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承诺

第二章：承诺
六年前——
初夏的傍晚，白日的燥热尚未褪去，夜晚的清凉亦未到来，残阳如血，将浓稠的番茄酱泼遍整个天地。
“姓谢的，姓谢的你TM给我滚出来！”
一位体型肥硕的中年妇女，正在街道拐角处的一家店门前，挥动着那胖大浑圆的手臂，一面把木制镂空店门捶得地动山摇，一面尖声叫骂着，声音合而为一，仿佛有人正在施工现场用尖利的玻璃碎片划黑板。
一个十一二岁的胖小子，挺着丝毫不逊色于妇女的肥胖身躯，正低着头在一旁抹着眼泪，整个左半边脸肿得像个变异的巨型西红柿。
嘭！
店门被人从内部打开，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妇女吓了一跳，那嘈杂如电钻的叫骂声也终于暂时停歇。
整个世界，一下就安静了。
一个高且瘦的身影大跨步地从店门内迈出，宽大的风衣下摆在晚风的抚弄下披风一般飘扬招展。
没等妇女反应过来，那超过一米九的身躯便直挺挺地立在了她的面前，像一根顶天立地的白杨，在那漫着一层油汗的肥脸上投下一片灰暗阴影。
男人大约三十岁的年纪，五官轮廓分明，高鼻深目，细软的头发如枯萎的杂草，无力地披挂在宽厚的额前。
浓厚的黑眼圈下方，细密的胡茬明显精修过，一条细长的咖啡棒自两片薄唇中伸出，在璀璨霞光中微微翕动着。

看清来者何人后，男人脸上露出善意的微笑，薄唇轻启，富有磁性的声音温柔得如同软糯的霞云：
“叫我老谢就好。”
而在老谢身后，年幼的少年，此时还是一个羸弱的男孩，右手紧握胸前的吊坠，左手不知所措地拽着老谢的裤腿，怯生生地躲在老谢身后，只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妇女从最初的惊愕中缓过神来，她抬高下巴，挺起胸脯，气势顿时涨了几分：“一个大男人能不能管好你家崽！看他把我家大宝揍的，好好的一张俊脸肿成这熊样！以后娶不了媳妇你负责啊？！”
“明、明明是他先动手的！在校门口，他把我推倒了，所以我、我才……”男孩着急地辩解。
“明明是他自己没站稳！”胖小子从妇女背后露出半个满脸横肉的脑袋。
“明明是你故意欺负我！”
男孩的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
“诶呀，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不就是小孩子打闹吗，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的。”老谢满脸的微笑一直没停。
“再说了，你家大宝身体素质这么好，我家孩子怎么打得过啊。估计是在哪磕了碰了，一抬头看见我家孩子了，以为是他推的，闹了误会了。这样，我这有新买的两斤核桃，快拿回去给孩子补补脑，下次可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啊。”
老谢一边说着，一边返身从店里提出一个装满核桃的塑料袋硬塞进妇女手里，然后在妇女反应过来之前带着男孩飞身回到了店内。

嘭！
店门在他们身后飞快地关闭，把一切反驳的话通通挡在门外。
妇女愣了半天，感觉自己好像应该发怒，又好像不应该，纠结了一会后，最终“哼”了一声，提着核桃，揪着余怒未消的胖小子离开了。
与此同时，店内。
老谢拉过男孩，单膝下跪，平视着男孩的双眼，表情和语气都多了几分严厉：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她说的是真的吗？”
男孩沉默了几秒，最终“嗯”了一声。
“你又用那个了对不对？”
男孩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但最后还是略带迟疑地“嗯”了一声。
“我之前怎么告诉你的？”
“不要随便用自己的能力。”
“为什么不听话？”
“他当时要欺负我啊！”
老谢长叹一口气，修长白皙的拇指拂过男孩绵软的小脸，为他拭去脸上的几道淡淡的泪痕，“孩子，这也许有悖你的原有认知，但我希望你明白，对于那些与自身不同的存在，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都是负面的。
“如果你比他们优秀，他们会想方设法地疏远你；如果你比他们卑微，他们会千方百计地践踏你。只有你与他们在同一层面时，你们才能真正做到由心而发的和谐共存。
“而因为你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你，终究是一个异于常人的存在。”

说到这里，一丝悲伤闪过老谢黑眼圈浓厚的双眼，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压住那即将流露出的伤感，然后将气长长呼出，停顿了半晌，双目圆睁，又道：
“我们现在依然不清楚你的能力是怎么产生的，会不会对他人造成较大伤害。所以，答应我，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要再用你的能力了，好吗？”
老谢的语气带着急切，甚至含有几分乞求。
男孩低头略带思索，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好的，我答应你！”
少年，多么希望自己可以信守年幼的自己所许下的承诺。
多么希望……
现在——
虽然经过了一中午的充足午休，一下午的课还是把少年折磨得精疲力尽。尤其是最后两节化学课，繁杂的化合价变化和化学方程式如同重磅炸弹，把他羸弱的大脑皮层轰炸得体无完肤。
班主任临下课时留下的一堆作业更是好像直接塞进了他的脑袋一般，令人头昏脑胀。
独自一人背着书包的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肩带拼命向下拖拽着瘦弱的双肩，少年只想赶紧回到家一头扎进那柔软的床垫。
但，这个愿望似乎突然变得有些不切实际。
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站在路中间，手中横过的金属球棒拦住了少年的去路。染成红色的头发在血色夕阳的映衬下灿烂如火，额头上的一道扭曲的长疤如同一条旱死的蚯蚓，格外瞩目。

少年环顾四周，惊恐地发现路上因为天色已晚几乎没有行人，而自己已经被至少八九个染着头发、身具纹身、手执武器的少年少女所包围。
为首的红毛取出嘴里叼着的的烟卷，一口将浓烟挑衅似的喷吐在少年的脸上，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烂牙：
“小子，还记得我不？”
少年瞪大了双眼，瞳孔因剧烈的恐惧而收缩，尘封的噩梦般的记忆就此启封，如同生生撕开一道心头永不愈合的伤疤——
两个月前——
学校操场。
正逢午休时间，操场上几乎空无一人，终于补完作业的少年正打算穿过操场从学校大门回家。
咚！
一枚带着尖角的石子准确命中少年的额头，剧烈的疼痛撕扯着神经，迫使他痛叫一声跪倒在地，下意识地想捂住伤处却摸到一个鼓起的青包。
嘭！
没等少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只脚又狠狠踢中他的腹部，他再次发出一声惨叫，瘫倒在地，蜷缩成颤抖的一团。
少年喘着粗气抬头一瞅，映入眼帘的是三张布满暴戾的脸。
为首的红毛叼着烟卷，满脸怒容，眼睛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
下一秒，拳头和腿脚如同暴雨，倾泄在少年的头上、肩膀、后背，还有胳膊和双腿。
尘土飞扬间，少年唯一能做的只有将自己蜷缩、蜷缩、再蜷缩，尽可能地减少身体被殴打的面积。

凄厉的惨叫，从头到尾没有停过。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终于停歇。红毛喘着粗气，一把扯过少年的衣领，一嘴的烟味喷在少年粘满血迹与尘土的脸上：
“TMD以后还嘴贱不？”
少年只是虚弱地喘着气。
啪啪！
红毛劈头给了他两脆的，大声咆哮：
“我问你TM下次还告老师不？！”
少年强打起精神连连摇头。
红毛冷哼一声，丢开了少年的衣领。他捡起刚才掉落的烟头，点燃后狠命抽了好几口，然后熟练地将烟圈吐出：
“下午放学，学校大门，拿两百块当我的精神损失费。别想着跑，我知道你家住哪。如果没钱——”
红毛一脚踏在少年手背，抬起脚尖，脚跟使劲一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痛苦地大叫。
“——老子废你一只手！！”
又一脚踹在少年身上，红毛招呼另外两人扬长而去，只留下少年趴在原地小声啜泣。
那天中午是怎么回的家，少年的记忆已经模糊。
唯一记得的是，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渴望见到老谢。
“中午有事，晚上回来。饭在冰箱里，自己热一下。”
颤抖的手将餐桌上的便利贴捏成一团。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Sorry，the number you dail is……”

啪嗒。啪嗒。
少年失落地瘫坐在空旷的客厅，止不住的滚烫泪水摔打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突然猛地举起自己的右手，指甲掐进手心，攥成的拳头微微颤抖，最终却狠狠砸在自己的脑袋上，随即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
那个中午，少年没有吃饭，也没有午休。
那天下午的课较为轻松，少年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右手一直在口袋里摩挲着从家里翻出的两张百元大钞，眼睛几乎不知道要盯着哪里看好。心一直噗通噗通直跳，几乎要挣破胸膛跳出体外。
少年一心只想早点结束这场噩梦，然后回家好好睡一觉。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噩梦，是不会跟你讲逻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