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VII繁星·彷徨
2023-08-01 来源:百合文库

我打灭车,坐下在他的身旁。
从隔层拿出魔爪饮料,但可惜我的钱只够一瓶,我撇向他,他似乎很在意,准备挪开,可是因为他残废的腿和年纪,撑起身体已是极限。
“我不是来拿你寻开心的。”我说,“我觉得你很眼熟,我确信我最近见过你。”“公子您定是误看了。”“我的眼力不会错的。”我拉开易拉罐环,一股牛磺酸的甜味散到空气中,我饮下一口。
教室那一头的瞌睡虫和玩乐氛围,总是十分浓郁,明明只有几十天就是高考,却没有人感到紧张,自春季高考过后,个人享乐风气日趋高涨,大家依旧是该玩手机的玩手机,看漫画的看漫画,追剧的追剧,钓鱼的钓鱼,即使是工作日的课,来与不来都已经成为的一种选择,似乎他们是世界的过客,世界也不在乎他们是否来过。大家一下课都会逃离课室,而我是为了逃离他们。
“这是?”“我最近要写些东西,呃,一些小说。”我一边解释着我拿出的笔记本,一边快速地找到几张空白页。我把笔和橡皮抽出,作出准备记录的姿态,他只是看着,表情一时不知所措,不知是害怕还是厌恶,他只是一个劲地摆手,直到我保证了我不会留下他的姓名和照片。
“你是谁?我是说,你的身份。”
“一介书生。”

“我也是。”
“那……公子怎么称呼?”
“叫我KY就行。”
“剋者,训斥也,歪者,不正也,令尊令堂取名好不讲究。”
“这不是中文……算了,你也不明白。”他的年纪很大,青丝已为霜鬓,全然不见年轻的踪影。所以我很确信他不能理解英文。
“你的升学之途怎么……?”
“我不能进步,也不知为何不能。后来散尽千金,也终是没中秀才……”
秀才……我才注意到他的长袍马褂,夹杂着些许污垢和补丁,好像几十年也没有洗,脑后似乎结着长辫,花白发丝间夹杂着不知名的污物使其颜色暗淡,才使其与黑瘦的皮肤有了些许贴合。
教室的卫生最近以一种奇怪的制度管理着,班主任给我们的自主权极大,平时的卫生不是没有人扫地,而是没有人觉得自己应该扫地,大家只是高望着黑板的名字,是他,不是我,是我,我就上厕所。就像出来混要还,没扫地的人要罚扫,可是只要一直不扫,越积越多,到后来,扫一点地口里便念念有词,再后来,干脆不扫,到最后,竟也忘记怎么扫了。我问过他们为什么不扫,结果都是借口,甚至有些人直接回答不知道,在学习前,就没有摆好态度,没有找好位置,甚至遗忘了身份。

他依旧是再讲着,“我不懂营生,就去给人抄书,给那些不会字的人抄书,但后来……这生意不好做,也或许是我不懂生意罢。”
“敢问你攻读的是‘诗书礼易春秋’?”
“是……”
“也难怪。”我嘟囔一句,问道:“可有继续攻读?”
他低头,不说话,许久,黑瘦的喉咙里才吐出一句话:“是……不是,没有继续了,再继续下去也只是重复落榜而已。”“那你的抄书也是?”“不是!我那是……君子固穷……”他的声音渐小,最后也听不到了。
“我高中就没学过数学。”这是我班班长的自诉。我不知道她是否曾经对其保有期望,甚至曾引以为傲,但某些事至于她后来都难以愿意将其拾起。我想我也曾有过。自高中开始,我也没认真学过英语,因为初升高的升学考试里受到了极大的挫败,英语就此因为一次大失败被冷落,紧随其后的一次次失败加深了心锁,后来是高中八本必修全都学完的时候才开始学英语,而两年多的知识已经累积成洪峰,再加上两年多里忘记的那些,似乎已经无法翻越。这只是一科,我不知道在教室中的其他人是否也是如此,因某个时间点的失败导致灰心,某个时间段的一次次失败加深了负面看法,最终稻草压死了骆驼。
“不谈这个了,你的故乡如何?”“于兹相差太大。我记得那是一个小镇子。绿水人家绕,青山酒肆环……”他突然念起诗来,“……只是他们都不欢迎我,见了我都要笑我。”“笑你落榜?”“是别的东西……”我瞥见他脸颊与额头的皱纹底下还藏着不少的小伤疤,突然吸引我的,是他的变形的手。

“你偷过东西吗?”我突发奇想。
“公子何故如此发问?”“你的抄书工作后来停止了,你的谋生手段……”“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算偷!”他这时懂得怒目圆睁,青筋暴起了。“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那你要怎么解释你的那些伤口?你的手?你的腿?”他那双完全变形的腿下是一个用来方便移动的蒲叶盘,有草绳连接这它,系在他的双肩。“那是跌……跌倒……”他半天才憋出这几个字。
我班并不是完全的颓废,只是学习的氛围只笼罩于少数几人,就像广东不是不完全的发达,只是发达的不是湛江。或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从分班开始,9这个数字被赋予了新的意义——现在它代表了历史科组班级里最差班级的序号,这个班里的人是高三级历史科组的底层,注定是专科人,注定是失败者,甚至不能存在比艺术生所能具有的更远大的理想,某些班的教师可以光明正大的嘲笑我们,警惕自己的学生们不要落到这步田地,但凡有一点向学之心,就不要接触9班。任何想要转入9班的人,不是被劝阻,就是被告知再三考虑,任何想要转出9班的人,都会听到一句“其他班满人了”。分数再超前,再高,再怎么和那些人平起平坐,在他们眼里,在那些上头的大人物眼里,甚至在我们自己眼里,9班的象征即是原罪,9班不能被拯救,9班也无法被原谅。

“你有认识的人吗?”许久,他铁青的脸稍有改色,我问到。“有很多,那些人,有的是公子哥,有的是短衬,有的是……呜!我想起一人,好像是哪家酒肆的伙计,我记得姓周,我教过他写字。”“他读过书?”“然,他比那些要茴香豆的小孩大点,比大声说话大口饮酒的衬衣们小点,比掌柜的温和点。可惜他后来也不学我,学寿镜吾先生去了。”
那位周姓小孩后面的故事我也大概明白,也不再过问。“你打算如何?”“甚?”“我是说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在街头乞讨,还是……”他摇摇头。“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他一点一点地用变形的手挪动着蒲叶盘,可也只挪动了几厘米。“我还有些乞讨来的零钱,温一碗酒还是可以的。至于考取功名之事,还是你们青年善为。”他想慢慢走去,手里夹满了烟尘泥土。
“我还欠掌柜的十九钱……我可以名落孙山,曾经枉度韶华,迫为梁上君子,但我还没有……在年底欠过谁的钱……”
我没有再问问题,目送他远去。他每一次移动都发出吃力的喊声,一次比一次声音大,但周围没有人理会他,他可有可无。突然他像是心被针扎了似的大叫,一股因绝望而爆发的力量从他黑瘦的肌肤里导向每一根毛发,喉咙里如惊雷般爆出一声呐喊,所有人停下了脚步,瞠目结舌,和我一起注视着他,注视着他一边呐喊,一边淡出视线。

当我被分到9班的时候,我不知道是我的哪一环出了问题,成绩太低?还是当面骂了级长?还是两者都有?但都已经过去,不重要了。我发现我到了9班之后,越来越能规范自己,越来越能在环境的反作用下,懂得建造一处精神神龛,在混乱与无序中独善其身。我曾期望把所有有心向学之人整合到一起,给他们提供帮助,并让他们互相帮助,建立一个良好的学习氛围,可我发现力微势弱,有心向学的人也大都有所挂念。斩断他人杂念,特别是在这类班级,其难度已经超出了我力所能及,其复杂程度,恐怕根深蒂固。已经几乎没有人再望向黑板,大部分的人都只能愿其自重,只有几十天,我已经没有精力放在关照别人的学习上了。学习没有终南捷径,人人的路都不是坦途,可如果对自己要走的路没有一点认识,实在麻木得可悲。我希望能有谁,不一定是我,像是我校上学期的某位——那位在“9班”里斩获全级第一的勇士一样,成为引领方向的火炬,告诉每一位“9班人”可期的未来,不要因哀而不怒,不要因不幸而不争,要指引他们一条他们不只是信服,不只是惊叹,不只是彷徨的路。
不是只有我的班级,我的同学,无论哪一时刻哪一地点,每一位看到这则文章的学子,请叫醒你身边在黑暗中浑噩渐渐睡去的人,若是此后再无火炬,不管是谁,请站出来,成为那道唯一的光。

他走后,一切又动了起来,每个人都赶着自己的路,我也该继续回家了。我把喝空的魔爪扔进路边的可回收垃圾桶,打开车,戴上头盔,在望一次那片刚刚逗留的街边空地,我觉得,他大概的确是走了。我慢驰回家。
我又看到了那朵花,它是朵假花,被人遗弃在小区的公园里,早晨出门时它就沾着露珠,远远一看竟也以假乱真。历经了一个躁动的午后,它没有被贪玩的孩子们发现,它上面的露珠在荫处被保护得很好,映着霞光晶莹剔透。我看了看表,十八点多,现在把它捡起来,还不晚吧。
柱间×斑车繁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