。小林把卷子放到讲台上，凶恶地看着透深吸了口气：“龙宫……”
“嘭！！！”
学生们的脑袋齐刷刷转过去，好像相机旋转时带着齿轮的声音，他们的眼神好像失掉神，有些机械的呆滞气息。门狠狠地撞在框上，透也低声音喊了出来，两声噪音重叠在一起，似乎还有些声部混响的音效，完全盖过小林的怒吼。他的脑门憋出些汗滴，一时说不出话。
风忽的吹开窗户，只有千夏贴着的这扇早已锁上。不知哪个家伙卷子被雨沾湿，竟爆了句粗口。

这时透才像醒过来一样，意识到事情不太妙，瞬间抄起课本立在桌上，把脸躲在后面，耳根有些泛红。
“不……好意思，小林老师，我昨天休息得不是很好。”
浩二右侧的男生低声打趣道：“这是藤间之后第二个敢跟小林摔门的壮士啊……”于是以此为中心再次漾出一片笑声的浪，显得无比放肆。
“你这家伙，你就好好休息吧！”小林气鼓鼓地摸摸头顶，坐到讲桌前，“自习！”
透偷偷探出头，却正好对上浩二的眼神。他拉住椅背，眼神里忍着笑。透立马把头缩回去，于是也只能让他看到头发了。
校门的栅栏旁边有一个不小的礼堂，平常用于学校的会议和展示课，那礼堂甚是气派，光是大理石柱支撑着的屋檐就能遮蔽十几人。浩二猛地看到这一块地方，赶忙冲过去，踏着没过鞋底的水洼，从无数花色的雨伞当中。是的，放学仍然在下雨，而且雨势显然暴躁了不少。原本拥挤的人群在雨中更加水泄不通。
浩二把伞收起来，脚尖在地上磕几下，用手使劲压住头发，一股细小的水流顺着颈子留下来。身边还站着几个学生，都一副无可奈何的郁闷表情。他仰头看了一下，天空半灰半白，好像世界要向一边倾倒过去，在大雨里。浩二第一次在夏天感到寒冷。

他再看向涌向校门外的人群，不由得笑出了声。毕竟没有人接他回家，现在出去等于从头湿到脚，连着书包里所有的东西，浩二暗念。
他忽然注意到人群中的一个矮小的身影。那女生好像也看到浩二，又或者是顶不住雨水的轰击，也快步跑上这块陆地。
浩二直直望着女孩，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那女孩倒是干脆地向他问候起来。
“啊……真的很不好意思，你……”浩二感受到空气中凝聚着名为尴尬的物质，有些张不开口。
“不会吧，小山野虽然跟我提过，说你不跟人打交道，性格古怪什么的……你不会真忘了我吧？”少女摇了摇头，“我是同班的空川御持啊，难以置信。”
浩二看着眼前的女孩，朦朦胧胧唤醒了一点记忆。开学的时候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人转到班上，原本要高一届来着，但是因为伤病休过学，就顺势转到低一个年级来了。
“啊是，你也不急吗，那个……空川同学？”
空川御持白了他一眼，也把伞放下：“叫我御持就行了。”
“这样啊，御持同学。这两天真是不得了啊……回去怎么走？”
“我妈在外面，开车。”御持抚平翘起的几丝乌发，她留着浓密的短发，恰好能遮住脖颈，圆圆的一圈垂下来，末梢向内弯曲着拢住，泛着圆润健康的光泽。

“你怎么回去？”
“御水前进。”
“什么，”御持咯咯娇笑起来，“那是什么，游泳吗？”
“是淌水。”
御持侧头想了一会，一头秀发像吊坠一样随之倾斜。她满眼笑意。
“要不坐我们家车？”
“好啊非常感谢。”浩二回答得毫无犹豫，非常爽快。
“欸？”御持愣了一下，也许眉头动了一下，但是完全被刘海齐齐地遮盖住，“不，我就是客气一下……”
“嗯，我知道。”浩二苦笑道，“不过正如你所见，我没功夫跟你客气，不好意思了。”
“啊……好吧。”
“还是等雨再小点吧。”浩二叹了口气。
御持歪着脑袋望向浩二，目光好像是在观赏什么珍奇异兽。浩二同样拿余光打量这个大概应该称为学姐的人物，她的头顶正好与自己的肩膀相平。
两人都不再做声，一同望着暴雨中蠕动的群伞，好像望着彩色碎石铺成的小道，延伸着转过一众街角，最终消逝于目不可及之处。也许是流动极慢的缘故，浩二总觉得教学楼里源源不断地再涌出撑伞的学生。
“啊，我记得你好像是年级第一呢。”他努力想找些话题。
“嗯，毕竟都再学一遍了，”御持漫不经心道，“比起那个，我前几天看到你在课本上画画了，那个画得真不错啊，你是专门学过吗？”

浩二心里一惊，后脊冒出一些汗珠，下意识地按住口袋。他心里霎时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就要被刺杀了。
他微微一笑，故作镇定道：“你真能开玩笑，我这人完全跟艺术什么的沾不上边，别拿我作乐啦。”
浩二警惕地盯着御持，观察着四周：到处都是人。他忽然想清楚了，这样一来前后都解释清楚了，本来不应该有其他任何人注意到自己才对，
御持却完全没有察觉浩二眼神里流露出的杀意，只是接着道：“你才是开玩笑呢，难道你是天才吗？我好歹也画过几年画，这么明显的素描功底都看不出来那才真是白学了呢……”
浩二断断续续地搭着话，只是不停思考着近期发生过的所有事，一件件推敲，却没发现什么线索。而这叫做御持的女孩又好像完全不知情，一直在说些无聊的事物，完全没有一丝可疑之处。
“你去年为什么休学了呢？”浩二脱口而出，才察觉到有些冒失，可是无暇顾及这许多。虽然脸色毫无变化，但他的语调显得有些动摇。
御持仰视着浩二的眼睛，微风撩开她前额的头发，浩二看见她的眉毛轻轻地弧着，好像是意外掺杂着嘲讽的表情。但是浩二更愿意相信那是不想提起，他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脸了。

“不跟你说，”御持笑着，“好啦好啦，趁现在雨小了，我们赶紧走吧，我妈还在外面等着呢，别一会再下大了。”
浩二舒了口气，很可能只是个爱观察别人的普通学生而已，不过还是保留起来先小心处理。当然，该顺车必须先顺车。
他抬眼望望，雨势根本没有一点变化。但他并没说什么，毕竟这种麻烦的氛围要是能快点消失就好了，浩二不禁在心中念叨起来。
御持领着他穿梭于人流之中，浩二不由得注视着这小小的背影。
“阿姨是什么样的人呢？”浩二如此问道，人群在这里已经逐渐稀释开来。
“你自己看看就好了，前面那辆红的就是。”
御持抢上几步，拉开后座的门，坐在驾驶上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她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的样子，颇有几分容貌，寥寥几丝皱纹丝毫不显得苍老。御持连忙躲进车里，粉红的坐垫立刻洒上几滴雨水。她对女人解释道：“这就是我一直跟你说的那个男生，就是那个成绩很好画画也厉害的那个……你看，雨太大了，咱们载他回去吧。”她拍拍柔软的座椅，示意浩二坐在自己旁边，“呆着干什么，快上来啊。”
浩二把手伸向后座的门，却忽的下意识抽回手。他关上后排的车门，反而坐进副驾驶。

浩二系上安全带，把书包放在脚上，对一旁的女人正色道：“夫……阿姨，真的麻烦您了，感激不尽。”
女人有些诧异地用余光瞥瞥浩二：“你不和御持坐一起吗？”
“不用了。”
“好吧。”女人挂上档，引擎微微震动，“你家在哪？”
“玉原公交站，在附近。”
于是女人开始和御持闲聊，气氛一度凝固。他看向车窗，外壁沾满的雨点在内侧看来显得格外晶莹，都像是一颗颗小小的钻石，顺着玻璃滑落下去。浩二忽然注意到飞逝的景物都冲刺着飞奔向身后。雨天本应再堵一些才对。
车开进一条小道，浩二有些惊讶，转向御持的母亲：“阿姨您对这一片很熟啊。”
“是啊，原先我们家就住着。”女人开始指指点点，话语中透出一股中年妇人独有的活力。
“原来如此，是后来搬到内京了啊，”浩二点点头，“真的不好意思让您绕这么远的路，太感谢您了。”
女人漫不经心地答应一声，显然不想再说太多。她好像有点不爽，斜着眼看向浩二。
浩二也闭上嘴，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后面的御持倒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小小的人偶吊坠，随着车行轻轻摇晃。

“这里就好了。谢谢阿姨您，今天真是得救了。”浩二侧过身微微低头。
女人看了看御持，没说什么。御持微笑着冲他挥挥手，于是浩二就从车上下去，湿气散碎一地的漫天大雨再次回到浩二的世界里。他扶着左腕看看手表，刚五点半。他们的车逐渐远走。
“不愧是开车，真是便利。”浩二抬起头，天空的色泽多少恢复了一点，“要不攒钱买一辆吧……”
“不对，考驾照啊，买保险啊，回来还要不停保修，麻烦。果然还是算了……”于是这个想法幻灭在雨滴和沥青地面的冲击声之中。
浩二拿着换洗的衣服走进卫生间，看看热水器，确实已经烧好了。他反锁上门，打开淋浴水龙头，用手指按一按黏糊糊的皮肤，把脱掉的衣服一股脑丢进洗衣机。
浩二把手伸进水流当中，凉丝丝的滑落手指。
嵌着金色花纹的白瓷砖侧壁在金色浴霸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洗手台黑漆漆的石质台面搀着透明的沙粒，光线在其光滑的表面下浮动。
淋浴的花洒突然噗噗地想了几下，水流缩成细细一条，像一根若隐若现的丝线。
浩二揉搓着头发，白色泡沫盖住了他的眼睛，于是停下手，去摘高高挂起的花洒。
“这水压怎么回事？”他嘀咕着，把它往地上伸，于是里面像小喷泉一样增大了些水流。

浩二默默打开洗手台的水龙头，接一盆凉水，浇在头上，拿毛巾擦干。
“制杖供水公司。”
雨停了。
床是靠着墙角放置的，于是浩二就缩到其中，倚着墙，用床单裹住全身，懒洋洋地捧着电脑敲字。雨后的清爽湿气透过纱窗钻进屋里，但天已经暗下来了。
浩二的眼珠转啊转啊，手指敲啊敲啊，头顶的冷光显得有些廉价，时间如此地悄悄过去，世界简直停止了转动。但是从窗外暗夜中映入的到底是街灯，还是闹市店铺铺天盖地的烟火呢？
浩二忽然听见一阵，一阵哀鸣，好像气球漏气时的震动一样。肚子在响，他有点饿。
浩二轻轻把电脑放在床上，向后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想吃蛋糕了，有巧克力外衣的那种。”
他不由得拽了拽衣领，晚上意外的凉，不知道是不是刚下完雨的缘故。浩二几乎要闭上眼，步伐也摇摇晃晃的。他看看表，十点，好像只能去便利店了。沥青的马路完全还湿着，灰橙昏暗的松塔路灯把微光洒在上面，散散碎碎的星点铺盖向远方，一闪一闪的，又似乎随时都能熄灭。
浩二干脆闭上眼睛，在原地站住，喊了起来，声音不算大。
“我好饿啊~”
“我也是。”

浩二浑身一惊，困意和空腹感立刻消失，一干二净。透推着车从旁边的小道拐进来。
他竟然一时说不出话，呆了一会。透也不停步，都快走远了。
浩二才想起来跑去搭话：“啊……我的心脏，你吓死我了……你也没吃饭……话说今天怎么又那么晚才回来？”
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等会，我把车子放回去。”
“哦，我跟你一起去。”
天空中没有繁星闪耀了，哪怕一颗小小的光点也看不见，可是天空却露出如此美丽的亮紫色。透和浩二两人坐在滑梯上，各自捧着夹心面包，不说话，都在拼命地吃。
浩二攥着包装袋，盯着透的侧脸等她吃完。透毫不露怯，横了他一眼，嘴里倒是丝毫没停，细细地咀嚼。
“给。”
于是浩二接过透的那份包装袋，同自己的团作一团，瞄准几步开外的垃圾桶，做出投篮的姿势。垃圾桶的顶上搭着小小的棚子，只有一点空隙。
两个人都危襟正坐，紧紧地看着，透屏住呼吸。腾空，飞舞，旋转，包装袋华丽地起飞。
但是最终还是要经过那个棚，它还是擦在其边缘上。可是并没完，它就势滑开，做了个漂亮的反弹，就这样轻轻巧巧钻进垃圾桶。

不辱使命。
浩二比出剪刀手，满脸自得。
“看见了吧，这就是操作。”
透轻轻笑着：“你蒙的！”
“没错我是蒙的。”浩二无比干脆地坦白道。
晚风吹过，带着让人安心的味道。浩二觉得自己有点感冒。
“说什么来着，你回来得也太晚了吧，宣明大叔呢？”浩二正色道。
“我爸还是老样子，”透摇摇头，“所以才打工到这么晚，至少我还是想好好生活的。”
浩二沉默了一会，张开口：“我来……”
“不行！”
于是又是一阵沉默。
“所以说我都没说完呢，你有什么好激动的，”浩二笑了笑，脸色很难看，随即又开始皱眉毛。
“我是说，你看下周不就考试了吗，你真的不要紧吗？”他接着说道。
“啊……确实是，这个我实在没有办法了，”透摸摸头，“本来到家都很晚了，我爸还一直那样，根本没法学……”
“那上我家突击去，我教你。”
“倒没什么问题，就是……”透露出为难的表情。
浩二的语气忽然振奋起来：“不要紧的啦，打工的地方请几天假，毕竟是学生的考试嘛。然后我去找宣明，别看我这样还是有不少积蓄的，你不用担心他会挨饿啦。”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数数，一共才一个星期，这个肯定不算的，就是普通朋友也会经常互相拜访啊。”
“唉，就这样吧。”透叹了口气，轻轻向浩二低了低头，“各种不明白的问题，请你务必指教，嗯，藤间老师。”
“那现在就去吧，请多指教。”浩二把钥匙递过去，“你先去吧，我现在就……呀不对还是也回去一趟吧，拿手机。”
于是浩二又把手缩回来，透有些惊讶：“现在就去？这……”
“不要紧不要紧，等会我去你家的时候顺便帮你把要用的东西拿过来，这可是一整个晚上，必须好好利用，用小林的话说叫，那啥……你掰手指头数数到期末考试还有几天！”
“啊……好吧。”透又摸摸头，“不过你不许去我卧室，明天我自己去取换洗衣服，听到没？”
“不对啊，我直接用手机跟我爸说，再把钱转过去不就好了？”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一样。
“没什么，我还想看望一下大叔呢，好久没见了。”浩二爽朗地笑起来。
两人并排走在小巷中，这条道还是石板铺的，表面上凹凸不平。透的书包随着脚步左右晃动，鞋跟一下一下碰撞着石板。浩二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也眯着眼睛满脸祥和，大概也快睡倒了。透的发型是把额头的刘海都梳到头顶，两鬓的头发却微微下垂，在后半部分高高地扎起不算长的马尾，显得干脆利索。但是现在罩着这样困倦的脸庞，又出现极大的反差，说不出的可爱。其实这个女孩子的相貌并不算极其出众，只是圆润明亮的眼珠再加上微挺的鼻尖，脸部线条充斥着和谐的气氛，柔顺的眉毛偶尔动动，总是幅度不大，让人看着无比舒适安心。

月亮倒是明亮得很，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挂着，似乎连上面岩洞的阴影都能看到。
“啊，不用换鞋，直接去我屋里就好了。”浩二关上门，转身对透说道。
透走进去放下书包，环视浩二的房间。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占据其中一个墙角，铺着竹席，还放着平板电脑，其余的地方全是书架。一进门对着的是一整面落地窗，用暗蓝色的窗帘掩着，一侧摆着书桌，书桌旁靠着杉木颜色的画架画板，也一并占据了一个墙角，除此之外似乎再没有什么多余的事物了，屋顶装着极其简陋的LED圆盘状室内灯，灯光略嫌微弱，是虚弱的白色。
浩二则径直走进卫生间，在洗衣机里摸索着，从校服裤子中把枪和手机拿出来。
“冢原先生还没回来吗？”透的声音绕过屋子传来。浩二一愣。
“是啊，幸太郎他呀，估计这几年都不行了。”浩二也远远地喊道，神情有点难过，一股脑塞进口袋里。
“那我去去就回。”
浩二吸了口气，用左手把钥匙插进去，黑色防盗门发出小小的响声，他把右手放在口袋里，心里还抱着些许期待，打开门。
到处都是酒瓶，地板上一块块黏糊糊的，沙发上瘫着一个体型臃肿的中年男子，面容却尤其苍老，布满了油腻的皱纹，正眯着眼睛发呆，神情像是一尊木雕。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斑斑点点沾满了橙黄的污渍，面料难以形容的粗糙，一眼就能看明白。外面披着帆布马甲，露出来的肥胖肢体上也团团堆着脂肪层，似乎还抹了一层泥垢，皮肤随着呼吸相互粘连，发出碾碎蠕虫一样的声音。

沙发上丢了成堆的注射器。
浩二冷冷地俯视这个男人，不由得皱起眉头。他审视这张木讷的脸，没有一丝人类应有的生机，简直可谓是死相。浩二努力地寻找哪怕一丁点，原先野心勃勃那张面孔的影子，失败。
那张脸忽然动了动，眼珠晃来晃去，最终转向浩二。他听到沙哑的声音，带着像是削奶酪一样的浑浊杂音。
“是浩二啊。”
浩二下意识握紧枪柄，但是心里又感到一阵悲凉。他艰难地张开口。
“龙宫宣明，我把透接走了，下周还你。”他掏出几张钞票，扔在地上，“别饿死了。我把透送回来之后，你要是还没戒掉毒瘾，就请去死吧。”
浩二忽然把声音放温柔了一些：“我明白当年你对我多好，但是那都是没有用的。说实话不想让你死，所以别给透，给你自己的女儿再添麻烦了，好嘛？”
男人死灰的眼睛盯着浩二放进口袋的右手，声音类似唱片机的杂音，语调毫无起伏地讲道。
“随你便。”
浩二环视四周，房子甚至没装修，铺着破旧的木地板，墙壁上好歹刷了层漆。不知道踩在什么东西上，玻璃碎片或是食物残渣，脚下发出咔嚓的声响。
他的表情突然扭曲起来，狠狠向前跨几步，地板咯吱咯吱地响。浩二拽住男人的领口，一把将他提起来，如此肥大的躯体就此悬在沙发上。男人脸色铁青，不由自主地去摸自己的衣兜，但是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混蛋，你还当我跟你说着玩的是吗，啊？”浩二把脸凑近，向上微微仰起头，耸起眉毛，用眼角瞪向男人，吊着嘴角问他。
“我明白，你别这样。”这可怜的家伙，抖着手小声回答。
“那就好，看到你身体健康我无比欣慰。保重，宣明大叔。”浩二深吸了几口气，眼神再度变为最初的毫无温度，转身离开，右手一直放在口袋里，从进门到出去。
下楼，回家，浩二发觉每一步都过于沉重了，心情也是。最近活得不太舒适呢，他抬头对月亮喃喃道。
“回来的正好，这几道题我都不会了。”浩二刚刚把门关上，就听见透在里屋喊他，于是一边换上拖鞋一边应答。
“哪科的？”
“数学，函数，你快过来，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了。”透用手指着，回头去看浩二。
“我看看。”他走到书桌旁边，用手肘支在上面，“这个啊，你不是都求出解析式和定义域了吗，然后再往回代入一下不就好了？”
透一推桌子，迅速眨了几下眼，口气略带兴奋：“哦！原来是这样！没想到啊，那下一道呢？这道题这道。”
“这道啊……我想想，”浩二低垂下眼皮，顺手把透手中的笔抽出来，却没碰到她的皮肤，“让我算一下……”

手里的笔不知不觉被偷走，透这时才发觉，浩二的脸已经快贴在自己的耳朵上了，热气轻轻拢在上面，痒痒的。她连忙低下头，一把推开浩二，急道：“你快到一边去。”
浩二往后一仰，也不理她，干脆把试卷也夺过来，伏在桌上就写起来。
透头脑嗡地一下，什么也想不起来，一片空白。只觉得心脏痒得难受，过于不安分了。她忽然无比真切地感受到近在咫尺的这个男孩的存在，只有两个人，狭小的卧室浸满温馨清凉的灯光。
浩二却根本没注意到，身边女孩的难为情，只顾自己写题，偶尔托着下巴抬头思考一会，竟然也只是望向窗帘。透把头偏向另一边，盯着平滑的墙壁，拼命扎眼。
“啊，我会了，我明白啦！”浩二把笔拍到桌上，转过头来。
“欸？什么？你明白什么了？”透浑身一跳，有些惊慌。
“你看你看，”浩二按住试卷拖向透那边，一边揪着她短袖的袖口。
她这才也转过头来，眼神有些恍惚，等到浩二已经讲上好几句时，才反应过来说的是题目的事情，只好皱着眉头看他一个人滔滔不绝。
“……最后一种情况排除，综上所述巴拉巴拉的，怎么样，懂了吗？”浩二抬头看着透的眼睛，满脸得意。

透捂住脸，叹了口气：“你再讲一遍，我没跟上……”
“啊，不好意思。”浩二毫无惭愧地道了句歉，“就是这样啦，你看，由题目可知……”
窗帘的缝隙里看不到月亮，唯一能让人确认时间流逝的只有桌角立着的桦木色闹钟，四四方方的，秒针不停地咔咔作响。
浩二盘腿坐在床上，抱着电脑敲字。透不时用圆珠笔的末端戳戳脑袋，从马尾里分出几根发丝。浩二看看屏幕一角的时间显示，已经三点了。
“透，你困吗？”浩二看向她，轻声问道。
“嗯，有点，”透靠在椅背上，用手背贴在额头上，“而且饿了。”
“等会嗷，”浩二费力地放下双腿，直僵僵地坐在床边，“今天就先这样吧，明天早起再学，我弄点东西吃，啊，腿麻了……”
浩二摇摆着上身，嘟嘟囔囔着闭上眼。透回过头轻轻一笑。
“这是什么？”
“杂粮粥啊。”浩二趴在客厅的餐桌上，微微晃着头，“有红豆，大米，干枣，糯米和百合，还加了一大堆葡萄干。”
透把汤匙放进碗里，里面的糊状物几乎凝固起来，蒸腾着热气。
“粥啊，喝完饱腹感很强，但是大部分是水，所以不会摄入太多能量，营养也很全面，而且还甜甜的，简直是夜宵首选啊。”他迷迷糊糊地说道，“如果没吃完放冰箱里还能当第二天早点，诶嘿嘿嘿……”

透勉强喝了几口，出乎意料地很美味。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嘛？”透提起汤匙在碗里挑拣。
“不知道……”浩二梦呓一样回答道。
“我在挑葡萄干。”透很认真地补充。
“你不喜欢吃吗，甜甜的……”
“不是，我要留到最后吃，因为很喜欢。”
“哦……原来如此啊……”浩二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了，就这么伏着。
透赶紧推推他的手臂：“别睡着了啊。”
于是浩二挂着昏昏欲睡的表情，坐直身子。
“欸，你吃完啦。”他揉揉眼睛。
“没有！”
浩二把洗好的碗放到柜子里，关掉厨房的灯，透正在整理学习的资料。
“你去我床上睡吧，床单是刚铺的。我睡沙发。”他向透说道。
“可是沙发那么窄……”
“不要紧啊，我睡觉不翻身的。”浩二打了个哈欠，笑了出来，“莫非说……你想跟我同床共枕？”
“你有病啊！我要报警啦……”
“不好意思是我太嚣张啦你别在意我再也不这样了……”浩二立即忍住笑意，正色道，“那晚安了”
“晚安。”
透关上卧室的门，盯着门把手看了一会，于是把门反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