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行天下-01抱养

“我们隔壁，丁家媳妇做月子呢…”王大妈神秘地说，果然引起一圈中年妇女的兴趣。大家都把头又凑近了些，坐在小板凳上的屁股又都往后撅了撅。
这一处是军工厂职工的宿舍区，一水儿的三层红砖小楼，八排南北向的，两列东西向的，把宿舍区分成一个个比临的四方院落，形成了天然的七个社区。岁数大一些的已经退了休，把岗位让给子女，自己退居二线在家专职带孩子，年轻的男男女女，都骑着自行车去附近2、3公里的地方上班，厂区非常大，什么工种都有，从广泛意义讲，大家都是一个工厂的同事，又是邻居，孩子们又都同样上子弟小学，这里人的生活从头到尾都交织在一起，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家长里短的，不出第二天就会传遍整个大社区。
楼是五十年代苏联老大哥设计建造的，为了职工方便交流，里间的设计是两三家共用一个厨房厕所，只有卧室是小的私密空间，卧室都不大，也就二十来平，不过因为计划生育的实行，二十多平的小屋子也只能住三口之家，算下来还算温馨吧。
王大妈的邻居男的叫丁来喜，眼看要三十了，人很老实，见谁都点头哈腰的，娶了个媳妇人俊条顺，在职工饭店当会计，钱挣得也多。就是脾气像炮仗在家欺负小丁，家外楼上楼下的那也是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王大妈不敢得罪，当面儿说着好话，可背后瞧不上，眼睛都要翻到天上了。

这不，可算捞到一个大新闻，不好好嚼一嚼都对不起夕照的日头。
沿着水泥抹的墙跟，迎着夕阳围成半圈摆着一溜儿小板凳，上面坐着的全是好事儿的家庭主妇，围在一起撅着屁股择菜。
听王大妈说完，对面的小李媳妇掂起屁股问：“您家隔壁？丁来喜屋里的？前段时间我还看她上班呢，穿着小高跟鞋，小屁股都扭出花儿了，没瞧出怀孕的架势啊。”
“我可听说了，小丁根本不能生啊…”因为说的话题更隐秘，王巧巧压低声音，瞪大了眼睛，眼睛里流露出的丁点儿惊讶，全被撇出去的嘴角出卖了，这是典型看热闹的。
“可不是他的…”王大妈作为话题的中心人物，很有派头，相当负责任地给出结论。
“我瞧着车晓晓那狐媚子劲儿，还真作风不好啊？”旁边的胖婶一下来了精神。
“那到不是，这孩子，是抱养的…”王大妈频频撇嘴点头。
“那真不能生啊？”大家好像更开心了…
“我那天看了一眼孩子，那头发长的，小脖子可硬实了，都竖着能抬起头了，明明是满月的样子，丁家媳妇还装模作样的做月子呢，把人都当傻子，真可笑…”王大妈又撇撇嘴，抓起一把豆角，利落地掰下两头拉出一根筋线，哗啦一声把豆角都扔进菜盆里。抬头看到骑着车回来的丁来喜，忙拿起围裙擦了擦手，把零碎的菜沫抖到土地里，站起来迎上去。

“小丁啊，今天回来这么早呢？你媳妇还好吧？”王大妈热情地问。
“都在这择菜呢啊？”丁来喜先冲大伙打了个招呼，大家都笑着冲他点头回答，然后又回王大妈的话，“嗯，单位有假，我就早点儿回来张罗饭，小车都挺好的，劳您挂心了。”
“我那儿特意买了红皮儿的鸡蛋，得，我和你一起上楼，拿过去。”王大妈说着去端菜盆，却晃了一下腰。
“您也太客气了，得，我来吧，您这坐半天了吧。”丁来喜二话没说左手菜盆右手小板凳帮王大妈拿好，往楼门口走。
“老了，不中用了，久坐久站都不行了，等缓缓才能动。”王大妈冲身后一群妇女眨了两下眼就跟了上去。
丁来喜提了邻居的红皮儿鸡蛋进了屋，王大妈巴巴地顺着门缝往里使劲看了两眼，什么也没瞅见，门缝快速变窄，最后“啪”地一声关上了，她才死心，开始在厨房里准备晚餐。
“怎么回来这么晚？”车晓晓很不耐烦，“烦了我一天，除了吃就是拉，累死我了。”
丁来喜放下鸡蛋，脱了外衣挂好，凑到床边儿，双臂支在小婴儿的两边，咧着嘴笑。

男婴这会儿正睡着，天气热，只搭了件薄毯，胖嘟嘟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媳妇你辛苦了！我这就做饭去，你想吃点儿啥？”丁来喜讨好地说。
“今天单位小赵给送了二斤小黄花鱼，我趁王老太太没在家给收拾了，你去炸了吧。”车晓晓回答。
“不说不让你下床嘛，咋还动上凉水了。”丁来喜有些着急。
“你傻了吧？戏做上瘾了？我又没真生，就是做做样子，对了，产妇不能动荤腥，你把那鸡汤面再做一碗，别让王老太太问三问四的。”车晓晓又交待。
丁来喜按照吩咐做好饭，端进屋子吃。
“领养证怎么样了？”车晓晓问。
“还差一个医院的健康证明，我明天一早去办。”丁来喜把黄花鱼一分两半，剔了刺放到晓晓碗里。
“洗手了吗？”车晓晓看着他油乎乎的手问。
“洗了洗了，回来就洗了，做完饭又洗了。”丁来喜继续择鱼。
“拿到送养证明了？”车晓晓又问。
“嗯。”丁来喜点了点头。
“见到他们没说什么？”车晓晓还是有些不放心。

“男的没说什么，女的一直哭，说想再见一面，还给了钱和一只银镯子。”丁来喜有些紧张。
“你收了？”车晓晓放下筷子，扬起眉毛看他。
“没、没有…”丁来喜撒了谎，今天见到刚出了月子的孩子妈妈一直哭，他挺难过的，他知道以后不能和他们有来往，这样对孩子最好，可是他心太软，狠不下心拒绝苦苦哀求的母亲，钱没有收，他保证会对孩子好，但小镯子还是留下了，他觉得这也算一个念想，但他没敢和晓晓说，晓晓的脾气知道了，一定会不依不饶的。他想自己先留着，孩子大了再找机会给他，他打算好，不说是谁送的，但给孩子带着，说不定对孩子好。
因为骗了媳妇，有点儿过意不去，便更加卖力的给择鱼吃。
车晓晓刚吃完饭，丁来喜开始自己吃，结果床上小不点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声音异常洪亮。
车晓晓一翻身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丁来喜一点儿也不气，反而高兴。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当得知自己不能生育妻子还对他不离不弃的时候他就发誓要对晓晓好一辈子。现在有机会得了个胖小子，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但他一定要对这娘俩好。

想着，他用手握了握晓晓露在外面的脚，晓晓较劲儿似的踢了两脚，他笑着把被子拉好，把脚放到被子里。然后伸手去抱儿子。
“丁当、丁当，爸爸抱，饿了吗？爸爸给你冲奶粉…”丁来喜看着儿子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