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德隆奇幻历险记Ⅳ:横滨雨夜

——谨以此文怀念那个记录疯狂梦境的夜
一、报酬
我叫齐德隆,我是一个小混混。
就如同所有地下世界的芸芸众生一样,我手底下有小弟两三个,照看着一个光怪陆离的场子。工作内容细说起来其实十分枯燥乏味,无非就是碰到有小瘪三闹事耍酒疯,就拳打脚踢扔出去;要是有点身份的客人起了冲突,还是得点头哈腰装孙子,搬出老大的名号乞求一个面子。总结起来就是欺软怕硬,跟普通社畜的生活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我端着一杯兑了水的酒坐在喧闹的角落,想象着我以后的日子。我会是如同这条路上埋着的累累骸骨一样,在有一天挥不动拳头了之后,被一个没有名号的小瘪三捅死在一条雨夜小巷里吗?还是说碰到一个好女人,金盆洗手,告别打打杀杀,就此远走高飞?

或许,一成不变的生活在今晚就会发生改变,就看这意外得来的东西到底价值几何了。我摩挲着手里的一个U盘,这是手底下小弟打扫场子时捡到的。本来以为只是某些来消遣的白领落下的东西,没想到在我拿到这个东西之后不超过半小时,就有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找上了我,报出了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价格想要得到它。
有句成语叫做钱能通神,我既对可能到手的财富垂涎万分,又对手中的U盘感到无比恐惧——任何一个在地下世界标上天价的东西,往往都伴随着危险甚至死亡。事到如今,我必须慎重地看待这场交易。
终于,在最后一组酩酊大醉的缱绻客,东歪西倒地离去之后,我告诉做清洁的阿姨今天放假,整个杂乱的场子里只剩我指间袅袅的烟迹在盘旋。一个穿着灰色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白人男人像鬼魅一样悄然出现在我面前的。

“您好,是齐桑?”
“我是,敢问您是——”
“林奇,您可以叫我林奇。”如此说着,他在我面前的吧台自然地坐下来,“横滨的秋雨真冷,能给我一杯喝的暖暖身子吗?”
闻言我起身接了一杯白兰地递给他,同时随意地恭维道:“作为一个白人,您日语说得真不错。”
林奇接过酒杯,一口气喝完,咂摸着嘴似乎在品味这廉价的酒味,然后抬头用三角眼盯着我:“齐桑您不也是么?作为一个偷渡来到日本才三年的中国人,日语也说得挺好呢。”
“你...你调查我?”
“齐桑不必多虑,只是企业文化罢了。那东西在哪里?”
我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一种计划外的后悔和恐惧涌上心头,我不该轻易地将自己卷入一次未卜的危险中。现在,我已经把握不住自己的命运了。

我摊开手把那个普通的U盘放在吧台上,然后推了过去。
林奇接过U盘,举起来放到眼前反复端详,不知道在检查什么,继而莞尔一笑:“齐桑,我想您应该有足够的智慧来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去查看里面的东西的吧?”
“本来想,但是你的报价让我不敢。”
“哈!聪明人!”林奇笑起来的样子十分诡异和讽刺,“作为对于聪明人的奖励,我们会给齐桑更多的报酬的。”
“不用了,事实上你直接把东西拿走我也不会纠缠的。我不想掺和到这件事里面了。”我面无表情地撑着吧台,“东西给你了,可以请你离开吗?我有时记性不好,记不住人的名字和样子的。”
“哈哈哈,齐桑果然够聪明,不过...”林奇把U盘揣进兜里,继而在大衣里掏着什么东西,“您似乎是太聪明了,如果你真的傻一点说不定事情的发展就像您想象那样了。”

这个男人耸耸肩,语气轻佻地说道:“Sorry,这无关乎信任与否,而是...企业文化使然。不过您放心,我答应过您的事情一定会办到的,说要给您更多的报酬就一定要给您。要知道企业给我们的配枪只能是这种玩具弹弓似的消音点22,您的那几位手下可是挣扎许久才安息的。所以说...”
在我急剧收缩的瞳孔中,一把黝黑的手枪像死神的镰刀向我挥了过来。
“齐桑请不要乱动哦,让我们一枪解决问题,给您一个干脆利落地告别这个世界的机会,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报酬吗?”
二、意外
认识近藤香的人,都认为她是一个标准的乖乖女,恬静,温婉的一个眼镜娘。只有近藤香自己才知道,她从来都不想和这片国土上其他的大和抚子一样,读书,工作,结婚,引退,然后教父相子。在她身躯中,有一颗跟外貌不相称的狂野之心。

近藤香时常幻想一些更加刺激更加危险但更加有趣的生活,比如成为一个反抗日本传统捕鲸文化的激进环保主义者,要么加入黑帮去体验地下世界的恩怨情仇,亦或者是成为一名女特工参与间谍之间的勾心斗角。只是身为一个普通的日本女孩,这些无疑只能是中二少女的某些幻想罢了。不过日本女性虽然以温柔著称,但也会有不世出的执拗异类,近藤香无疑是后者。在与家中长辈的无数次抗争以后,几经波折,近藤香被世界上最大的情报组织录用了——虽然只是该企业东亚分公司的一个后勤岗位,但在办公室里体验那黑暗世界的刀光剑影了,已经足够了。
既刺激又安全,近藤香觉得这工作完全是命运的照顾。
“其实,Spy的世界没有想象那样有趣。”说着这话的是一个始终带着笑意的亚裔男性,也就是近藤香的顶头上司,文二先生,“大部分的间谍都过着不起眼的枯燥生活,等待着激活的那一天;行动组倒是经常执行各种任务,但更多是血腥且毫无道德与人性可言。无论是哪种,都跟电影上的詹姆斯·邦德那种有趣又刺激的生活差远了。世人都认为间谍如同一朵黑暗中诡魅的烟花,却不知真实的大多数间谍都是埋入泥潭的哑炮罢了。”

文二先生弹了弹手中的烟灰,总结道:“近藤桑你是一个好女人,不该干这一行的。”
话虽如此,近藤香可不敢小看这个一身西装,干练有型的大叔。虽然现在只是一个管理着分析部门的小负责人,据说文二先生当年也是从无数次尸山血海的行动中搏杀出来的。本来跟别的职场不同,在企业中,无论事情大小,八卦和传话都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近藤香得知这些也是因为,是文二先生在众多候选者中,选择了几乎没有任何受训背景的近藤香做了自己的秘书,这让企业中很多人大跌眼镜,进而有意无意地前来试探。
长官,今日的工作安排已经做好了,您需要检查一遍吗?”作为企业东亚分公司的重要成员,文二先生每日需要浏览研判组提交的海量日常情报,对于有价值的情报予以确认,并上报给东亚分公司的BOSS。虽然跟普通公司文员一样是Paper Work,而且文二先生称之为屎里淘金,但是文二所经手的那些盖有红色绝密徽章,字里行间被涂黑抹去的文件,使近藤香已经感觉到了梦寐以求的那份刺激。

“好的,谢谢你近藤桑。”文二先生从近藤香手中接过文件目录,放在了一边,抬眼看着脸颊生辉的近藤香,明白她肯定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摇摇头说道,“近藤桑你这种心态,在企业里做事会很危险的。不要过分放纵自己的好奇心,即使是我们这种后勤岗位,有时也会有意外来敲门的。恐怕还你还没来得及品尝盼望已久的刺激感的时候,危险已经彻底带走你的生命了。比起好奇心,生命才更宝贵,不是吗?”
“那长官您是如何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又如何应对可能的危险的呢?”近藤香看着这个将自己招录进公司的男人,不解地问道。
“我么?首先是躲避麻烦,如果躲不开,只能凭借更多的智慧,和更多的胆量,以及更多的命运照顾了。”
听到文二先生的这句话,近藤香愣住了。

“命运照顾?我不明白...”
“放心,你会明白的...在你明白之前,我会护你周全的...”
“嗯?您说什么?”
正在此时,文二先生桌上的一个从未响起过的红色电话,突然发出了“叮铃铃~”的声音,把近藤香吓了一跳。文二先生却叹了一口气,用无奈地语气对近藤香说道。
“看吧,意外来敲门了吧?”
说着,他拿起了电话,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对着话筒说道:“莫西莫西!您好,您可以称呼我为林奇,请问先生您怎么称呼?”
三、电话
横滨夜里的秋雨冰冷无比,淅沥沥下个不停,或许横滨人冷漠内敛的性格便是源于此。雨夜里熙熙攘攘穿梭的市民,丝毫没有察觉到随着微不可闻的几声枪响,有几个小混混就此在世界上消失了。

幸运的是,我没有落得跟我的小弟一样的下场。
一颗点22的子弹打穿了我的脸,却因为动能实在不够没有引起更多的伤害,要是更大口径的子弹,或许已经把我脸崩出一个大洞。林奇终究还是托大了,当我托住他肘关节,将枪口别向他胸口扣动扳机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凝固着上一秒的戏谑和这一秒的诧异。他应该没搞清楚,在夜店看场子,同样都是会点拳脚,具体也是有所区别的——比起破坏力十足,大开大合的泰拳,注重擒拿降服,且不会打碎杯杯罐罐的巴西利雅柔道会更加适用。如果他知道的话,或许就不会把枪杵到我眼前了。
不过从夜店门口通道响起的急促脚步声,促使我来不及多想,就像是从狮群口中侥幸逃过一劫的汤姆森瞪羚,我慌不择路从后门逃入雨夜中。我明白,林奇嘴里的“企业”既然会毫不犹豫地杀人灭口,那么它就绝对不会轻易半途而废的。现在想起来,正如林奇所说一样,要是我更聪明,就绝不会在他面前说出“我有时记性不好,记不住人的名字和样子的。”这种自以为是的话了。这不是立下了一个迎风招展的FLAG吗?

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我将身上所有可能引起追踪的东西都扔到海去,手机,通勤卡,以及那花大价钱伪造的驾照,现在可不是心痛的时候。脸上的血洞被我随手抓的一把纸巾胡乱塞着,上面还写着夜场里用来泡妞钓汉的联系方式。剧烈的疼痛提醒我得赶紧处理自己的伤口,以及换掉身上这一套已经暴露过的衣服。于是,在横滨的雨夜里,我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快走着,朝着中区山下町的方向。如同历史上那位孙姓大佬,我也急需到横滨著名的中华街,也就是全日本最大的唐人街躲起来。如同惊弓之鸟,得躲入鸟群才觉得安全。
然而还没等我走到南门通大街,街上流淌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变化,路面上有印着警视厅字样的警车拉着警报呼啸而过,远处的影影幢幢让我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和绝望。我躲在小巷中垃圾箱后面,借着依稀昏黄的路灯,盯着手里的这个U盘,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危险的潘多拉之盒。如果不是因为它,或许我还过着属于一个小混混的平静日子。

对,在我干掉林奇之后,鬼使神差地,我从他兜里翻出了这个U盘。现在这就我最后的依仗了。虽然我明白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为了保命,只能铤而走险了。直到死亡的威胁迎面而来,我才发觉自己没活够,而如果想要继续活下去,现在就看对于企业,这个U盘的价值到底有多珍贵了。
走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公用电话亭,我按照记忆中林奇的电话号码拨了回去。
半晌,一个温厚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
“莫西莫西!您好,您可以称呼我为林奇,请问先生您怎么称呼?”
四、涡虫
正当文二先生接起那个红色电话并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机也同时亮了起了。文二先生拿起来看了看收到的信息,面不改色地在一张纸条上写写画画,然后把手机放在纸条上一起推给了近藤香。近藤香接过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只见手机上的信息,是企业东亚分公司的BOSS发来的,只有简单两个字:涡虫。而文二先生的纸条上面则写着:紧急情况!请近藤桑你按照预案支援我!

近藤香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虽然受训履历十分短暂,但她也知道在企业既定的各种预案中,涡虫计划意味着日常的整体安全协议已经失效,文二先生将成为她为唯一领导,除此以外任何人——即使是企业东亚分公司的BOSS也不能信任。在排除巨大的安全性隐患之前,整个企业需要像分身的涡虫一样独立活下去。
果真如同文二先生所说的那样,意外来敲门了,只是这个意外有点过于大了。虽然这正是一直以来所期望的生活,但更让人觉得恐惧。近藤香说不清自己复杂的心情到底是紧张害怕多一点,还是觉得兴奋刺激多一点。
她飞快地在纸上写着:长官,我们需要转移吗?研判组如何安排?
更快的笔迹在纸条上出现了:通知研判组进入安全屋,冷静期内禁止任何主动联系,等待涡虫计划结束。近藤桑请你打包东亚分公司的所有资料,完成后请与我一起撤离。

正当近藤香惊讶的时候,文二先生对着电话“喂喂”几声,然后放下了电话,对着近藤香说道,“那边挂掉了。”
近藤香来不及想别的,语速急促地询问着自己长官。
“打包所有资料?长官您确定这不会越权吗?”
“非常时期,请近藤桑相信我的判断。”
“好!我相信您长官!只是这通电话...”
“如你所见,恐怕引起涡虫计划的源头就是这通电话了。”
就在两人抓紧时间交流的时候,红色电话又响了起来,文二先生对近藤香鼓励地点点头,然后抓起了电话。
“莫西莫西,这位先生,请您不要紧张,我向您保证您的电话并没有被追踪,事实上该紧张的是我们吧?您自己知道您这通电话给我们引起了多大的麻烦吗?”
电话那头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隔了一小会,一个男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想要的东西在我手上,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只想活下去。”
“我们不妨坦诚一点,老实说我们这边现在的情况有点特殊,但如果您信任我的话,我会尽量促成一个双赢的结果的:我们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您活下去,一次简单的交易,先生您看意下如何?”
“上一次跟我说这是一次简单的交易的林奇,已经去见上帝了。”
“哦,非常抱歉!您知道企业太大了,总有自作聪明的家伙想要干多余的事情。好吧,比起林奇这个企业员工的通用名,我的朋友都叫我文二,您看这不是一个坦诚的开始吗?请问先生您该如何称呼呢?”
“...我叫齐东强。”
“好的,齐桑您是一个中国人?啊,请不用在意,我无意了解您的更多背景。请您仔细听我接下来的话,毕竟这事关我们双方的交易。我不知道您手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如果您是一个聪明人的话想必也不会去探寻吧。本来为了表现我们对于这次简单的交易的诚意,我们应该不让您感受到压力和担忧的,但是由于您手中东西所带来的某些复杂的因果关系,现在我们这边处于一个互不统属的情况之中。您明白我说的话吗?”

“你是说,你没办法命令那些人停止对我的追杀?”
“虽然给您添麻烦了,但事实情况正是如此。所以我现在会给您安排一个我们企业的工作人员身份以防万一。您的紧急身份编码是PW9743,你的名字叫做加里,问起其他信息你都可以用机密来搪塞,记住了吗齐桑?”
“紧急时刻报这个身份吗?”
“对,但是齐桑您得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假的始终是假的,况且大部分企业员工之间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您还是需要提防。”
“所以我们该怎么交易?交易完毕我就安全了?”
“对!齐桑您很聪明,当我拿到您手里的东西以后,我们这边混乱的局面也会得到解除。至于怎么交易,请你到新横滨站的6号月台跟我见面吧。”
“交易的地点由我来定!我不会自投罗网的!”

“事实上齐桑你没有更多的选择,这个地点是企业中属于我的一个日常业务柜台,所以按照灯下黑的理论,这里比你所能想到的其他的地方都要安全。至于我本人,请您放心,我只会带上我的秘书,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我会在明天日出之前,恭候您的大驾的。”
“好。希望我能活着见到你吧...”
“请振作起来!齐桑,还没到认命的时候,有时当您拥有了更多的智慧,和更多的胆量,命运就会更加照顾您的。”
“......”
看着文二先生放下电话,近藤香担忧地看着自己的上司,却感觉眼前男人总是带着笑意的面具下,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是企业大厦将倾之时,力挽狂澜的激动?还是能从枯燥的办公室解脱出来,一展身手的情绪高涨?只是这次行动,会像文二先生所说的那样,是一次血腥且毫无道德和人性的行动吗?

“近藤桑,你在想什么啊?”
“啊!非常抱歉,长官!我走神了,资料已经打包好了。”在自家长官的提醒下,近藤香赶紧将打包好的数据盘交给了对方。文二先生在接过数据盘之后,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对自己略显慌乱的手下,带着歉意说道。
“要说抱歉的是我啊,近藤桑...抱歉把你扯了进来,或许我就不该打那个电话的...”
“我选择这份职业之前就已经做好觉悟了。只是长官,真的只是我们两个人前去赴约吗?”
“涡虫计划结束前怎么可能联系行动组呢?放心,你长官还是有能力保护你的,近藤桑。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别让我们的客人——齐东强桑等我们哦”
“祝长官武运昌隆!马到成功!”
横滨一个不起眼的写字间被推开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走了出来。男的的脸上挂着温厚的笑容,而身后女人面无表情,在她眼镜反光之下,有一闪而过的恨意,在揣在大衣的手中,握着企业的特产——一把点22的消音手枪。

五、好女人
放下电话,脸上伤口的剧痛让我的思维十分清晰。编号PW9743,代号加里,新横滨站6号月台,明天日出之前,几个关键词汇已经刻在了我的脑海中了。除此之外,虽然因为前一个林奇,自己现在落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但是对于这个文二,即使他告诉我现在处于这种类似二十一条军规一般僵局。我却有种说不出的直觉告诉自己,他没有骗我,他是可以信任的。
我从来没有过所谓野兽般的直觉,但我决定相信自己一次。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在日出之前,赶到目的地。
从南门通大街到新横滨站,还是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路上这么多摄像头和特工监视的情况下,我该怎么到达呢?日本的深夜,如果没有预约,是没办法叫到出租车的;等待乘坐深夜巴士也会带来更多的不确定因素;我无法确定我的小弟们是否如同那个林奇所说的那样,全都因为我的缘故枉死在了他的枪下,况且即使有人侥幸幸存,连同我其他的社会关系可能都处在企业的监控之下了——即使按照文二所说那样,现在企业处于一个互不统属的情况,但这些事情应该还是能做到吧?

困境如果能够很简单地就能解决,那就不能称之为困境了。
脸上的越来越剧痛的伤口,提醒着我这不是一个有关逃亡的噩梦。堵住伤口的带血纸巾因为疼痛颤抖而的手掉在了地上,在捡起来的一瞬间,我发现了上面的电话号码。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闯入了脑海:不管是骗还是威胁,我都可以利用这些电话的主人,去到新横滨站啊。忍住脸上的剧痛,我努力就着昏黄的路灯辨认被血浸染过的字迹。这么多电话号码当中,那写字迹潦草的铁定已经烂醉如泥了,而剩下的只有一个娟秀的笔迹,像是一个女性所写。
女性,即使是会出入夜店的日本女性,会在深夜因为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而出门吗?她会不会直接报警呢?这些风险似乎又让我陷入了另一个困境。就在我快要如同风中之烛那样彻底绝望放弃的时候,奇怪的是,文二说的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更多的智慧,和更多的胆量,命运就会更加照顾的。”
在横滨雨夜渐渐凉下去的血,忽然像火苗一样燃烧了起来。或许我应该抬起自己的下巴,为自己感到自豪。这世界上小混混千千万万,又有谁可以干掉一名正儿八经的特工,还能尚有活下来继续逃亡的机会呢?就算我的生命在这个秋天的雨夜戛然而止,总比我原来想象中被不知名的小混混捅死要来得风光吧?
齐德隆这个名字,即使是按照一个混混的标准来评判,也不算被我辱没了吧?
又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握着电话的我如此想到。不管我打出这通电话的结局如何,我想我都已经做到我能做到的坦然了。
“莫西莫西!这里是近藤府,请问您找谁?”
“...非常抱歉!冒昧打扰,我是...”
“啊!您是齐桑吗?您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啊咯...小姐您认识我吗?”
“齐桑您不记得我了吗?昨天我被两个坏人拦住非礼,是您帮我赶跑了他们。虽然当时您可能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但我发誓要报答您。您或许不知道,有恩必报对于我们近藤氏是一件特别严肃的家训,事实上近藤这个姓氏...”
听着电话那头一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雀跃声线,我突然想起来,昨天我看到两个暴走族打扮的不良青年在7-11便利店里纠缠一个穿着中区县立高中制服的女生,戴着眼镜的脸庞显得楚楚可怜。不知是什么正义感作祟,我将那两个连小混混都算不上的不良青年教训了一顿,却将那个女生的道谢没放在心上。同样没在意的是,她写下自己电话号码的纸巾,本来想随手扔掉的,却不忍破坏少女那崇拜的眼神,鬼使神差地放进了兜里。
文二...先生,这就是您说的命运的照顾吗?

“齐桑,这么晚了,您是需要帮助吗?”
“啊咯...近藤桑,十分抱歉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给你填麻烦了,请问你家有交通车辆吗?”
“有的,家父是豆腐制作业主,所以有一辆车来运输货物。而且因为经常帮忙,我也会驾驶车辆,需要我来接您吗?齐桑?”
“...你不关心我到底惹了多少麻烦吗?你不怕我是一个混混,或者罪犯吗?你知道帮助我,甚至我走在一起都有危及生命的风险吗?”
“我不知道,但是近藤家的誓言言出必行,况且母亲常对我说看人不要用眼睛,要用心去看。我只知道我看到的齐桑,是一个好人。至于危险...”
电话那头的少女音显得十分调皮,“我可跟我外表看起来不一样哦,我是一个喜欢刺激的人呢。”
即使只是听到声音,我仿佛都能看到一位少女的娇憨模样。虽然咧嘴依然疼痛不已,我仍是在这个雨夜中,第一次笑了起来。

“近藤桑真是一个好女人呢...如此,便麻烦了...我在南门通大街...”
六、月台
深夜的新横滨站空旷如野。6号月台的阴暗中,有两个身影慢慢地走了出来。
“看来我们来早了,交易对象还没到呢。”文二先生探头看了看月台之下空荡荡的铁轨,轻轻地说道,“好久没有来到这个地方了,想起了原来很多事情呢。”
“长官原来在行动组的时候经常把这里当做交易地点吗?”似乎是因为第一次出外勤感到紧张,年轻的菜鸟助手揣着手靠着墙伫立着,“每次都能交易成功吗?”
“呵呵,近藤桑请不要那么天真好吗?就像我说的,干我们这一行的,毫无道德和人性可言,把所谓承诺和誓言踏在脚下才是常态呀。”
“那么今天那位莫名卷入事件的男人,也会满怀希望地踏入长官你设下的死地吗?果然‘更多的命运照顾’是长官您对自己说的吧,单枪匹马解决企业的危机,终止涡虫计划,长官你才是最后的赢家吧。”

“咦?近藤桑你的话有点多了哦。你...”文二先生诧异地感觉自己助手的情绪不对劲。转过头来,却是怔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黑洞洞的点22带着消音器的枪口,伴随缓缓响起的,是自己助手,在横滨这个即使没有雨的秋夜,同样显得冷峻无比的声音。
“长官,关于新横滨站6号月台这个地方,留有回忆的人不光只有你一个人哟。要不要听听属于我的故事?”
没等齐二先生表态,女人便自顾自地叙述了起来。
“多少年以前,当我还是中区县立高中的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时候,在一个下着雨的秋夜。我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来电。来电的是我一直以来的暗恋对象,一个混黑道里的大叔。女人总是被带着危险气息的男人所吸引。或许他并不知道,我已经倾心他很久了,然而直到事发前一天我才机缘巧合跟他说上话。我满心欢喜,以为这是上天对我的馈赠。然而仅仅是短暂的一天之后,他的来电改变了我的一生。”

“当我偷偷开着家里的车在街头见到他的时候,他脸上的伤口让我心疼地哭了出来。原来他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被一个叫做企业的组织所追杀。而最后所剩生的希望就是在天亮以前,与企业里面某个人继续完成那次危险的交易。我劝他不要相信对方,跟我一起逃,但大叔却坚持那个男人可以信任。大叔说,能说出‘更多的智慧,和更多的胆量,命运就会更加照顾的。’这样的男人,值得让他赌一把。哦...真是所谓男人才能理解的愚蠢理由啊。对了,那个男人说,他的朋友都称呼他文二,这个愚蠢的话和别扭的名字是不是听起来十分耳熟呢?我亲爱的长官?”
“在我们历经千辛万苦,躲过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追捕,来到交易地点,也就是这里——新横滨站外时,大叔突然无视我的反抗,用安全带将我绑在了车里。隔着车窗玻璃,在我的哭泣和哀求声中,他对我说,我是一个好女人,如果他这次能活下来,他会回来带着我远走高飞的。我无助地坐在车上,看着周围的天色渐渐变亮,本来应该带来希望的朝霞,却让我心中希望的火苗渐渐熄灭。我的大叔终究是没有回来。”

抹掉眼中的泪水,女人指向对面男人的枪却更加坚定了。
“在此之后,我发誓要为他报仇。后来我才知道,企业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情报组织,大到无法让人想象。在企业神秘的众多雇员中寻找一个人,那无疑是大海捞针。本来我已经准备穷尽我一生来寻找他,我甚至乞求那个人不要死在其他人手里。然而就像真的是天意的安排,那个人却离开了行动组,招录的第一个助手,竟然就是身为菜鸟的我。”
“长官,作为企业里的前后辈,我跟你并无恩怨,即使你关于间谍‘毫无道德和人性可言’现实认识,我都没法用寻常普通人的价值观来指摘,甚至因为你的坦诚而更加可贵。但我没办法原谅你把我的大叔从我身边夺走。对于一个间谍,或许是家常便饭的尔虞我诈,践踏的是属于我近藤香,一个普通少女的希望啊!”

“砰!”
一声低沉的枪响,像是夜枭不安的啸叫,回响在了新横滨站月台之上。
七、交易
看着在座位上哭成泪人的少女,我默默咀嚼着内心的感激和歉意。如果只是普通黑道间的恩怨情仇,我或许也可以带着她浪迹天涯。但是面对企业这种来路不明的组织,我只有当面了断,才能回到她的身边。事实上,我发现我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齐德隆的生死已经不重要了,近藤香的安危更加重要。
或许,我本就不该打电话给她吧?
胡思乱想中,我踏上了通向6号月台的阶梯。正当我踏上了最后一级的时候,就听到一声低沉的枪声。这枪声几小时前我才听到过,这是企业员工的制式配枪,点22那特有的枪声。正当我下意识地想要躲避时,却发现对面站台上,出现了我意想不到的内讧场景: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纠缠着一把手枪。

争斗中那个看上去十分眼熟的女人看到了我,却像看到了鬼怪一样,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而那个男人趁机夺下了手枪,而夺下手枪的那一招手法,同样让我觉得无比眼熟。
“啊咧啊咧,近藤桑你真是吓到了我,幸好你长官我原来在看场子的时候,巴西利雅柔道可是傍身的技能呢...哦,齐东强桑到了啊...”在夺下了手枪之后,那个男人缓步走到了月台边微微向我鞠躬致意,“...真是辛苦了呢,各种意义上。”
而那个女人却显得十分慌乱,“他...你...你是齐德隆的兄弟吗?”
“嘿嘿,近藤桑你这可就猜错了,齐东强就是齐德隆,这是只属于中国人才懂的小把戏哦。”
“怎么可能?大叔不是在多年以前已经被你...”
被齐二一语道破我的小花招,我也不以为意,本来种事肯定瞒不过企业的,不过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我皱着眉头盯着站台那边带着眼镜的女人,忍不住出言问道,“请问这位女士,您是近藤香的某位亲戚。是她的某个姐姐吗?”

“嘿嘿,齐桑您也搞错了哦,我的手下就是近藤香哦。”齐二在另一旁恶作剧地笑了起来。
“什么,我不明白,近藤香不是被我绑在...”
“绑在她父亲送豆腐的车上了,对吗?”
“你怎么知道?”
“呵呵,齐桑,近藤桑,你们还没明白吗?让我提示你们一下吧,或许你们该看看我们这站台两边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吧。”
我视线在站台两边扫去,没有发现任何区别,正不解之时,却听到那个自称近藤香的女人喃喃说道。
“雨!是雨!”
我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向天空,果然发现了不同。在我这边的月台,天上真淅沥沥下着秋雨,而对面那两人所站的月台,却没有一滴雨点落在地上。中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线。
我还是不解,对面的女人一样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啊啊,你们还是不明白吗?好吧,还是我来跟你解释一下吧。一切缘起就是你手里的那个U盘。”
对面的男人指了指我紧握的手。
“世人都没有想到,关于弦理论终极答案的突破,会发生在横滨国立大学这种不起眼的地方。然而就如同欧几里得被粗鲁的罗马士兵给杀掉一样。弦理论的集大成者中堂光司教授,还没来得及憧憬诺贝尔奖,就被企业里一个叫做林奇的人给杀人越货了——日本虽然是美国的重要盟友,但‘奴仆’的意味比‘朋友’更重吧。更重要的一点,企业里人人都自称林奇,但这个林奇,恰巧就是齐桑您碰到的那个林奇。”
“那这U盘又是怎么被我捡到的呢?”我不解地问道。却见文二的脸上露出了一阵苦笑。
“所以说啊,整个故事里最荒诞的地方就在这里。林奇抢夺这个U盘的行为只是出于私人谋划,像这种干私活的情况在企业中并不鲜见。林奇来到你的店里,也是为了等待美国方面来的掮客。然而掮客初到日本,因为吃不惯刺身而身体有恙,遂取消了行程。一来二去中,林奇不小心就把U盘掉到你的店里。”

“不...不小心?你是说一切的起因只是林奇的不小心?”
“虽然难以置信,但事实确实如此。不然您觉得林奇会在您拿到U盘半小时就能找上门来吗?况且他当时也只是在诈您,只能说,您也确实过于耿直了一点。”
“...”
“不过呢,也正是拜他所赐,这个弦理论的终极答案才会被你握到手中。这个答案,让下着秋雨的属于‘过去’的横滨,和没下雨的属于‘未来’的横滨,两者融为一体成为可能。而你和我,本来不可能面对面的两个人,才会在横滨这个半雨半晴的叠加状态的雨夜里见面呢。”
我看着文二,不理解他什么意思。却见他身后的那个同样叫做近藤香的女人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骗人的吧...长官,您就是...”
“啊...看来我的助手果然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呢,你已经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我不明白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焦急地朝铁道那边站台上的两个人低吼着。却只看到文二脸上戏谑的微笑,那个近藤香捂住嘴,激动地流着泪,眼中散发着惊喜的光芒。
“唉唉,没想到齐桑你真是迟钝呢。能走到这里真是运气的照顾呢。”文二脸上的戏谑的笑容越来越甚,却没让我感觉到一丝的冒犯,有的只是一种莫名的亲切。
“还没发现吗?你是齐德隆,同样,齐德隆也是我啊...”
一句话,如同一道并不存在的闪电划破了这个秋夜。我突然把一切的拼图拼到了一起。只在一瞬间,我就明白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以及接下来我的路在什么方向了。这是世界上最好的默契,这是自己跟自己的默契。
“文...二么?你这拙劣的拆字把戏在企业里这么多年还没被戳穿吗?”

“事实上,直到我退出行动组之前,我的名字一直都叫做加里。当我退出行动组之后,那个身份便注销了。不过我又利用职务之便,安排了一个同样叫做加里的空白特工身份,等着有缘人来把这个名字演绎成企业里的一个传奇哦。”
“我尽量吧...坦白说我没多少信心。”
“嘿,别泄气啊老弟,虽然弦理论之中,因果逻辑并不一定有我们所能理解的必然性,但你看到了,至少我站在你面前,难道没有一种偷看了答案的感觉吗?好啦,不逗你了...喏!接着!这个东西对你会很有帮助的。”
文二,不,未来的我扔给我了另一个U盘。我接过来,抬头看见他正耸耸肩。
“这些金手指,足够你能在企业里游刃有余地站到站台这一边来了。真正麻烦的是那个弦理论的U盘,你需要在不惊动世人的前提下,解读并运用他。不然你就没机会在下一个齐德隆面前装逼了。”

未来的齐德隆,抬头看着天,偏着头对我说道:“你知道我为了促成这次与你之间的交易,付出了多少吗?不过,我的信念一直这都没动摇过,这不光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最重要的是为了某个好女人的希望啊。所以啊...这份信念能否拜托你继续传递下去吗?”
我看着站台那边激动哭泣着的另一个近藤香,几分钟之前我看过同样的脸,流淌着却是截然不同的泪水。虽然我知道我脸上的伤口让我看起来肯定十分狰狞,我仍然在这个雨夜第二次笑了起来。
“当然!更多的智慧,和更多的胆量,命运就会更加照顾的。放心吧,我也不会让我的好女人的泪白流,我也同样会让企业付出代价的!”
八、日出
淅沥沥的雨消失不见了,像是回到了天上,这意味着和过去的告别。

当新横滨站的月台上只剩下两个人的身影之时,近藤香的内心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欢喜。眼前近在咫尺的男人,脸上的笑容,少了一份客套,多了一份宠溺。
“呐...虽然过了很多年了,当时的约定还有效吗?天亮之前,回到你身边,然后带你浪迹天涯,可以吗?”
远处海面上绚丽的朝霞,让近藤香带着泪水的笑颜格外美丽。
“当然了!大叔!”
缩小历险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