鱿鱼

我，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一生平凡像是河边的石子一样不起眼，唯一不同于大众的，大概是我高考失利，去了不想去的学校，这一点让我有了个可以矫情的借口。
我的平凡一直持续到那个下雨的下午，我遇见了林安安。
那是个平常的下午，下着小雨，天气阴沉沉的，乌云像是要压到我身上一样。我打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围人来人往，即使是在这样的天气，这座城市也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行人匆匆的步履踩在水滩上，水花向四周溅起，像是在对这座城市无声的反抗。匆匆的行人中，林安安没动，她矗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打着一把黑色的伞，对着我笑。
原本我并没有注意到她，我要回家，晚了我家楼下最受欢迎的面包就卖完了。
但林安安拦住了我，她从头到脚一身黑色的衣服，连发饰都是一朵黑色的花，唯独眼睛闪闪发亮。她笑盈盈对我说：“喂，快跟我回去！”。
我听不懂她说的话，疑惑的问她：“回到哪里去？”。
林安安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依然是笑盈盈的靠近了我，对我说：“你这样的日子过够了吗？不想回去吗？”。

我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依然问到：“要回到哪里去？我现在要快些回家，不然楼下的面包就卖完了”。
这一次，我看见了林安安的睫毛，好长，好漂亮。
林安安眨眨眼，接着对我说到：“当然是回到你还活着的时候呀”。
我已经死了吗？
二
也许是我麻木太久了，我并没有感到吃惊，甚至还有种松了口气的心情。
我带林安安回家了，因为她说她刚刚过来，还没有地方住。
今天运气不错，楼下还有两个面包，我买了一个，给林安安买了一个。
我一边吃着面包一边问她：“你说回到我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林安安一边撕开包装，一边对我说：“就是字面意思啊，我刚刚参加完你的葬礼，就坐时光机穿越回来了，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为了救你，看我多拼命”。
我问林安安：“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林安安没有回答我，反而眨着大眼睛问我：“你怎么不问问你是怎么死的呢？”
我没有和她争辩，顺着她的话问她：“那我是怎么死的呢？”

林安安眨着她的大眼睛狡黠一笑，说：“这是秘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我继续问她：“也就是说，我现在其实没死，你是未来人，在我死了以后你回来救我，避免我以后死，对不对？”
“bingo”，林安安吃完最后一块面包，心满意足的拍了拍肚子，笑着回答我。
“可如果你成功了，我没死，你不是也不用回来救我了吗，既然我遇见你了，说明未来的我已经死了，不是吗？”我疑惑的问道。
林安安吮完最后一根手指，转过头看着我，收起了一直挂在脸上的盈盈笑意，慢慢的靠近我，一脸认真的看着我，像是对着镜子找脸上痘痘的少女一样认真，片刻之后，伸出右手在我额头上轻轻的敲了一下，扔下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榆木疙瘩”。
三
林安安让我辞掉工作，陪她回我老家，说这是救我计划的一部分。
我不想陪她胡闹了，工作，挣钱，攒钱，结婚，生子，送孩子读大学，然后老死在老家的柳树旁边，这才是我的人生，我的人生了没有辞职，也没有林安安。
当然，可能会有意外，因为未来的某个意外我顺利的死去，这样就能有个不错的借口结束这种平凡的人生。

林安安也是个意外，她帮我辞掉了工作。
我不知道她怎么得知我手机锁屏密码的，但是她确实解开了我的手机，也许是她不会写辞呈吧，她发短信给我老板，一顿臭骂，然后拉黑了老板。
我看着短信哭笑不得，并不可惜我的工作，要是早知道她会这样，那我来骂老板好了，看着林安安骂，不够解气。
随她折腾吧。
林安安买了两张回我老家的车票，当然也是用的我的钱，我和她未来似乎很要好，她连我的支付密码都知道。
我们回了老家，这座小县城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从出生到高中，我都没有离开过县城，这里的每一个电影院，奶茶店，学校，车站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是林安安好像比我还要熟悉这座县城。
在这座县城，四月是不冷不热的好季节，林安安住在我们家，以我朋友的身份，我父母破天荒的对我辞职没有什么意见，不知是我父母误会了，还是林安安太自来熟了，她和我父母很快就熟络起来了。两个月间，他们说的话，比我外出读大学以后我和我父母说的话加起来都多。

我和父母说过，林安安只是我朋友，我父母嘴上说知道知道，可是我看他们表情，和过去十几年里敷衍我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懒得过多解释，正好我父母也开心，林安安看上去也开心。
随他们吧，他们和林安安高兴就好。
四
林安安带我在县城里玩了两个月，县城里每一家奶茶店，电影院，学校我们都去过，原本小小的县城里，似乎没有这么多玩乐的，但是林安安却在这座小小的县城里找出来好多乐趣。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不知道是因为县城还是因为林安安。
我和林安安日常玩遍县城以后，按照往日的行程，我们该回家了。
但是今天，林安安却没有急着回家，让我带着她去县城边上的水库。
那座水库很危险，每一个夏天我都会被父母叮嘱不要靠近水库，因为在那座水库里，每年都有好水的少年溺死在其中。
这两个月，我们一次都没有去过那座水库。
但我还是答应林安安了，我不会游泳，所以水库对我们来说没有危险。
林安安似乎很高兴，但是这一次，我觉得她的笑容不如往常那么甜美，到像是我工作时对同事的哪种笑容，不是装的，只是人没有看起来那么开心。

我们到了水库，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映在水上，水库边的垂柳吹拂着晚风轻轻摇曳着柳枝，水库斜坡的草地上，一对热恋中的少年少女似乎在争吵什么。
“好美好的夕阳”，我开口说到。
林安安夸张的做着大吃一惊的表情看着我，说：“不得了不得了，你居然会说这种话，我以为你会说天冷了快些回家的”。
我挠挠头，有些尴尬的说：“我下一句就准备这么说”。
林安安闭着眼睛，伸出右手食指左右摇摆，同时摇头晃脑的做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对我说：“你多看看身边，这么多美你都发现不了，这样以后你日子很难过的”。
我没有理会她的“指教”，问她：“你在这里玩了两个多月了，今天突然来这里，是不是想起来要救我了？”。
林安安狡黠一笑，一副赞赏的表情打量着我，对我说：“看不出来，你着榆木脑袋还开了几分窍，我还以为这两个月玩完你都该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你一直惦记着呀”。
我总是说不过她。
“那你要怎么救我呢？”。
“等太阳下山。”

“太阳下山后呢？”
“秘密”
她总是拿这两个字来回答关于救我的一切问题。
五
我们在这里等到了太阳下山，月亮挂上柳梢。草地上的小情侣早已经离开，晚风也停了下来，柳枝也不在摇摆。我问林安安：“其实你不是第一次救我吧，你对我好熟悉，不是未来的熟悉”。
林安安收起了笑容，露出了从来没在她脸上出现的哀伤表情，有些无奈的对我说：“榆木疙瘩，平时看上去这么傻，偏偏这件事每次都能猜到”。
我看着林安安的表情，突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感觉她看上去好累，就如同我高中寒窗苦读却依然失利后的那种求而不得的累，我问林安安：“你救了我多少次？”
林安安回答我：“好多好多次了，我记不清了”。
我接着问她：“这么多次，你不觉得累吗？”
林安安转过头，看着水面，上面倒映着天上的那轮圆月，她回答我：“我本来不应该觉得累的，可事实上，我确实觉得累，最开始看你死在我面前，我觉得不管多少次我都要救你，后来你在我面前死的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麻木，救你好像变成了我的责任，什么责任扛久了，都会觉得累。这次你好好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不要在擅作主张了，这次我不想失败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六
平静的睡眠开始出现了一丝涟漪，随之而来的是翻滚的水面和慢慢浮起的一只巨大的生物，那是一只几乎占满半个水库的巨大鱿鱼！
我震惊的几乎说不出话，转过头看向林安安，却发现她饶有兴致的在观察这个鱿鱼，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淡水湖里怎么可能有鱿鱼，而且还这么大，这不科学”我对林安安说到。
“我都能穿越时间了，还有什么不可能？”林安安转过头回答我。
“那我现在要怎么做？报警杀鱿鱼？”我对林安安说。
“报警没用的，这只鱿鱼得你杀”说着林安安一把把我推下了水库。
我从水库上坠落下去了，我脑袋一阵眩晕。回过神的时候，我发现我居然悬浮在半空，只掉下去一半的高度，没有继续掉下去了。
我抬头对水库上的林安安大声说到：“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做梦吗？这不可能！！”
林安安也探出身子对着水库下方的我大声说：“我都能穿越时间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等下你就看着鱿鱼的眼睛，不要逃避，不要转过头，不要闭眼睛”。

我还没从我浮空的震惊中醒过来，就听见了更震惊的事，我瞪死这大鱿鱼？
还没等我问林安安，大鱿鱼的头就露出了水面，它的眼睛在和我平齐的高度，直勾勾的看着我。漆黑的夜晚，一只无比巨大的鱿鱼怪就这么缓缓向我靠近。我下意识想逃，这是只能在巨物恐惧症的图片上看见的景象。
我很害怕。
但我想起林安安的话，不要逃避，要看着它。事实上我也逃不了，因为我现在是浮空，不像在地面，我根本动不了！
大鱿鱼一点一点向我逼近，好几次我都有回头和闭眼的冲动，但是我还是忍住了，再相信林安安一次，瞪死大鱿鱼。
在大鱿鱼的眼睛快贴到我时，我依然保持这正面面对的姿势，那只眼睛可真大，好像能把我吃掉一样，这个距离我已经害怕的手脚发抖了，但还是坚持住没有闭眼睛。
终于，在我快碰到鱿鱼眼睛的那一刻，鱿鱼怪变成了一大团水，向水库落下去，我的浮空也失去了作用，跟着一起掉下水库了，我都还没来得及再看一眼林安安，就被汹涌的水浪呛的睁不开眼睛。
七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躺在县城医院里，我爸妈在我病床旁，没有看见林安安。
“爸，妈，林安安呢？”我问我爸妈。
爸妈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疑惑的问我：“林安安是谁？”
对啊，我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林安安是谁？
八
我，一个普通的学生，高考失利后去水库跳水自杀，结果被路过的巡逻队救起，现在躺在医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