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第一章 风雨欲来（3）

仅剩的仆人们挤在阴冷的地窖，他们围坐一根蜡烛，看那孱弱的生命火焰被时间慢慢消磨殆尽。前往美利坚的轮船早已起锚，偌大的宅邸只剩下这几个迈不动腿的老家伙互相注视，唯恐在更换光源的短暂黑暗，又一人消失不见。
无人知晓厄运会何时降临在谁的身上。事发时约斯顿家族卫队驱散了他们。那天晚上姓柯特的老马夫灌醉了一名在场年轻士兵，据老人回忆，士兵双眼血红，脱下军服大喘粗气，翻箱倒柜寻找着什么；又冲进肮脏的马厩在马粪里打滚，把头颅埋进潮湿的草垛。面对马夫的一再追问，士兵始终只有一句话。
“她会盯着我们！她在盯着我们！”
可怜的士兵在两天后的排练中拉响了自己的手雷。
卫队中开始传出流言，却在短暂之后归于寂静。贵族出身的军官最擅长的便是粉饰太平，直到一名十六岁的女仆在夫人房内的惨死令他们无地自容。她端坐梳妆台前，血窟窿和撕裂的嘴角透过镜面凝视着每一个闻动者的人心；窗帘合拢的昏暗光线里弥漫如夫人生前爱用的玫瑰氤氲，斑驳的花墙布满血痕，干涸的血液分割了唱片，留声机传出断断续续的旧声音。
虔诚的仆役开始相信这是阿克蒂克帕洛帝之轮的报应，本就往至无人的庭院渐渐换上荒凉的行装。蹄声渐去渐远，苍林掩埋最后一缕熟人的气息。留下的人也逐渐明了这埋没在密林中的堡垒为塔纳托斯倾泻的慈爱，是死神为他们安居准备的囚牢。唯有猎人老莫里一如既往地擦拭心爱的M1875式猎枪。如果你向他询问这把枪的来历，他的眼神和言语会穿越回20年前，娓娓道来如何用豪迈和雄浑的呐喊与虎豹搏斗，以臂膀和胸口的伤疤换来皇帝的赞许并获赐将这鎏金的荣耀刻在枪身常伴左右。可是在这之后他的目光又总会呆滞地望向天空，仿佛吝啬起一字一句，又像是小心翼翼，试探般谈起两年前的星沙领战役，数不清的梦吉拉青年在德国人的火炮和机枪面前倒下，尸首铺满曾经游客络绎的琉璃海滩，都市的繁华走向炼狱，木棉的诗礼沦为悲歌。子弹的凄厉嘶哑从他的右眼撞入，贯穿了耳根；

精疲力竭的双手沾满泥浆和卢旺达人的鲜血，三月的绵雨之下，德意志的铁蹄踏过挚子浸血的军服，踏破大陆江河山野，也踏碎老人仅存的念想。
“可是又能怎样，我的朋友？死神知道他不是我的对手，所以就派了地狱的使者这么折磨我，并以此让我屈服于他。”
于是烟草与烈酒成为了老莫里余生的药剂，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安抚和冷却他那被德国人点燃的仇恨神经，而留给那把精致猎枪的只剩下苦痛挥发后的眼泪。
他走了出去，带着他的枪和酒。
。。。。。。
当骂骂咧咧的红胡子厨师于某一日发现仓库里空空如也时才想起这个终日醉醺醺，满口烟味儿的不着调猎人似乎好久没有出现了，于是剩下的老家伙们也开始七嘴八舌地四处搜寻。终是老莫里的尸体让他们都闭了嘴，他躺在自己布置的捕鹿陷阱中，身边的枪和空酒瓶沾满了泥土。厨师拿走了他的枪，这意味着以后他得自己拖着肥胖的身躯与那些该死的鹿和兔子捉迷藏了。
可惜老人们大多不识字，对文人雅客式的日记写作自然没有多大的兴趣，否则老莫里口袋中的本子里的一句话绝对能让他们毛骨悚然：
“谢谢您，我敬爱的公爵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