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之子【第一章】

风送来阵阵令人迷醉的香味,厄迪斯的四月踏着幻魂香花期的尾巴姗姗来迟。镜语山南麓,镜语河与禁河的交汇处,矗立着北大陆上最古老和繁华的都市——镜语城。自时间之神“玥”将此处改造成帝国的都城以来,镜语城已经历了两百余年的风雨。背靠镜语山,供奉时间之神的教庭依山而建,半圆状的外城以教庭为中心向外铺开。城东是一片禁林,作为皇室陵墓的晶石塔掩映其间,护城禁河从禁林远端蜿蜒而出,经城门口前的水轮渡注入从西荒流来的镜语河,茂密的幻魂香藤掩映着斑驳的城墙,簇簇洁白的雪纺石晶点缀其间,与淡紫色的幻魂香一起装点出了别样的风景。
朝阳悬挂在禁林的树梢,空气中还泛着丝丝夜的凉意,一匹驮羚拉着辆不起眼的小车,悠悠驶入镜语城古朴的城门。车窗竹帘悄悄掀起,其中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门洞上的浮雕:“这就是镜语城吗?好漂亮……连空气都是香香的。”“小梦,别探头探脑的,乖乖坐好!”温柔的呵斥声从车内传出,透过帘影,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着两位成年猫族。“知道了!阿婆。”小梦撅起小嘴,恋恋不舍地放下竹帘,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向外飘去,小小的眼睛充满了向往。

“欢迎进入镜语城,请出示通关术石。”守城的仪仗卫兵伸爪拦下小车,驮羚缓缓停步。“咦?刚刚在水轮渡不是才检查过一次吗?”小梦嘟囔了一句,摘下脖子上挂着的绿莹残月吊坠,微微掀起车帘一角,将吊坠递了出去。卫兵走到车前,一脸疑惑地看着面前的绿色玉佩:“请您出示有效的圆形红色通关术石,配合检查。”“这是娘留给我的,说拿着这个就可以去找她……”小梦委屈巴巴地解释道。“小梦!”阿婆发话了,语气似乎有些生气,小梦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默不作声,爪子紧紧攥着吊坠的绳子。
倚在墙边打瞌睡的卫兵队长被这边的动静吵醒,便凑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大清早的,吵吵嚷嚷的干什么?还让不让兽休息了?”“队长,这辆车不肯出示通关术石……”卫兵见队长过来,马上立正报告道,担心会遭到队长责罚。“能通过水轮渡的检查,应该有合法术石的……”队长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小车,目光却牢牢粘在了伸出来的吊坠上。“残月佩?”队长嘀咕了一句,揉了揉眼睛,仔细确认上面雕刻的纹路。真货?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在外兽爪里?卫兵队长摇了摇头,把无数疑问赶出脑海:“对不起,他刚来才几天,不懂规矩,请贵客随我往教廷。”“有劳了。”小梦放下车帘,将吊坠挂回脖子上。队长对着呆立在一旁的卫兵招了招爪子,卫兵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得提心吊胆地跟上。辘辘车轮声再度响起,沿着主街向城中心驶去。

卫兵和队长押着小车一路向前,清早路上行兽较少,用不着给小车清道,两兽也就乐得清闲,慢悠悠地跟在小车后面踱步。“队长,什么是残月佩?”犹豫了许久,卫兵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向队长提出了疑问。“就是传说中的教皇信物,在镜语城呆了这么久,真亏你认不出来。”队长环顾四周,确认过没有兽注意到这边后,才压低声音附耳训斥道。“啊?就是那个和圣堂屋顶上那个雕塑一样的残月佩?”卫兵惊讶地张大了嘴,“这么一说,那吊坠的样子还真的挺像……”卫兵似乎想起了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停了下来。“明明就一样!材料也是绿莹石。”队长放慢脚步,拉着卫兵刻意与小车拉远了点距离,“看到那车轴没有,上面还刻着不用术石的减震阵法,除了世家谁还用得起这个?”“会不会是拿绿水晶私雕的?”卫兵还是不太相信自己刚刚离教皇信物那么近。“谁没事雕这个?
还跑到镜语城?我看就是真的。”卫兵队长干咳一声,终止了这个话题,“快到教庭了,兽多耳杂,咱就先别聊了。”

驮羚熟悉地横穿镜语广场,无须驱赶就自行拐入了大教堂左近的小道,小道拐弯尽头便是帝国大主教苍奕的办事厅。队长急忙跑前几步,赶到车前装作领路的样子。小车转过拐角,留在车后的卫兵无意中瞥见车侧竹帘微微掀起,一名苍老的狸花猫族正在注视着自己。那名猫族明显已近垂暮之年,灰黑的毛发大片变得花白,脊背佝偻地不成样,纵使是坐在车中,也需要用拐棍支撑着身子,唯独那双眼睛却还明如点漆,锋利的目光犹如利剑将卫兵直直钉在原地。“忘掉刚刚听到的东西。”声音幽幽传来,很轻却失去了刚才的温柔,每一个字都如千钧大锤一般砸在卫兵的胸口。卫兵一时间只觉得头晕目眩,只得倚靠在旁边的墙上,等到他缓过神来,队长正在关切地看着自己,小车已经停在了办事厅门口。
“交接已经完成。你刚才怎么了?脸色也不太好。”队长拍了拍卫兵的肩膀,卫兵顿时感觉一股暖流自肩膀流入,在身体里回旋一周,倏尔散去。“队长,你……”卫兵有些惊愕地看着队长,对方眉眼间流露出一丝苦涩:“治愈系,而且只能检查检查身体,连愈合一般的擦伤都做不到,否则我早就加入禁卫军了,而不是在城门口傻站着当个仪仗卫兵。”队长摇了摇头,把曾经的失意从思绪中赶开,换上了平日里温暖的笑容:“不过还是有好事的,那个残月佩果然是真的,这件事够你回去吹一年的了。”“残月佩……”卫兵皱起眉头,仔细回想刚才的场景,记忆中却只有与队长交谈的依稀幻影。“你还不舒服吗?实在不行的话就先回去休息吧。”队长抱歉地摊了摊爪子,“我的术式只能检查到这了,也许你可以去琉璃街找草药师看看,假我随后会给你补上的。”“多谢了,队长。”卫兵放弃了对残月佩的思考,爪子握拳亲切地锤了一下队长肩窝,“之前一直觉得你故意不理我似的。

”“彼此彼此。”队长笑着还了他一拳,“下次我有事记得替我值班啊!”
卫兵站在原地,目送着队长远去,才转身沿着东边的主干道前往琉璃街。琉璃街位于镜语城最东侧,与禁林只有一墙之隔,是专门为草药师和魔药师开设的的集市。卫兵转入一条曲折的小巷,这是一条通往琉璃街的捷径,平时很少兽会从这里经过。进入小巷没多深,卫兵就听到头顶上有兽在说话:“是他么?头儿要活的,可别下死爪。”“是谁?”卫兵一抬头,三只披着兜帽黑衣的兽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坐在房顶上商议。“我们比赛谁先制服他怎么样?”左边的男黑衣兽根本没有理底下的卫兵,自顾自地和同伴打赌。“这还用比?现在的仪仗队里挑不出一个好手,派我们三个出来真是小题大做。”右边的女黑衣兽往瓦片上一躺,伸了个懒腰,“你们动作快点,我还要回去睡觉。”“你们到底是什么兽?”卫兵见势不妙,面朝着三只黑衣兽慢慢向后退去,巷口就在身后不远处,镜语城禁止私斗,只要回到大道上,这三只兽必然不敢动爪。

“我们是谁你不需要知道。”声音从背后传来,一只锋利的爪子已然搭上了卫兵的咽喉,房顶上两只兽中间的黑衣软趴趴瘪了下去,仿佛气球泄了气一般。“连最简单的幻影都看不穿,果然仪仗队都是些没用的花架子。”两只黑衣兽从屋顶上跳下,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卫兵,“不是你自己说的不要下死爪吗?”“我也没下死爪呀?刚才那招帅不帅?”一名狼族从阴影中露出半张脸,“麻烦给我递下衣服。”“你的影瞬还是没学到家,否则不会要我们打掩护,也不会落下衣服。”男黑衣兽把狼族的黑衣递了过去,“快走吧,免得夜长梦多。”“反正只是次术式练习,不过听着你们用那样的语气说话,还挺不习惯的。”狼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重新披上兜帽黑衣。“不是还有小麦在吗?没兽看得见我们的。”“我只能偏折光和声音,并不能阻隔形体。还有别叫我、的、名、字。”女黑衣兽狠狠白了狼族一眼,帮同伴把卫兵装进袋子里,“前方侦查,我和翎抬着这个倒霉蛋。
”“好好,都听你的。”狼族显然对女黑衣兽的警告不以为意,打个哈欠潜入了阴影,三兽离开后,小巷中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远在教庭的高塔之上,小梦跪坐在时间之神的神像面前默祷着,阳光从神像背后的窗户中射入,在他浅灰的皮毛上洒落一层金黄,蓬松的尾巴竖立于身后慢慢摇摆,搅动着空气中弥漫着的微小尘埃。“我可以进来吗?”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祈祷室的宁静,未等答话,来访者已推门而入。小梦结束祈祷,从垫子上站了起来,仅仅是在朝阳下持续默祷两刻,就让他的绒毛挂上了细密的汗珠。“奕叔叔…大人。”小梦话刚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在教庭中,急忙改口道。
帝国大主教、来自冬狱狼族的苍奕正站在门边,缀着流苏的紫红色宽大教袍披拂至地,上面本应滚着冬狱的雪花花纹,现在却替换成了朵朵火云。小梦从小就听过冬狱火狼苍奕的传说,修习冰系术式的冬狱苍家诞生了个役使火焰的怪物,狼族上下都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准备将孩子遣送到冰山城,幸好恰逢前任教皇出巡,将孩子救了下来,带回教廷和公主一起抚养,公主登基即位教皇,和她一起长大的火狼小孩苍奕被封为大主教,教皇的右爪,掌权之后的奕却以德报怨,替冬狱整顿改革,使沉寂多年的冬狱焕然一新,而后又力排众议,给全帝国的各个村落都装上了抵御流火的术石阵。但小梦没想到,这样一只传说中的兽,竟然和普通的狼族没什么两样,和自己有着差不多的灰扑扑的毛色,略显清瘦的脸上甚至带着些书卷气,丝毫没有其他教职兽员的肃穆。

“叔叔大人?我不记得有让你这么叫我。”奕主教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梦顿时羞红了脸,低头揪着衣服的下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奕看着小孩害羞的样子,嘴角不禁微微上扬,上前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对我用不着那么紧张,陛下已经下令等一会在议事厅接见你们。”“陛…陛下?”没想到奕劝慰的话适得其反,小梦更加紧张了,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呜……”“教皇陛下也是普通的兽,不是什么怪物。”奕蹲了下来,视线与小梦齐平,“如果感觉害怕的话,就牵着我的爪子。”“嗯。”小梦点点头。奕牵起小梦的爪子,领着他沿着塔梯拾级而下,思绪飞回到十六年前,自己也是如此忐忑地等待着教皇的召见。奕本以为教皇会和冬狱长老们一样,宣布自己是个妖孽,然后命令卫兵将他关入大牢,和流放的死囚们一起押往冰山城,但教皇没有,反而将他带回了镜语城,给了奕最好的教育,最后甚至任命他为帝国大主教。
奕看向走在他身旁的小梦,或许这个孩子和自己的遭遇一样,作为灾厄被家族排挤,只能前来镜语城寻求教皇的庇护。奕在心中暗暗发誓,如果真是这样,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下这个孩子。

小梦跟着奕主教走下祈愿塔,穿过层层叠叠的走廊和楼梯,复杂的路早已让他分不清方向,只能努力跟上奕主教的步伐。云豹族的腿并不算长,小梦小小的爪心已被汗珠浸得湿湿的,但也许是修习火系术式的缘故,奕主教宽大的爪子却温暖且干爽,给小梦一种安心的感觉。终于,奕主教停在了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前,上面雕刻着两百年前起义军攻陷镜语城的画面。
“这里就是议事厅。”奕推开议事厅的大门,注意到原来在这里值守的枢机已经被遣走了,议事厅内只有三名猫族,“陛下。洛家主。”奕分别向坐在议会桌上首的教皇和左侧的白家家主躬身行礼,并对角落里的另一名猫族点头示意,“兽我已经带来了,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告退了。”奕捏了捏掌心里小梦汗湿的爪子,示意他放松些。“不必,奕是帝国主教,有必要知道这件事。”教皇面向白家家主说道。“陛下的决定,老身自无异议。”奕领着小梦坐在议会桌的末席,自己则来到教皇右边落座。
小梦孤独地坐在长桌的最远端,仿佛像一个罪犯一样接受着四兽目光的审判,他无助地盯着光滑的桌面上自己的倒影,无比希望有兽能把他带出这个房间,双爪紧紧抓住衣角,不敢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坐在最上首的教皇问道,“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的脸。”“我叫小梦……陛下。”小梦只得抬起头,却不敢直视教皇,只能看向坐在一边的阿婆。阿婆已经换上了和奕主教同一样式的淡黄色教袍,却没在看着自己,而是偷偷瞄向桌对面的奕主教。“小梦……初君,你还真用了这个名字。”教皇从首座上站起来,绕着桌边走向小梦,因为步履急切还险些拌了一下,“小梦,我的孩子!”小梦愣住了,任由那双胳膊环绕住自己,咸湿的泪划过他的头顶,滑进他的嘴里。小梦抬头望向那张自己日夜思念的脸,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今天的重逢,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的母亲会是坐在帝国权力巅峰的那只兽。

“你不是我娘!”小梦奋力一推,把抱住自己的那双爪子推开,“你不是我娘!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不带我走!他们欺负我的时候,他们叫我没娘的野崽子的时候!你在哪里?”“小梦……”教皇呆立在原地,脸上流着两行清泪,眼睛怔怔地望着小梦,瞳仁微微颤抖着。小梦才注意到,原本自己想象中神圣的教皇,也许和奕主教说的一样,是一只普通的兽,会笑,会伤心,也会因为自己的孩子不肯接受自己而流泪。
“够了!”一个茶杯摔在地上砰然碎裂,茶水混杂着碎片四散飞溅。“白洛家主,我需要林间给教廷一个解释!”奕爪子死死抓着桌子,指甲深陷入木质的桌面,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这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我和胧的孩子。”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动静的猫族答话了。“白初!你没有资格直呼陛下名讳!”一团烈焰向猫族扑去,却在即将吞没初时被一堵空气墙挡住。“这里可是议事厅,你确定要把这里的记录术石全毁了?”初针锋相对地回敬过去,爪间凝聚起风的障壁,包裹住火焰直至它完全熄灭。

“奕哥!初君!你们在干什么!”教皇胧拦在两兽之间,“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不许你们这么做!”“阿婆,我怕……”小梦被术式之间的碰撞吓到了,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怕,阿婆在这。”洛仿佛幽灵一般出现在小梦身边,谁也没察觉到她已经离开了位子。“胧!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奕把爪子从木桌中拔出来,桌面上的深坑中渗出点点血痕,“白木二家早有婚约,却中途反悔。南边的龙族、北原的狼族都对教廷颇有微词,如果这个孩子的存在公诸于世,你想过教廷会处于什么样的境地吗?”“云豹族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胧直视着奕的眼睛,毫不退让,“我一直把你当哥哥看待。”“我们并不是普通的野兽,没必要遵守自然界的法则!而你是先皇唯一的女儿。”奕扶额长叹,望向角落里躲在洛家主身后的小梦,“这孩子就要十岁了,却还没有术式启蒙。”“小梦必须举行十岁的命名典礼,并由你验明他的术式种类。
”胧的爪子悄悄拉着初的衣袖,看得奕心如刀割,“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求过你什么,这是我作为妹妹第一次求你帮忙。”

初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胧一拉衣袖制止了。奕只觉得口中发干,似乎有东西梗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来,胧从小就要强,自己能做到的事绝不让别兽插爪,这一次却向他低了头。“好……”奕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一甩爪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议事厅。
伪装学渣第一次第几章