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关怀

1
摊开桌上的病历记录，第一页里贴着一个老人的照片，她笑容灿烂，看上去和蔼又慈祥，谢柔盯着照片，神色复杂。
一个小时前，她去找过院长。本应是她负责的病人却被告知临时转给同办公室的赵露，她很是不解，就忍不住去找院长。院长什么都不说，递给她一张照片。她看了之后，却更加疑惑了。
“他叫赵思远，是你现在要负责的病人。”看出了谢柔的疑惑，院长淡淡道。“什么？可是他看上去这么年轻……”谢柔一惊，再次看向手里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蜷缩在床脚的青年。谢柔是一名临终关怀师，她的任务是让快走到生命尽头的人没有遗憾地离开。由于职业的特殊，她的病人，大多是年过半百的，如此年轻的，这是她第一次见到。
“你别看他这么年轻，他已经自杀过五次了。”谢柔惊讶，又听到院长说：“他的父母实在是没有办法才送到这里来的。”谢柔皱眉，不解道：“可是为什么要来这里？他更应该去看心理医生。”“这是他自己要求的。”院长叹气，又道：“他的奶奶，是你的上一个病人。”
“什么？”
“叩叩叩”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打断了谢柔的思绪。“请进。”说着，她合上病历记录，放到抽屉里。
2
“你的东西我都按要求摆好了，如果你还有什么要求，或者需要，随时可以告诉我。”谢柔边说着话，边把一株仙人掌放在桌子上。窝在沙发里的赵思远低声应了一句，他低垂着眼，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谢柔看他一眼，走到他对面坐下，继续问道：“那你有什么想做的吗？”赵思远却不说话了。

良久，谢柔叹气，站起来道：“走吧。”沙发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愣愣地问道：“什么？”谢柔觉得他那呆愣的样子莫名地可爱，她伸手，毫不客气地揉了把他的头发，无奈地说“竟然你没有什么想做的，那就只好听我的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那地方你绝对喜欢，毕竟，带你去感受世界的美好是我应该做的。”
一到达目的地，赵思远就愣住了。“游乐园”这几个大字明晃晃地摆在那。
“愣着干什么？走呀。”走在前面的谢柔摆摆手，回头喊道。赵思远站在那里，神色莫测，不知在想什么，半响，他抬腿大步追上谢柔。
3休息处，赵思远靠着墙，呼吸略显急促，可能是因为刚坐完过山车，脸色有点苍白。“给。”谢柔递来一瓶水，问道：“感觉好点了吗？”赵思远点头，他看着谢柔如常的脸色，完全没有看出来刚从过山车那里出来，不禁好奇道：“你怎么一点事儿也没有？”
谢柔边拧开瓶盖，边笑道：“这个啊，得多亏了我上一个顾客了。她来了之后，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来游乐园玩。她说这是她的孙子最喜欢的活动了。”
赵思远抿唇，她的上一个顾客……是他的奶奶。
“她……过得好吗？”
“算好吧，打打牌，聊聊天，身体好些就来这里玩，我不知道你说得好是指什么，但她每天都很开心。”顿了顿，谢柔又笑道：“她每次都跟我们说她孙子有多乖有多好，有人不信她就急，非得说到人求饶才罢休。”

赵思远不说话，他盯着手里的水，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慢慢道：“小的时候，是奶奶把我带大的。他们老是说生意忙，没有空……奶奶经常带我去游乐园玩，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光了。可是后来，奶奶病了，他们就请护工，那护工一点也不好，我有一次看到他在奶奶的牛奶里放药片，就打电话告诉他们，可他们一点儿也不在乎，就只是叫了秘书来……我真的好生气，不记得我的生日也就罢了，连奶奶都不管……”
说到这里，他的拳头握紧，脸色难看。谢柔不说话，她屏息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努力去做一个合格的情感垃圾桶。赵思远深吸口气，又道：“我高考的前一个月，奶奶快不行了，可他们——他们都瞒着我……我连奶奶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要不是他们不理奶奶，奶奶的病怎么会严重？这都是他们的错！”谢柔不语，她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少年，良久，她叹息一声，温柔地抱住他。
4
谢柔坐在办公桌前，想起上次院长对她说的话。“他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可他却不愿意接受治疗。后来，他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了他的奶奶曾经在这里待过，就执意要来……他的心理医生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说不定可以知道他的病因在哪里……小柔，这需要你的帮忙。”
谢柔深吸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录音笔，起身离开办公室。

院长办公室里，赵思远的声音通过录音笔清晰地传出来，办公室里安静地令人害怕，沙发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那女子靠在男子肩膀上，不时啜泣。录音播完，那女子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阿立，我们……我们是不是做错了……我没有想到，他是这样子想的……”男人抱住女子，痛声道：“是我们疏忽了。”说着，他抬起头，对谢柔诚恳道：“谢谢你，让我们了解了小远的想法。”
谢柔连忙摆摆手，连连说道：“不用不用，这是我应该做的。”
“院长，我们想和小远聊聊，可以吗？”女人泪眼婆娑，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当然可以。”
5
推开门，谢柔满脸疲惫，她揉着太阳穴，刚想坐到沙发上，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铁锈味，她拧眉，下一刻大惊，连忙冲进里面的房间。“啊！”她发出一阵短促的尖叫，只见地上满是鲜血，而赵思远就躺在血泊之间。
她连忙按响装在门边的报警器，同时跑到赵思远身边，按住他还在流血的手腕。医护人员很快赶到，一时间，这里人仰马翻。
还好发现及时，赵思远的命保住了。
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见谢柔。谢柔坐在床边，低头沉默。“你出卖了我。”躺在病床上的赵思远脸色苍白，他道：“你待奶奶那么好——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却出卖我！”

“思远，在你房间床头的抽屉里”谢柔抬起头，声音充满了疲惫，“你不是想要知道为什么吗？在你房间床头的抽屉里，有你要的答案。你想知道，就快点好起来。”
赵思远一愣，想要再说什么，谢柔却已离开。
6
日记本摊在桌上，赵思远一点一点地看着，越看脸色越苍白。他没有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赵思远上初二那年，赵奶奶就感觉到自己已经病得很严重了，去医院一检查，是肺癌晚期。赵奶奶手里攥着诊断书，看着在夜光下认真学习的赵思远，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诊断书丢进垃圾桶里。
为了让孙子专心备考，赵奶奶选择了隐瞒。可是当赵思远发现了护工偷偷放的治疗她的病的药时，赵奶奶知道，她瞒不住了，于是她决定让赵思远住校。赵奶奶走的那一天，赵思远的妈妈哭着说要告诉赵思远，可赵奶奶的一句“你想让我死不瞑目吗？”成功止住了大家……
赵思远合上日记本，彻底沉默了。真相来得猝不及防，他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只能仓促接受。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自杀时母亲哭红了双眼，父亲一夜间白了双鬓，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他想起了很多平时不愿想的事情，最后，他想起自己倒在血泊中，隐约听到谢柔那声带着无穷惊恐和着急的尖叫……
他抱住头，痛苦地叫了起来。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7
赵思远站在心理咨询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心情却完全不一样，这一次，他想变好。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望去，愣住了。谢柔看着他呆愣愣的表情，不禁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她失笑，抬手揉他柔软的头发：“怎么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你……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大少爷，你是不是把我们临终关怀师想的太完美了？经历到了这世上的爱恨离别，又有几人能够毫不在意呢？”
“那岂不是你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这里？”
“那倒也不是，看多了，习惯了，也就不用来了。”看赵思远还要问，谢柔无奈，她伸出手，笑道：“病友，初次见面，还请多多关照。”赵思远迟疑片刻，伸出手握住，也道：“多多关照。”
两人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