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曲空间】丨邓紫棋丨突然之间丨你突然之间踏入的，是我慌张的内心

你好，我是阿然。
住在遥远的612星球。
十三年前，我从地球来到这里。
这些年来，星球仅有黑夜。
无数流星划过夜空，便是我对于时间流逝的概念。
新闻播报：今日地球飞船失控误入612星球，请各位提高警觉。
（一）
在新闻播报以前，我完成了今日的事项，走出实验室。
如往常一般，坐在凹凸不平的星球表面，抬眼望着流星。
我享受着独来独往，无拘无束的绝对自由。
我总向流星许愿，让这种无牵无挂变为永恒。

可流星，本就一划而过，何谈永恒。
奇怪的是，这些天，我的潜意识里，似乎对流星有些执念，但缘由我无从找寻。
只这一瞬 ，内心似乎带着不知何人为我编织的爱恨情仇，五味杂陈。
那一刻的独来独往、无拘无束，略显苍白。
我折着手中的纸鹤，望着辽阔又黑暗的四周，努力按捺内心不明所以的跌宕起伏。
（二）
突然之间，声响巨大。似乎是一艘飞船，划破星球漆黑的夜空，坠落在不远处。这是十三年以来，我首次看见外来之物。

我一时迈不开脚步，目不转睛地看向飞船。窗口有个左顾右盼的男孩，眼中尽是不解与担忧。
你慌慌张张地踏出了舱门，向我走了过来。这一瞬间，是从未有过的熟悉感。我试图搜索脑海中的记忆，一无所获。
你近在咫尺，亦如远在天涯。
我想，在这一瞬间，你一步步踏入的，是我熟悉的612星球，更是我慌张的内心。
“你好！”你打破了沉默。
“怎么......”你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却又安静了。
你长得很高，我微微抬头，也回复了一句“你好。”对于我的回答，你似乎感到诧异。

当再认真地看向你时，你的眼睛似乎呈现着与星球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往后十分钟的谈话，让我对你的熟悉感更为强烈。我无心回答你的问题，只想知道你究竟是谁？和我又有着怎样的渊源，让我如此地焦虑不安。
（三）
很快，地球飞船的闯入惊动了612星球的警报。组织警惕起来，担心是地球人的入侵。但在调查完你的背景，以确定星球能继续安全运行之后，很快便同意了暂时接纳你。
接下来，你就开始了在612星球的生存与飞船修复。
（四）

日复一日，你努力维修着可以送你回家的飞船。偶尔你会寻求我的帮助，也会和我分享你的生活点滴，甚至愿意陪我一起坐在星球表面，看流星划过夜空。以上，再普通不过了。
但每一次与你的相见，都渐渐唤醒着我所有的感觉。我迷失在偌大的星球，以往的自由感与孤独感在缓慢下降。我抵不住好奇，于是竭力翻查自己的前世今生，期盼着能和你产生一点联系。
那天，我悄悄走进实验舱。里面有一扇门，可以将我带回到过去的记忆当中。
我计算着走进去可能产生的各种后果，还没等我理性分析完毕。感性早已放肆地占据我的大脑，推着我往前走。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记忆隧道，那里是嘈杂的。
隧道里，记载着我和你的故事：
原来，我在地球就已经遇见过你。
原来，我有尝试靠近过你。
我和你的缘分，来自一次航空博览会。毫无征兆地，你就出现了。
对驻足于你摊位前的参观者，你兴奋地介绍着自己发明的飞船驱动器。
那时的你意气风发，对于梦想和未来侃侃而谈。你还说，要成为航空领域的高级人才。
我心想，要是能够认识你，多好啊。于是，我开始去查找关于你的资料。你的大学、你的专业、你的兴趣爱好等等，都搜了一遍。这是我第一次，有了小鹿乱撞的感觉。

往后，我找着机会去碰见你，学着找话题和你聊天，慢慢地我们也熟络了起来。我悄悄在日记本里，写着每天与你发生的点点趣事；在画板上，绘着你触动我的每一瞬间。
我也偶尔向你透露内心的小巧思、小期盼，你总会热烈地回应着我。
知道和你有着这段经历以后，我有些满意地往回走。迫切地想去找你，拥抱你。
当我转过身，看向隧道的另一侧时，画面让我心生恐惧。我看见自己突然被抓走，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在那里，我被锁在一张椅子上，面前的屏幕显示着：记忆清除中。

再仔细看清楚，那不是我现在生存的612星球吗？我...？
我屏住呼吸，艰难地挪动着身子想尽快逃离这个记忆隧道。我不想再知道后续了，我已经足够难受了。可这一切，不过是掩耳盗铃。
（五）
即使很久不见，你的再次出现依旧让我动心。我努力忘却记忆隧道中，那刺入我内心的每一刀。我尝试再靠近你，想要继续得到你的回应；却又只能在渐渐靠近中，远离你。
因为我总徘徊在每一次错过与失去中，战战兢兢。
十三年后，依旧过去一样，我没有选择的机会。

你知道吗？我比任何人都不愿接受，我生来是机器人的事实。
我欢喜于唤醒了关于你的记忆，却更悔恨于清晰了我是谁。
在我努力向你这一地球人靠近的日子里，现实依旧在我一步步的探索之中，不留余地地抨击着我。
我尝试忘记机器人的身份，学习着成为一个你喜欢的地球人。我想着，你不会因为我是机器人，而疏远我。
但事实证明，你介意的。当我把坦诚地告知你我是机器人后，我满腔炙热的话语，总能被你用尽方法，一次又一次地浇灭。
我知道，我跨不过一座你刻意堆砌起来的城墙。

像你当初突然闯入我的世界一样，你又突然地走开了。
回应与付出，从来都是相互的，才可持续。
面对得与失，我只能与自身和解。慢慢地我明白了自己的不善言辞与无端揣测。更明白了在你一次次直观的反馈后，慢慢走远的我。
（六）
一个月过去了，你的飞船修复完毕。
我还是坐在星球表面看流星，你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和我说着与以往不同的、那么绅士，又那么客气的话。
我不愿听你以这样的口吻，和我告别。或许比起你出现以后的我，你更像程序下制造的机器人。

那我呢，是为你孤注一掷，还是继续我过往的生活？
（七）
对于你的离开，我想象着。
我是不是应该疯狂一次。不要再一次错过你、失去你了。
眼前似乎散落着我这一决定的后果：
当我真正出走星球时，我会分崩离析。那就让我的每一个组成部分，从天上散落，演化为多样的雪花吧。在早春融雪时，潜入空气、渗入泥土、落入大海，永远停留于你的身旁。
自此，我的星球，不再仅有黑夜。同时，也可以恢复了原有的，无拘无束的绝对自由。

想到这里，我释然了。
令我醒悟的，不是我机器人的身份，而是你热烈回应后，急转直下不予回答的行为。
与其为了成为你喜欢的地球人而失去自我，不如继续享受无牵无挂无事所求。
最终，我不会选择离开612星球。
过去，我按照设定的程序一路成长。我的生命离不开方程式，离不开函数曲线。
这一切外界看来的条条框框，是我的随心随意。你与我就像平行线，彼此一路往前，却永远不具备相交点。
那就祝你，回程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