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我爷爷深受电话诈骗的害。
他是个画家，在南方小有名气。每次我去他画室玩，他就会教我用毛笔画些小鱼小虾之类的东西，有一次画了条蛇，他看了拍手称赞，逢人就夸，说我要继承他的衣钵之类的，我小，害羞，之后就不怎么去爷爷的画室玩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爷爷身体越来越不好，脾气也越来越暴躁，记忆里他总是跟奶奶吵架。因为我是奶奶带大的，跟她感情特别好，所以我看到奶奶气哭了，就越来越讨厌我爷爷。后来他腿脚不方便，要杵着拐杖走，那个背越来越坨，到最后和地面几乎成了九十度，睡觉都不能平躺着。然后拐杖也杵不动了，妈给买了个轮椅，那个时候我应该是初中进高中，很久远的事了。
后来我对他有所改观，因为很多事情，很多争吵，我也能够理解爷爷；他坐了轮椅也每天坚持去画画，我挺佩服的，只不过我家里人都不太喜欢。我一开始以为是他们嫌每天要接送爷爷去画室麻烦，后来才知道，他老早之前就着了电话诈骗的道，从我记事起，每天接一些自称“中国书法家协会会长”之类的“大人物”的电话，说“谈论了评奖的事”云云，说需要“您的画去参展”如何如何，实际上就是来骗画的，我们一家人都劝他不要上当，可他不听，骂我奶奶“见不得他好”，骂我爸爸“不识抬举”之类的。有一次更离谱，说“北京奥运会邀请他参展，要交手续费云云”，他还真信了，邮了五六千外加一副字画过了去，从此再无音讯。十几年时间，曾经多得多能塞满画室仓库的画，就只剩下几幅价值不高的、见方不大的小作和两三张挂在家里而幸存下来的画。

有次乡下的来的几个亲戚来城里做客的时候还顺走了一张。我奶奶去讨，人家死活不认，说我们家污蔑他，乡下的舆论传得快，村头村尾的长舌妇嚼几句，那真相就变了味，后来怕毁了爷爷的名声，只得作罢，也就跟那个亲戚断了来往。现在我出国读书，前年冬天家里传来噩耗，说是不行了，因为还没考完试，没见到最后一面，不过也没有多伤心，因为他其实已经不认识人、大小便失禁，也病危过好几次了，我们都知道这才是最好的结果。本来想着去年夏天回去扫一扫墓，结果年前就碰上了疫情，到现在还留在美国，已经有三年没见过他了……
上次跟奶奶通电话，她身体不错，聊到了爷爷，说了些往事，讲了一件我印象深刻的事：爷爷在前年入冬的时候，天气冷，家里摆了个小太阳，爷爷看着小太阳，就朝着保姆叫唤着说“永慈（我奶奶）啊，这里好暖和的，叫毛坨（我的乳名）他们来打牌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