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仙》

“阿仙，阿仙，我的好阿仙。”那个男人轻轻唤我的名字，眸子里映出我的样子：“你与我成亲可好？”
那天的天气真好，碧草芳菲，泉水淙淙，桃花正红。
还是那双眸子，此刻凌厉地盯着我，却暗地看不清。他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真是妖？”
他身着一袭织锦绣暗纹素色锦衣，看起来文质彬彬，手里却持着生牛皮所制的长鞭，蘸黑狗血鞭打在我身上，致使我显出原形。不知是哪个恶毒老道教予的法子。
长鞭已被血色浸润，和他的样子极不般配。他的眉头紧紧地蹙着，握着长鞭的指节也微微泛白。
“她的样子你还看不出吗？”上座席一个两鬓苍苍的老头边说边恼怒地用手里的拐杖敲击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那老头是李家的族长，见男人没有下一步动作，再次呵斥他：“快快想个法子将她彻底除了吧！”
不错，我是妖，一只将死的桃妖。
为了桃林的桃花能多开几日，需要给她们浇灌大量灵力，我不得不深夜在桃林幻出原形从大地中汲取。
只可惜...
被他们发现后关在柴房已经十日有余，极度缺水导致我的妖力溃散，又生生挨了几鞭，已经难以维持完整的人形了。我跌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树根从罗裙底下四散开来，根须发暗了无生机，花瓣枯萎簌簌地落了满地，罗裙也沾了血污残破不堪。

全府上下加上家中酒坊的工人都围着来看我这个所谓的妖。
“少奶奶是妖？”
“嘘！别说她，当心她听见了吸你元气！你就死啦！”
呵，我虽自身难保但还是觉得有点好笑。
阿娘告诫我说不可与人太过亲近，我不相信。我遇到的人都对我很好。
直到那妇人喊道：“烧死她！”
那妇人是我的婆母，至少...之前是。现在她恨不得与我撇清关系，把我抽筋扒皮。
她赞我的酿酒手艺，夸我将家中的桃林养护地好，说我就是她的亲女儿，字字句句，言犹在耳。而此刻她正大喊着：“烧死她，她是个妖！儿子，快打死她！”
现在的我在她眼里是比瘟疫还要可怕的妖。
她的儿子，李家的少爷，醉人坊的少东家，也是我的...丈夫。
那年还没有醉人坊，那年也没有清桃酿。
现在的李家少爷也只是一个酿酒匠的儿子。
因为我馋酒喝，每次去他家打酒他总会给我多装一些，这让我十分满意。只是这酒不甚合口，我就将我的桃花酿入其中。他见后就向我讨教，一来二去我就省了酒钱，他也把我的桃花如珍如宝地拿了去。
渐渐地他家的酒在城中有了名气，清桃酿卖得最好，达官显贵都交口称赞。李家成了城中数一数二的富庶人家。醉人坊也成了城中最大的酒坊。

只是现在他们家中有一只妖。
家宅不宁，蛊惑人心。
我望向他，他的表情严肃，我猜不透他的想法。
我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本来我应该再笑的好看些。面若桃花，本就是属于我的形容。但是我没有力气了，身上也疼的厉害，不知道我的笑是否可以让他想起，他向我求婚那天我的样子。我要死了，我还是想在他的记忆里留下我好看的样子，而不是枯槁憔悴。
他似乎并不怎么想看我，旋即转过身去与身边的小厮低语了几句，那小厮领了差事便下去了。
他虽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还是听见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晚上安排什么菜色一般。
“把这妖烧死吧。”
这妖...妖...烧死吧...
“阿仙，阿仙，我的好阿仙...”
“你与我成亲可好？”
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这似海情缘终是无用。
我的思绪飘得很远，昏昏沉沉地。
阿娘，是你吗？你来接阿仙回家了，是吗？
阿娘，阿仙好想你。
我还是没有死，也没有见到阿娘。
我醒来的时候有一位仙者在旁守候，他将我的名字登了仙册，又对我说：“恭喜仙家，位列仙班”。

我成了桃仙。也许阿娘给我起名的时候就预见到了今天。
凤凰涅槃而重生，而桃妖有恨而死则化树结果，待果长成，落地便成桃仙。生灵皆有缘由，道士所用法器桃木剑便是取自桃树。民间也多有折桃枝求平安的做法。
桃族本就是保家宅平安的仙族，只是未经历练的桃族都是半仙之身，与妖无异，这也是桃族千千万万年以来的秘密。生灵皆有寿数，普通桃族若是一生顺遂，寿数终了便回归尘土。含恨的桃族历经将死之时的绝望痛苦，继而以桃泪做茧，涅槃重生。
我不懂，我对他，对他们，并无恨意，只是失望，失望到对这人间毫无留恋。我并不想成仙，我无法消磨这漫长的生命。
或许他们的出现就是为了助我成仙。
听说那天桃林的桃树全死了，之后城中的其他桃树也不曾开过桃花。
成仙非我所愿，我只是想再尝一尝那酒。
不过这世间再无清桃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