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周同人】上穷碧落下黄泉（二）

二
原本孟婆对二人很有几分同情，听得他这么说，不禁怔愣，有些愠怒道：“不想说不说便是，何必诓人？”她朝那双轻轻阂着的眼睛瞥了一眼，莫名想着，若是它们肯再张开，应当比忘川里鲛人翻起的涟涟水光还要好看，“你这样编排他，不怕他着恼。”
红衣男子似乎笑了笑，但嘴角却是往下撇的，微不可查地颤了颤，“我不诓你，姑娘，这种事他才不会恼。”
“怎么会？这便也罢了，你们既是夫妻，他又如何成了这个样子？”
他似乎耗了极大的气力来和她讲方才那几句话，此时需得缓上一缓才能继续，“我不知……”
“你不知？”
这倒稀奇。即便她是个见多识广的孟婆，类似这样生魂受损的人还真是少见，更何况人生有百态，阳间的种种因缘她鞭长莫及，因此纵然她见识过再多，这活着的时候神魂就缺了一半的根由她也说不清。

可这样虚弱的一丝魂魄，如何再入得轮回？
“你方才说……你找到他的时候，你们不是一起……”
她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她看到那男人的笑意里分明是凄惶。
“算了。你与我说说吧，他的前生。”她撇开眼，不知道怎么，她被那双眼睛看得手脚都有些发凉。是惧怕，是难过，说不清。“这些事本来不归我管，但既然我送他走，你替他还，这很公平，那我就有必要弄明白他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否则啊……”她又重新朝那男人看了一眼，见他低垂的眼睫细密如鸦羽，眼睫下双瞳褪了血腥的颜色，只将目光轻轻抚在怀里的人脸上，像是生怕惊醒了他。她不禁心中暗骂一声“痴儿”，十分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否则，我即便将他送去了桥那头，还没等到人间，他的魂就要碎了。”

孟婆伸手指了指。那男子会意，便把人，哦不，那一点残魂，轻轻放在她平日犯懒时靠的那方小榻上，“人间有一个地方叫做四季山庄，你可知道？”
四季山庄。她确实有所耳闻。她能知道的关于人间的事都是听路过的鬼们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的，既然现下她能记得这个名字，必然是听过了许多回。
她想，在一个孟婆这成了老熟客，应该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他便是四季山庄庄主，姓周，名子舒。”
“他是周子舒？” 孟婆突然坐直了身子，眼睛也瞪大了，“你是他什么人？”
周子舒，周子舒……这名字可比四季山庄还要出名。她在太多的鬼嘴里听过这个名字了，爱怜的，痛惜的，咬牙切齿的，都有，因爱因恨，这个名字居然让这么多人在今生今世的最后一刻念念不忘。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点是……

“他前生杀人无数，这中间不少皆是枉死，还有不少人是因他而死，这样的人下面的几层是怎么放他上来的？你的忙我帮不了。”
她起身要走，转头却看见这个叫周子舒的男子蜷在她小小的榻上。他的面色与他的衣服一般苍白，显得袖口的一片红分外扎眼，但看上去并不痛苦，甚至嘴角还带着几分释然的笑。
她看了他片刻，又坐下同那红衣男子道：“你说他是你妻，你又是谁？”
“温，温客行。”
难怪。原来是这一对魔星寻到这里来了。
“温公子，不是我不帮你，只是这里不是人间，这里不问苦衷，只分黑白，你能懂吗？”
“我明白。”
她听见他平静的声音竟一时不忍心再看他，索性起身走到几步之外，却听温客行在背后问道：“我都替他还了，还不可以吗？”

“你什么意思？”
她甚至是有些惊恐地回头看他，答案呼之欲出了。说了这么久的话，随着他的一呼一吸，胸膛起伏之间仍然有血渗出来，又很快悄无声息地与他身上的红衣融为一体了。
“你……”
怎么可能？
两个人背负的尸山血海，都叫一个人偿还了。怎么可能？
“我还完了，他们肯让他活，自然因为阿絮本来就是个好人。”他走到她身边，“姑娘，温某多嘴一句，你们自认放行的都是好人留下的都是恶人，可见那人间更干净些了？”
她紧紧盯着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样子比地府中资格最老的鬼还要阴森可怖些，他们是因为在极恶之地浸淫久了，这人却好像是，突然被人狠狠触到了逆鳞，于是猛地一把撕下人皮，露出那一种藏的最深的属于厉鬼的狰狞。

“好。”终于，孟婆放弃了和温客行彼此直视，她怀疑自己的职业生涯也该结束了，地府的孟婆实际上迭代很快，只因这里人气儿太盛，留在这里的孟婆人见多了，故事听多了，便也沾染上了人味，想往人间去了。今日她对这一对一而再再而三地动了恻隐之心，放在平时，确是不该。
“讲下去吧。只知他是谁帮不上什么忙。”
“你改主意了？”温客行的语气明显柔软下来，浑身的戾气却不及尽数收起，一股郁结之气涌上心口，还没来得及接上下句便大声咳了起来，再松开手时，几滴血顺着指缝滴落到孟婆脚下的黑色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