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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讽刺小说《三途》

2023-08-01 来源:百合文库

短篇讽刺小说《三途》


大概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罢,那时候我才七八岁,家住在东京湾边上,离宫城约摸三十里地,在当时不算特别繁华的地段,从家里阁楼的窗户望出去,能见到码头上人来人往,还能望见冒着黑烟的大轮船,甚是有趣。
和同龄人相比,我还算比较幸运的孩子,我的父亲在东京开了一家酒屋,平日里生意还算不错,父亲又是个勤快的人,故家里吃穿不愁。记忆里最深的一次,他要去京都进一批货,怕伙计手脚笨,便决定亲自前往,遂带了我一起去——说是为了长长眼界,我便有了人生第一次出远门的机会。
行至伏见口时,父亲喊停了车,把我拉了下来,满怀感慨地说道:“这里就是我战斗过的地方。”接着就给我讲述他年轻时的经历:他原来是会津藩的足轻,参加过鸟羽伏见之战,就在脚下这片土地战斗过。“那时啊,肥后大人就站在这指挥,只听炮声一响,我们就和萨长的家伙们交火了,我清楚地记得土方大人的队伍冲在了最前面,幕府的武士可真是勇敢啊!”
幕府?在我的记忆里,从来就没有听过这个词,作为明治年间出生的人,那个早已被推翻的政权是如此的陌生。看着父亲依旧激动地和我讲述当年的事,我一边敷衍地应和着,一边暗笑他的迂腐:我们国家的领袖是天皇陛下,那些不自量力反抗天子的家伙们有什么好值得歌颂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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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因为参加过战争的关系,腿上受了伤,平时不得不拄着拐行走,我便理所当然地帮忙照顾起店里的生意,平时便待在酒屋的柜台边——我家的酒屋又与别处不同,柜台就设在大堂,一来客人可以随时招唤,二来也方便往来迎客。或许做的是平价的生意,因此达官显贵多数不愿踏足,更多的还是码头上做工的人前来光顾,大抵是做活闲时,走进店里,靠着柜台坐了,花上三圆银币,买一壶清酒,若是手头宽裕,再加二圆可以弄一条烤鱼下酒,也是别有一番滋味;要是肯再加十圆,就能吃到牛肉,在当时也算稀罕物了。不过这些顾客,多没有这般阔绰,所以这样菜也只是牌上的文字罢了。
我便整日的站在柜台旁,等着客人进门点菜,更多的主顾只是做工之余偷闲点一壶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说的也是生活琐事,臂如工资、饮食或是嫁娶,偶尔也谈点时事,我那时还小,不是特别懂,说到亢奋时便和他们一般傻笑,等酒尽时再帮他们添杯茶——店里唯一免费的饮品,父亲说这是营造客满的气氛。这工作虽然枯燥,倒也不是全无生趣,到夕阳西下时,工人忙着收工,店里就闲下来,此时我最爱做的事,便是等巷子里响起欢快的鼓声和奏乐声,一群小孩子列队走过店门口,打头的两个擎着自己做的红旗,上面画了黄色的歪歪斜斜的菊纹,后面的孩子们拿着不知从哪里捡的木棍,煞有介事地背在身上,尽管他们的衣着在我眼里相当破烂,但不妨碍我加入他们的行列,一起唱着振奋人心的歌曲:“亲王亲王御马前,何物随风斩娇颜。此乃欲征朝敌地,逆贼安知有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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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万乘尊天皇,匹夫何颜立于此。萨长神兵持神机,扬铳射击敌归西。闻声而逃关东贼,形色狼狈何所归?高墙固垒于士气,鼠辈东窜截然弃。萨长土肥联合军,先手出击清社稷!”其实我并不明白这歌词写的是什么,不过曲调明快押韵,也就狂热地爱上了罢。
有一天,我像往常一般唱着歌路过店门,正好看到父亲站在那里,我分明看到他的眼中饱含泪水,想起他曾说这首歌让他想起战友的英灵,我当时不懂,以为只是老爷子上了年纪多愁善感,现在想想真是太荒唐了。
或许是我经常唱这不明所以的歌的缘故,过了一段时间,父亲就把我送到了附近的学校,说是我这个年纪应该读书学知识了,我不敢忤了他意,就乖乖地跟着去报了到,父亲递给校长一沓钞票,办了手续。临开学那天,父亲叮嘱我道:“在学校里,要是别人问起,不要说自己是会津人。”当我追问为什么时,他立刻板着脸瞪我:“因为那是长州的学校。”我那时年纪小,不知道长州的学校为什么不能提会津,但是见他脸色吓人,就连忙答允了。
在学校的生活远不如家里自在,书本上大都写着“尊皇讨奸”“天皇万岁”,或是批判旧幕府卖国的恶行,读多了令人感到厌倦。每星期的第一天,学校都要组织学生到上野公园,参拜西乡大人,然后听一遍他的英勇事迹,听得多了,也就会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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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似乎也看出我不是读书的料,到了十二岁时,仍旧叫我回酒屋帮忙,我也就断了学业。我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守着柜台,面对着那些做工的主顾,听着他们的闲谈,大多是家长里短,教人提不起兴致,只有佐藤先生和吉田君到店里时,才会有许多乐趣,至今还记得。
佐藤先生身材很高大,脸色黝黑,眉宇间夹杂许多沧桑的皱纹,留着花白又杂乱的大胡子,常年穿着和服,不起眼处能看出几个补丁,颜色也有些脏兮兮的。他对人说话总是一副谦卑的口吻,惯用“您”这个称谓,即便对我这样的小孩子,也要鞠一躬行礼,唯一令人不舒服的是,他总是说些忠孝仁义的话,让人似懂非懂的,在座的客人又多是不识字的主,连个附和的人都没有。
听旁人背地里谈论,佐藤先生原本是某个藩的家臣,读过许多书,做过讲师,官军灭了幕府,他也就失去了主家,不会营生,于是越过越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他的学问不错,原本到学校混了个教师的职位,可惜他又喜欢鼓吹幕府开明论,犯了政府的忌讳,做不到几天,就被迫离职了,如是几次,便再也没学校敢请他。没有收入,生活必然拮据不少,但他在我们店里,始终都保持着儒雅的气质——每次光顾都要点一壶清酒,再来一条烤鱼,然后一边吟诵谁也听不懂的汉诗,一边呷一口酒,接着对酒评头论足,大抵是讲这酒不够香,我暗自冷笑:“自己抠门得紧,也好意思说酒质量差,醇香的酒你喝的起吗?”虽然生活窘迫,可他从不赊欠,故而我虽然不满他的评论,也只能忍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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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佐藤先生的小气相比,吉田的性格就豪迈许多了,也更讨我喜欢,吉田的穿着总是很光鲜,一身乌黑的西服,虽然我从没见他换过,想必是有许多一模一样的罢。吉田的排场也比一般人要阔绰,但凡到店,除了要比较好的酒,刺身、拉面,牛肉也是常点的,尽管他付账时略显羞涩,让我在账本上记上他赊了多少银圆,但是我对他的印象还是比佐藤先生要好上不少。
店里最快乐的时光,就是佐藤先生和吉田同时在场的时候,佐藤先生因为被学校解聘的事,就把他的“课堂”搬到了酒屋,给打工的人讲述他的佐幕开明的思想,要是吉田在场,他是个坚定的尊王派,一定会跳起来反驳道:“你居然为德川家唱赞歌,你是德川庆喜的儿子吗!”这番话总是能引起大家开怀大笑,大堂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但凡有人谈及佐幕的观点,吉田必然要开火,臂如说到新选组,他就怒发冲冠:“新选组斩杀了多少维新志士,幕府的走狗!”若是白虎队,便是“为了腐朽老旧的幕府体制和蛊惑人心的武士精神而无意义送死的少年,轻于鸿毛”的结论。佐藤先生起初还会据理力争,到了辩驳不清时,吉田总会故意高声嚷道:“打倒朝敌,天皇陛下万岁!”在场的食客有好事者也会跟着一块起哄,弄得他脸上笼了一层灰色,这辩论也就不了了之了,见对方不说话,吉田便认为这是他的大胜利,像一只战胜的斗鸡一般,潇洒地在赊账本上签了字,在众人的欢笑声中昂着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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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年纪小,也跟着一块起哄,觉得是件很有趣的事,后来甚至在一些学者的讲座上,也会当众唱起宫亲王的调子。至于“恪守道德”“保家卫国”和“侵犯他国”“践踏生命”孰为鸿毛,孰为泰山,也是多年以后才意识到。
在佐藤先生和吉田辩驳时,我常附和着笑,父亲虽然不会责备我,却会微笑着给佐藤先生添些茶,偶尔送他一壶酒,佐藤先生因此也对我很关心,有一回问我道:“你读过书吗?”我敷衍地点了点头。他便从脏兮兮的怀里掏出一本老旧的册子递给我:“那这本书送给你,认得叫什么名字吗?”我接过一看,发黄的封面上写着“百鬼夜行”,心中不屑,却不好搅了主顾的兴致,只好回答:“当然认得,不就是百鬼夜行的画册么。”佐藤先生显出极高兴的样子,连连点头:“对呀对呀!”接着又很正式地把册子翻开,细心地被我讲解:“传说人死之后,要到达冥界,需要交六文钱通过三途川,三途川会根据人生前的善恶出现不同的流速,分成极速,中等,缓慢三种,故称三途…”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我有些不耐烦了,没等他说完,就收了册子,撇着嘴走远,背后传来他惋惜的叹气声。
有几回,附近的孩子听到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佐藤先生,听他讲幕末的故事,他也十分高兴,可惜没讲多久,等欢快的鼓声响起,孩子们就争先恐后地加入了宫亲王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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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过年前的两三天,父亲正在慢慢结账,翻开赊账本,忽然说:“吉田君很久没来了吧,还欠了三十圆。”我才想起他和佐藤先生确实有几个月没来了,旁边一个喝酒的工人说道:“吉田啊,他来不了,参军去了,前几天听他家里人说,进攻旅顺的途中死了。”“哦,他怎么死的?”“不清楚,据说是给流弹打死的。”父亲叹了口气,接着问:“那佐藤先生怎么样了?”
“他也没法来了,他给打折了双腿,动不了。”
“这怎么回事?”我连忙追问,很难想象佐藤先生这样儒雅的人会被打伤。
“嘁,他自己发昏,竟在大街上宣讲,给井伊直弼等人翻案,现在咱们正和露西亚打仗呢,大家的热情空前高涨,他却给人兜头一盆冷水,这人家能放过他?”
“后来怎样了?”
“怎样…谁晓得?大概是被十几个青年人堵在巷子里一通打,打得半身不遂,没法下床了。”父亲便不再打听,只是叹了口气,继续算他的账。
过完年,天气还很凉,我整天窝在柜台里,里头藏了个小暖炉。一天的下午,店里只有几个客人,我正眯眼打盹,忽然听到门口有声响:“来一壶酒。”我站起来往外望,看见佐藤先生正拄着双拐进来: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瞎了一只,说话漏风——门牙被打掉了,穿的十分单薄破烂,也没有穿鞋,两只脚无力地垂下来,整个人瘦骨嶙峋,像一具骷髅,似乎打一棍就能散架,见了我,只是点了头示意,因为已经没法鞠躬了。他只能靠着门板坐下,我连忙温了一壶酒,端到他桌上,此时店里也多了几个客人,都笑了起来:“佐藤,你是不是又鼓吹幕府啊?”他也不分辩,只是淡淡地回了句:“这没什么可笑的。”“不好笑吗,都给人打成这样了?”佐藤在众人的取笑声中,默默喝完了酒,把我喊了过去,十分吃力地说:“这次…先赊下,不好意思…下回还罢。”便拿起拐棍,我急忙扶了他出去,目送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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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后,我便再没见过佐藤先生,到了盂兰节,父亲查对了账本,发现他还欠三个银圆,到了第二年的年关,这笔账依旧还在。直到第三年过年前,也没见他来,到现在终于也没有见,大约佐藤先生真的死了。
直至今日,我手里依旧保存着佐藤先生送我的那本小画册,人死之后,真的会根据生前善恶来决定河水的流速吗?那么佐藤先生、吉田、父亲,还有广大为了皇国尽忠而死的士兵们,他们的善恶会如何评判呢?
许多年过去,我也重新拿起了书本,从那些满篇都是“尊王攘夷”“尊皇讨奸”的充斥着仁义道德的书页中,我看到了从未出现的四个字——成王败寇。
因为战争的关系,我带着一些孩子们被迫疏开到乡下去了,看着这些孩子饭前都要口喊感谢大君赐予食物强健体魄,而实际上吃的都是野菜时,我心中便有说不出的奇怪滋味,前两天听说广岛遭到了原子弹的轰炸,或许战争就要结束了罢,三途川边,不知道载了多少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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