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舞姬》其之二:花

其之二:花
我必须承认,自己看呆了。
那舞姬立在我十步开外的地方,见我进来,转过身,深深地鞠了一躬。她弯下腰的那一刻,后额的束发处闪出了亮光。那是一根金簪。房屋里并没有什么可用来照明的东西,可以切都有着一种微微暗淡的光线柔感。想必这也是幻象吧。舞姬见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又转过身去,自顾自地跳起舞来。她的衣袖每一次扬起,就有一股花香随之在房间中弥漫开来,正与我之前在花径前闻到的香气别无二致;当她落袖之后,这花香也跟着便倏而消失了。舞姬每走一步,脚上的木屐与地板相碰,便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像用檀板演奏一样。檀板能够奏出声音,也能打出节拍,但如果不配合其他乐器,始终显得单调;舞姬的步伐轻盈,身姿曼妙,可如果失却了这木屐的踏声,就会显得有些轻佻了。一切都那么和谐,因为和谐而美丽。
当时我看的入迷,以至于完全忘却了身体上的疼痛,甚至连内心的烦恼也淡然了起来,这大概是花香的缘故吧。据说不仅妖怪能使幻术,有些花朵天生就带着奇异的香味,能够使人陶醉其中,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不过闻过这花香,我的理智倒是依然清醒。舞姬在起舞时,视线不时地,像是有意无意地向我看来。每次当她投过来一瞥,时间也仿佛慢了一拍。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精巧的五官活像一个人偶,可那双眼眸,分明孕育着灵动的生机,和世间一切堪称美丽的感情。当再次转过身时,她又微微闭起了双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的光泽。她在注视这什么?心里又在想着什么?我思索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羞愧地低下了头。

也许我本来不该发现,但事实是,地上有一摊血迹,那是从我的伤口流出来的鲜血凝固而成的。一瞬间,一种不可名状的情感从心底涌了上来,如同忽然从棋局中惊醒的烂柯人,我无措地向后撤了几步。事后想想,那种情感,却竟是出于“不小心弄脏了地板”之类的担心。
当我正揣度自己的心情时,却发现那木屐的声音已经消失不见了。抬头一看不知何时,舞姬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我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制止了。她将食指抵在我的上唇上,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便俯下身子,把手轻轻地按在了我腿上的伤口上。神奇的事发生了:伤口迅速地愈合,从伤口中流出的血,连同地上的血污,一并化作了赤色的花瓣。
舞姬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的碎瓣,走向窗边,朝手心吹了一口气。花瓣仿佛顿时有了生命,在迷蒙的夜空中结成了队列,朝着远方的某处纷飞而去了。
做完这些事,舞姬并没有回头,而是目送着那些花瓣,一直到很远很远,远到看不见的地方,久久地驻神着。
不之怎么,我联想到了花树,这暗朱色的阁楼犹如一棵花树,那舞姬便是花蕊。我摸了摸腿上的伤口处,愈合得完全没有一点痕迹。不论如何,至少应当向她道一声谢。我走近前去,却发现她正在合掌低语。
我深怕此时打扰了她,便放低脚步,悄悄地俯身侧耳。

“魂兮归此,花降可知。
抵若永光,不能弃辞。
生之有刻,结之当时。
醒梦绵绵,念心痴痴。”
“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舞姬并没有回答,只是面向我,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能来此处之人,无不怀着深深的烦恼,即便是在梦中也不曾将其遗忘。此楼此花此人,皆是为此而生。”
我听的云里雾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你又是谁呢?”我问道。
面对这个问题,舞姬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微微闭起,似乎是在思考,亦或是在回忆。
“名字这种东西,大概不曾有过。我只不过是住在这阁楼里,日日起舞的一个妖怪罢了。”
“那么,”我笑道,“既然如此,就称呼你楼舞姬,可好么?”
听到这句话,舞姬的身体忽然微微地颤抖起来,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但她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您今天想必也很累了,”她不知为何又换上了敬语,“如果不嫌弃的话,今晚就请在这里休息吧。”说罢作出一个手势,示意我跟随,便下了楼梯。下了楼,我才发现,原本空荡荡的阁楼,忽然出现了许多房间,每个房间中都投出亮光来,似乎有人居住,只是忽明忽暗,颇有诡异之感。我跟随者那舞姬,进到中层的一个房间中。这个房间倒是没有亮起光。舞姬拿起放在窗户旁的蜡烛,打开门走了进去。

烛光照亮了整间屋子,屋里的摆设十分简单,榻榻米,被枕,一个小香炉放在地上。窗边种着两盆花,一盆栀子,一盆红石蒜,正开得鲜艳。
“请您好好休息。”舞姬说完这句话,鞠了一躬便走出去了。
淡淡的香气充满了整间屋子。我走到石蒜花前,看着稀疏散开的细长花瓣,不禁伸出手,轻轻地抚摸。我闭上了眼睛,莫名松了口气。
真想笑,来时只是一味地勇敢向前,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将自己投入到妖怪的幻阵之中,如今竟因为自己暂时免却了性命之忧而感到轻松。人是多么奇怪的生物啊!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我睁开了眼睛。
满月当空,花瓣飞舞着,我的手悬在空中,有几片花瓣落在了手心上。
啊,这是我来时的路,三月还是春寒料峭的时节。
我终于笑了起来。
“说起来,石蒜和栀子,不都是夏花吗?”
多少集小舞怀了舞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