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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儿 1/n

2023-08-02原创奇幻西幻 来源:百合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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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未来时节拾获这本手记的预备学士:
首先,请允许我拜托你一件事。假如你善良热心得过分,情愿为我,一个陌生人拨冗片刻,那么烦请你抽出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一定是上午,因为中午公务员都在打瞌睡,而到了傍晚他们总是消极怠工,似乎太阳的高度与人的精神状况确实有些联系),前往市政厅,要求调阅官员名录。不要担心遭到刁难,因为你所行使的是每一位公民合理合法、与生俱来的权利。历经半刻至一刻的翻找后,你会找到“格伦·艾斯塔”这个名字。我希望,他已卒于任上。倘真如此,麻烦朝他毙命的大致方位吐口唾沫,他该得的。若是他命数未尽,苟延残喘至今,请尽力将你见闻过的所有诅咒加诸于斯,我会祈祷它们能够奏效,然而我持悲观态度。更重要的是,如果你出于百般无聊而读到最后,希望你能猜到,格伦·艾斯塔在蛹化为蛀虫前也有过另一幅面孔。
如果这本手记未及流传,不必担忧。上述情形意味着我的计划历经波折,但总归成功了;或早或晚,你将通过其他途径得知我的姓名——届时多半不叫作格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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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一提,我会尽量多地采取第三人称,仅仅由于写出连篇累牍的“我”教人难为情罢了。不要妄自猜测我在落笔前已罹患疯病。
1495年,秋二月,霜落日前夜
格伦·艾斯塔于低语会堂,哨兵港北部
终于,他来到此地——既是低语会堂、也是整座哨兵港的最北端与最高处。淡蓝的无常月嵌进夜空正中,它的影像垂落至塔楼下方宁静海无波的水面,两者相望,幽暗的光晕随夜雾弥漫开来,仿佛为沐浴月色的万物镀上了一层冰壳。
雪蚀湾一带短暂的温暖时节无声无息地流逝,湿冷重新君临大地。他的手指刚刚触及黝黑条石砌出的塔楼围墙,便立刻沾上了几滴水珠,凉意让格伦·艾斯塔不由得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越过半身高的墙垛,他能看到海面正在微微闪烁;早先从一本游记里,格伦获知浮动的磷火源自发光虾群。不算这全由自然缔造的光芒,便只有灯塔顶端永不熄灭的火盆;而在火盆跳动的烈焰之外,哨兵港已然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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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么说一点都不准确。至少,格伦自己可是清醒极了;而他非常确定,露西埃尔——他众多表兄弟姐妹中相对不太惹人厌的一个——一定正与他同时站在这座月光正盛的阳台上,也一定围着那条丝绸饰巾,绢织的纯白中掺了几缕榨取自茜草的绛红,恰似血在雪中消融。露西埃尔无疑对其情有独钟,因为各种场合里,格伦都曾在她的脖颈上发现这条饰巾:物质解构学的课堂里,藏书间的木架旁,食堂的石桌边,以及她站在赤杨师傅面前,充当硬化咒实验对象的时候。众人瞩目之下,金属光泽覆上她透明般苍白的手腕,栗色编发被魔法定作檀木。但格伦看得她以大理石讲坛为锚定住僵硬身躯,宛如蜡树笔直刺入泥土,不闻惊呼,不见颤抖。资深学士的巫艺着实精准迅猛,片刻后露西埃尔已同蜡像无异,仅剩双瞳能活动自如。一对蓝眼珠却并未望向几步之遥的教师兼施术人,在封冻的眼眶中来回转动,似乎在搜寻着某个特定的听讲者。
她常戴的饰巾仍旧挂在颈前,不受法术影响;每当穿堂风匆匆行过,便轻柔颤动,像是张合翅膀的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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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赤杨师傅抽出一柄细刃掷向她的喉头。假如格伦选修了战斗魔法通论和法术自卫实践,他或许能用意志捕获刀刃,将其抛诸窗外;但他很快发现他能在每七十八昼夜一次的学业检定中拿到远超同侪的分数来补足学分,便再也没上过选修课,节约出来的午后时间拿来睡觉,或是阅读任何一本与课程无关又带精美插画的图书。种种因素之下,等他真正掌控那柄利器,已是它抵达目标后坠地的过程中了。在这之前,他已紧闭双眼,因为他当真认为露西埃尔温热的鲜血会顺着没入肌骨的刀刃喷涌,让猩红在骨白中迸发。等到金石交错之声传入他的耳朵,他方有胆量抬起眼睫,看到匕首没能刺透中了硬化咒的露西埃尔,又在跌落的过程中被他幻造出的引力所吸附。扰乱课堂秩序的罪证明白无误地悬于半空,预备学士们面面相觑,小声议论着。但赤杨师傅只是环顾四周,不发一语地拾起匕首,让它回归口袋深处。
始终,露西埃尔的目光都未离开格伦身周;假使他的自恋程度更深些,他大概会觉得露西埃尔已找出了多此一举的救主,但他敢肯定一切不过凑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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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余下时候,格伦和几名亲近的预备学士取笑着依然行动不便的露西埃尔,也不时向她的方位投去了无痕迹的一瞥。确认露西埃尔正挣扎着用变得笨拙的指头誊写炼金图谱后,他便感到些许安慰。显然他的表亲没受到早前意外的太多影响,至少她还在复杂概念的泥潭里遨游不辍,至少那条饰带红白错杂如故。
平心而论,尽管它确实适合用来装点每位年轻女士,露西埃尔才是它最合适的主人。但格伦从未透露过这个念头,惟恐这番赞美要被曲解成轻浮。在格伦出生的科维利安堡,凡是识字而又有幸活过三十岁的市民,都会记得阿利尼亚诺家族与卡纳雷家族之间的联姻是如何从闹剧演变成悲剧的,而露西埃尔的母亲恰好扮演了逃婚新娘的角色,转投一名无名画家的怀抱;但人们往往只对这之后挥洒的血和势力的变迁津津乐道,却鲜少在意主角们在仇杀大幕之外的命运。鲜为人知的是,露西埃尔的母亲死于难产,而她的父亲则在不久后失足落水而亡;假如某个效忠于阿利尼亚诺家的恶棍恰好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也是不足为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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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上述纠葛,格伦大都不过从坊间传闻听来,而最后一部分则源自格伦母亲,也就是因富有与长期孀居而出名的寡妇达格妮的评述。在他与露西埃尔即将乘船远行的前夜,艾斯塔家与卡纳雷家的少数成员聚集在炉火前,格伦和露西埃尔坐在一大摞有金银刺绣的垫子上,而达格妮的深色丧服遮住了本就暗弱的火光,拖曳得极长的影子盖过了格伦的双眼。于是,他只能听见母亲的声音,疲惫、悲痛,每说出一个字便愈发如此,但仍旧是威严的、不容置辩的。苹果花从初开至凋落,而结冰的海岸线重新消融,但那场谈话中的大多数内容,格伦还是无法忘却;他的确尝试过,也最终失败了。
人人都有自己的使命,那对涂了浸膏但依然干裂的嘴翕动着说道。既然格伦的兄弟们纷纷展现了对家族矿产生意的浓郁兴趣,那么他的使命便在于悉心接受低语会资深成员的教导,以便恰当地运用他在文法、历史和巫术上的天分,成年后跻身帝国宫廷或是南方总督府;至于露西埃尔,既然她只能勉强满足低语会接纳预备学士的标准,如果始终无法谋求学者们的认可,那最终她要么回到科维利安堡,充当生意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色,无声无息地衰老;要么先后沦为不同男子的妻子或情妇,即使他们唯一的长处在于手段凶狠、心肠冷酷。然后,达格妮引用了她妹妹在叛离使命后的不幸经历作为教训,声称她绝不容许类似情形再度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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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时常思忖,倘若父亲尚在人世,那夜的谈话内容是否会有所不同,但他无从设想,因为出生之时,他的父亲已丧生于一场实验事故。尽管那副据说是智慧过人的头脑被自制的烈性爆炸物粉碎为成千上万细小的肉渣,但他的疯狂与天才,以及他曾享有的美满婚姻却在流言蜚语中得以恒久留存。昔日以聪颖和美貌闻名的卡纳雷家长女与之一同盛年夭亡,徒留游魂沿袭生前姓名,多年来被葬仪装束紧紧捆缚,嘴边永远盘桓着一些全无道理的可怖字句。格伦既为母亲感到遗憾,也慑于她对露西埃尔施加的影响:达格妮向露西埃尔走近,以至于她的阴影彻底盖过了露西埃尔的面庞;随后她俯下身,贴近露西埃尔的耳廓,用左手包覆露西埃尔的右手。透过昏沉的重重倒影,他无法辨认露西埃尔的神情,也听不出达格妮到底在试图灌输什么,他只能认出一轮收缩的圆弧,那是露西埃尔握成拳、又不断攥紧的左手。
他高度怀疑露西埃尔从母亲那儿领受了某样不可告人的任务,比如留意他的行踪之类;他花了两剂甜柠檬油外加一首告白诗,才从住在露西埃尔隔壁的预备学士那撬出来情报:露西埃尔申领的信纸总是远超一般额度,除了她一直向达格妮打小报告之外,恐怕不会有其他可能。考虑到这位表妹寄人篱下的悲惨境地,他实在没法为之气恼,只好尝试躲开对方。但每当他自以为藏身于少人行迹之地,毫无顾忌地向友人们宣称教师们又在胡说八道,他总会发现露西埃尔孑然现身,假装专注于一项稀松平常的功课——把石头变成冰块、采摘毒木、试验工艺模型,等等等等,实际上无时无刻不在盯紧他。就连夜间也不能例外,他违反宵禁夜游,她忠实地紧跟在后,两人踏上一级又一级古老的阶梯,穿行于道道曲折蜿蜒、铺有木制地板的回廊,走过月华笼罩的庭院,几乎是心照不宣般装作没有留意到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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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了岔路、回环路和死路后,他们抵达低语会堂最北端的塔楼,在这,一切路都到了尽头。
“你不觉得这塔楼需要一个名字吗?毕竟,它孤悬于哨兵港向宁静海探出的触角,高耸、突兀,与身后的低语会堂格格不入。弗尔米奥博士在《名与实》中论述,词汇就是符号。就像连醉鬼看到巡回裁判使或总督府官员的双色海蛇旗都要端正步态,单单一个名字即可唤起人们特定的情绪;假如我为塔楼起一个悦耳易记的名字,那么你听到它,便能回忆起你跟踪我至此的时候。”
格伦转身面向露西埃尔,但一时间忘记了他本来期待怎样的回答。格伦想,假如此情此景为他人所睹,大概会在预备学士间引发经久不息的流言,尤其故事主角还是一对分别从各自母亲那继承了姣好面貌的表兄妹;但当他今天中午收到达格妮二十六昼夜前寄出的信件后,他只想单独见见露西埃尔,至于他究竟在寻求什么,嘲笑、安慰还是劝诫,他可一点主意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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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太晚了,格伦。夜露可能会让你害上热病的。”
露西埃尔踏出门扉内的阴影,无常月的一轮镜像霎时笼罩了她,为饰巾下方的斗篷和罩袍添了道镶边,也让她的下颌、鼻尖与额头折出珍珠样的微光。
“那还挺不赖的,总比接下来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要好得多。”
“我不理解你在说什么。”
“好吧,看来你的确一无所知。我今天收到来信,等到海冰再度消融,也就是我取得正式学士资质后,我必须跟随她派出的侍从前往苍岩领,她已经把我引荐给了脾气暴躁的泰俄斯总督,填补一个因前任中风而空出来的顾问职位。顺便,她得知了我继续躲在低语会当研究助手的打算,让我趁早放弃这个念头。看起来她已经设法说服了资深学士们,贿赂、赞助、人身威胁,管它呢,我不在乎。现在我要对付的不光是达格妮在哨兵港的‘朋友’们,还多了一帮子教师,除非我想出个点子在她的耳目下逃之夭夭,我肯定彻底完蛋了。告诉我,露西埃尔,你是站在她那边,还是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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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是这样。悲恸些,无助些,拿出你朗诵《哈贝西姆王受难记》的架势,就算不能打动露西埃尔,至少让她以为自己获得了你的信任——格伦的死党之一皮安波如是建议道。事实证明,皮安波的点子的确总能派上用场,因为露西埃尔真的垂下头,用犹豫不安的语调说道:
“抱歉,格伦。我理解艾斯塔夫人的顾虑,但我也认为她的做法极不妥当。赤杨师傅近来待我多有关照,说不定我能说服他,教师们也都重视他的意见。”
“不必焦急,露西埃尔,会有办法的。”格伦装出喜形于色的模样,朗声说:
“我真傻。我之前还担心你不会赞同我,不过我就知道。在我所有的兄弟姐妹里,只有咱俩是一伙儿的,他们全是些又恶心又怨毒的混蛋,对吧?”他蹦跳起来,又仿佛刚刚意识到午夜已过似的猛地收住脚步。
“我送你回屋。你说得对,‘白霜淹没万世后,方有诸屿生于海’,这晚上可比传说里的白霜还教人难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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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轻易避开了巡夜人,等到露西埃尔的房门合拢后,格伦才敢对着月光,仔细打量刚刚窃得的宝物。这把雕有十字花的青铜钥匙是打开秘藏馆里赤杨师傅储物间的唯一途径;出于非必要不施术的准则,资深学士们也仰赖物理手段保卫他们的藏品。他猜测赤杨外出讲演期间,说不定会将钥匙的一份副本保存在他最亲近的学生手中,便于露西埃尔查阅材料。而他和露西埃尔的好心正好给格伦这种研究过盗窃、伪造又善于花言巧语的预备学士提供了可趁之机。无论后续发展如何,这终归是个好的开始。今夜,他余下的工作是复制出另一把钥匙,再在早餐会上与露西埃尔撞个满怀,将赝品重新替换成真迹。
但面对激发过他无数诗性的无常月,他不得不质疑自己的美德,甚至援引了《狼与蛇》中的选段来自我谴责。因为即使他深知计划一旦败露会为她招致怎样的恶果,还是产生过恳请露西埃尔协助的念头。幸好,最终他比艾斯塔家其余成员更高贵的一面占了上风。让露西埃尔继续一无所知下去吧,这也是他能给予她的全部帮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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